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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孤舟尚泳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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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泥巴弄巧成拙,落進了文公子的圈套,不僅把自個兒給套進去了,也把脖子給套上了。

當日,他便被文公子及一眾仆從領入文家中。文家在黎陽亦有一間大宅,囍字布局,據地汗漫。門樓氣闊,上雕八仙慶壽,琉璃瓦黃燦燦,前蹲一對石獅,旁杵著馬石、拴馬樁,樣樣皆有。

可進到裏頭,卻有種說不出的陰森氣。梧桐桃柳雕了葉,假山石子嶙峋獸骨,幽幽暗暗,似兇獸盤踞。一路上戒備森嚴,粉壁邊矗了一排豹皮衣侍衛。

小泥巴雖想逃跑,可興許是因天書上白紙黑字寫了他入文家的緣故,他只要一動用逃跑心思,身子便似凍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於是他被帶到倒座房裏,換上仆從穿的青布衫子。脖頸上的鐵鏈仍套著,取不下來。倒座房陰暗濕冷,一張板床上放一卷蘆花被,風裏有著朽木味兒——這便是小泥巴的居處了。小泥巴被侍衛們勒令禁足,於是他只能坐在床上,百無聊賴地思考起如何逃出這處。

他心焦如焚,卻尋不到一個好法子溜走。文公子在天書上寫了:易情甘入文家,師長皆與此事無涉。這話的意思便是,微言道人和天穿道長皆不會來救他。天書還真可扭曲人心智。小泥巴思來想去,唯一的出路便是靜觀其變,先按文公子所說的做,文公子是擒他來寫天書的,他往後定有機會碰到天書。

只要在天書上想辦法將事實改回,變成他不曾入過文家,微言道人也未曾被他們所害,一切便能順順利利,他也能從此過上安穩日子。

小泥巴心裏想著,嘴上不由得竊笑出聲。這時吱呀一響,兩扇木門開了,一個人影走進來。他這笑聲被這入房的人聽見了,那人道:

“我勸你別癡心妄想。”

來人是個半大少年。小泥巴擡頭望去,只見那少年一身金寶地衣,眉似月鉤,眸如凈鏡,只是半瞇著,一副困倦模樣。

“我見過許多像你這樣的人,入了文家後便想溜之大吉,可惜我也見過許多最後因此而斷送性命之人。”那少年睡眼惺忪地道,“所以,為無為,事無事,為了保命,最好的做法便是甚麽也不做,也別想從這裏逃走。”

小泥巴警戒地問:“你是誰?”

那少年打呵欠道:“我比你先來些時候,且與你並非血親,按道理來說,我當算你師兄,來這裏是要與你說些進文家應明了的要項。我叫文寶珍,你叫文易情是罷?”

“不是‘文易情’。”小泥巴執拗地扭頭,“是‘易情’,我不姓文。”

文寶珍看著欲要栽嘴兒了,迷糊地道,“嗯,初來文家的人都是這麽說的。可後來逃跑不成,氣餒了,還巴不得自己生來便能安個文姓。”他也不想與小泥巴多費口舌,將作息時刻略講了一番,便又離開,將門帶上鎖好了。

待到第二日,小泥巴方才覺得這文家堪比陰間。初平旦時便敲梆子起床,凈面用膳後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運絹布。一捆捆沾了血的布從地窖裏運出來,也不知文家是做了甚麽殺人越貨的事。其後他便被帶著進了個三清殿模樣的殿堂裏,和一眾面色灰白的文家子弟誦早晚功課經。

那些文家子弟高矮不齊,胖瘦不一,只有臉上的麻木之色皆是如出一轍的,約莫都是文家不知從何處擄掠來的孩子。有個監院模樣的老道士拿著竹板,在人群中巡著,若有坐歪的、戴錯冠巾的、講小話的,皆賞一頓好打。兩個時辰下來,小泥巴的手掌被打成了豬蹄。手上痛,心裏也悶得慌,小泥巴只覺自己似被關在棺槨裏,和一群僵屍一起念經似的,渾不自在。

文寶珍正恰坐在他旁邊,這廝依舊一副睡不醒的模樣,可卻瞌睡得油滑。監院一過來,他便睜眼念經,老道士一走,他便速與周公飲茶去了。

待念完經,用過午膳,各人去幹各事:洗絹布、除草、掃地,小泥巴初來乍到,也未分到甚重活,便是掃地。可即便是掃地,也有侍衛監看著,依舊似在囹圄中。

這地一掃,便掃了一個月。這一月裏,小泥巴如籠中鳥雀般全無自由。他試著找人搭話,可他一欲開口,侍衛們便朝他狠瞪眼,絕了他找個知心人的念想。他也想乘著旁人不註意,挖條地道逃了。可文家裏約莫瘋人居多,地底下埋著鋼板。侍衛們時時巡夜,休說翻墻逃了,連去趟茅房也得遭搜身。小泥巴沒法子,只可指望能碰到天書的時候。夜深人靜時,他念及微言道人與天穿道長,心裏竟生出些對爹娘一般的思念之情。那思念像蟲蟻一般咬得心頭發癢,卻也只得忍住,偷偷在被窩裏流淚。

這一月過後,文寶珍總算找上了他,仍是勞倦的樣子,問道:“習慣了麽?”

小泥巴答:“習慣了。”

文寶珍說:“你睜眼說瞎話。去另個地兒住十年尚且還會念著家的好,你才來一個月,有甚麽好習慣的?”

小泥巴這才說實話:“確實不習慣,和一群跳屍樣的人在一起,我身上都要發黴了。”

文寶珍一副勞倦的樣子,說:“我知道你想跑,其實非但你,這裏人人都想跑,可命根子都捏在文家手裏,跑不了一裏地便會被捉回來。”又對他道,“你再習慣一會兒,往後有需你做的活計。”

於是小泥巴便又掃了一月的地,這枯燥的兩月過去,他覺得自己果真要長黴了。

文寶珍又來找他,與他說新活計的事。其實除了這回之外,平常文寶珍也常來尋他,倒不是為了說閑話,而是躲在倒座房他的鋪蓋裏睡大覺。文寶珍不想幹活兒的時候便會躲進他床上睡覺,一來二去,小泥巴倒與他相熟起來。

文寶珍進了偏殿,與他說:“恭喜你,你近日便可以去寫天書了。”

聽到“天書”二字,小泥巴登時來了精神。他丟掉手裏的掃帚,“真的?”

“你別高興得太早,你想逃的心思全擺在臉上,是在打著在天書上亂塗亂寫一番,改寫事實後逃出去的算盤罷?”文寶珍困得渾身發抖,抱起了手,“寫天書是有規矩的。”

“規矩?”

“首先,為了避免寫天書的人生了反心,你會被帶進一堀室裏,每日只能往天書上寫一句話。最多不過二十字。”

小泥巴聽了這話,卻不以為意。雖一日只能寫二十字,可天書乃神物,哪怕只寫一字,也能改變諸多人的命理。

“其二,寫天書之時,堀室內會有三人同時看著你落筆,分別坐於你的北、東、西面,你動不了手腳的。”

小泥巴知文寶珍也有逃離文家之心,便索性說出自己所想,順帶與他探討:“南面沒坐人,那我豈不是可在背後動手腳?”

文寶珍搖頭,“不,那堀室南面、上方皆是琉璃墻,分別有一人監看堀室內動靜。你想在背後藏甚麽東西,也會被發覺。”

小泥巴道:“既然如此,那我將天書紙偷換,表面上是在桌上寫天書紙,實則換成了我偷偷帶進去的白麻紙,而另一只手在桌下於天書上寫我想要的內容,這樣可以麽?”

文寶珍眨巴著困倦的眼,說,“我看不行。那桌子是琉璃桌,透光的,能看見你在桌下做的小動作。且每回進堀室時,都會搜身,你帶不進任何一物的。”

“既然如此,那我便買通其中一位磨勘人……”

“你平日都見不著他們,如何買通?且我看你身無分文,又要拿甚麽去買通?”文寶珍失笑,“他們也受文家威脅,自己與妻兒的性命皆拿捏在文家手裏。實話與你說罷,他們在監看你的途中,若有甚麽異狀,琉璃墻外監督咱們的人——有點兒像寺院裏的維那,他們手裏也有天書,會當機立斷,用天書把咱們殺死。何況,你寫罷天書之後,上面的語句也需經三道審檢,你只能按著他們的意思寫天書,哪怕是繞著彎子寫,欲拿城門失火想達成殃及池魚的結果,也不可行。”

文寶珍其實也動過靠寫天書一事來逃出文家的心思,可無奈這事被文家把得緊,至今確無一人能靠天書逃出生天。

他困倦地想,說到這份上,人總該死心了罷?可仔細一看小泥巴的眼,卻仍是亮晶晶的,是心裏的火還未熄,甚至燒到了眼睛裏。

小泥巴說:“既然如此……我把白麻紙私帶進去,偷梁換柱,將天書紙換下來藏著,可不可以?”

“剛才不是已說了麽?你進到那寫天書的堀室裏,或是出來,皆會被搜身。”

“那藏在他們搜不見的地方不便成了?”小泥巴說,“舌頭下,後竅裏,大不了便在身上開一刀口子,把書紙藏在裏面後縫上。”

文寶珍顯是被他的想法震住了。

“還是危險,被搜到後要怎麽辦……”良久,文寶珍無力地道。

小泥巴說:“或者這樣好了,我在左掌心開道傷口,進去後,用右手寫字,左手用血悄悄滴出字樣。”

文寶珍怔了半晌,勉強點了點頭,“興許可以一試,可一回不成功,說不準要被他們殺頭。”

“沒關系。”小泥巴冷聲道,“到了那時,我便與他們拼個魚死網破。”

小泥巴做好一切心理準備,就等著文公子上門來尋他去寫天書。然而第二天文寶珍又來了,開口便道,“易情,慘了慘了。”

“甚麽慘了?”小泥巴狐疑地問。

文寶珍道:“拐你進來的那文少爺吩咐,說是不要你寫天書了,要你今兒便去他的書房。”

這話如一根錐子,猝不及防地紮進小泥巴心底,他大驚失色:“不要我寫天書了?”

不寫天書,他還能如何逃脫?且文公子身邊更是壁壘森嚴,他又有何機會逃走?

小泥巴心跳掄鼓似的慌忙,他問:“文公子叫我去他書齋,究竟是為何事?”

文寶珍沒精打采道:“誰知道?往時從無人有這殊榮。”又揶揄一笑,“總不該是他有龍陽之好,想尋個僻靜地兒插你屁股。”

不說這話倒好,說了之後,小泥巴嚇得心膽齊飛。他慌忙將葦帶系得緊緊的,道,“我不去了。”

“你不去也得去,要不然我拿甚麽理由搪塞他?”

小泥巴害怕地脫下大褂,裹住頭臉,撒腿便跑,丟下一句話給文寶珍:“你便說我來月事了,叫他拿院裏的胡髯羊先洩洩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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