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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寒暑移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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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廷之上,銀芒千束卷流霞,金霭一片浮玉堂。閶闔開敞萬仙至,絲竹調管雅韻揚。

朝會殿中,眾神卻屏氣懾息,身軀猶如彍弓,繃得極緊。朝班裏有仙出列,服紫佩金魚,手捧玉笏,口含雞舌香,正是福祿壽三神。

福神弓腰佝背,發絲花白,長須栗栗,臉皺得似只苦瓜,聲淚俱下,“大司命雖獲罪而黜,暴疾而亡,可有郊野之蛇暗通少司命,借她那天書育一新軀殼,納其魂心培育,如今那天書裏的大司命得獲新生,且作了賊漢,不知使了甚麽法子自書中脫身,如今出來為害天廷,大鬧大羅天!”

祿神當即撩衣下拜,腦袋如雞啄米一般叩地,“懇請陛下允狻猊天兵出戰,討那反賊!”

群仙紛紛下拜,脊背高拱,如密密麻麻的一群饃頭。他們齊聲道:“求陛下允兵出戰!”

聲音回蕩於朝會殿中,在金柱之間來回沖撞,如轟然雷霆。

眾仙雖低頭屏氣,腹誹卻不停。他們中的多半在咳聲嘆氣,大司命是天廷的刺兒頭,眾神使盡暗箭明槍,方才將其貶斥於九霄之下。如今這廝又大搖大擺地回來了,非但如此,竟還動用“形諸筆墨”的寶術,將天書裏的世界與此世相疊,把那書裏的事兒搬到現實中來!

真是大逆不道!眾神心中不約而同地想,臉色也如出一轍的淡漠。

一個聲音自極高處飄下來,低低沈沈:“準了。集長槊藤盾步兵兩團,軺車騎吏二十隊,各從四方發。四天門金甲天將聽候調遣,雲峰宮靈鬼官如在天廷之上的,速速集列。”

增長天王臉如蟹螯,髯似貨泉,他向前一步,揖手道:“敢問陛下,拿活的,還是捉死的?”

朝會殿中靜默了一瞬,似有無形的手扼住了在場之人的喉頸。

“燭陰可留活口。”

半晌,那端坐於金獅椅上的帝王沈聲道。

“大司命,性命不必留。”

——

天記府架閣庫中一片黑暗。

忽然間,黑暗裏閃出一星火光,那光芒愈來愈盛,起初如殘燭,後來竟有燎原之勢。火焰似一道漣漪,緩緩擴開,焰星子濺入架幾案中,浩如煙海的抄本開始熊熊燃燒。

天書中的水墨世界在烈焰裏消解,素宣般的紙面燒去,現出天記府架閣庫的模樣。火焰中央有兩個人影,一個是位蔥色襦裙、頭簪建蘭的神女,此時正氣得跺腳,正是少司命,另一位卻是個渾身浴血的淒慘人兒,險些瞧不出人形。

那血人擡頭,東張西望了一番,艱難地開口:“想不到我從那紙片世界裏出來,一下便到了書外的天記府,這兒處處看著眼熟,真好。”

少司命戳著那血人脊背,破口大罵:“役夫小種兒,挨蛇肏的!你拉你那相好自天書裏出來便罷了,怎麽連火一齊帶過來啦?”

那人正是易情。此時他咬牙切齒,痛苦地笑:“想要毀掉一本書,除了燒去,還有甚麽更快的法子?要破除書裏書外的隔閡,非要用火焰不可。我養的那蛇是條四處撒野的噴火龍,吐出來的火便似潑出去的水,收不回的。”

少司命說:“殺千刀的!你倆簡直是偷情還需點燈,殺人順帶放火。這下全天記府……不,全天廷都該知道我在幫你倆這對奸夫淫夫了……”

“知道了會怎樣?”易情擺出猴子撈月的架勢,他的手臂已探入天書破洞中,緊緊牽住了祝陰的手,徐徐向外拉。他滿面冷汗,那臂骨本已碎裂,是靠著墨術勉強拼在一塊兒的。易情虛弱地訕笑,“天廷會扣你月例麽?”

少司命搖頭,臉色蒼白如雪,“不止……不止。你不知道書外的天廷有多可怖。”

易情說:“有多可怖?會一下扣完你的年俸?”

“你倆如今是天廷要犯,一個是重逆無道,可逆亂陰陽的凡人,一條是寶術火起撼日的燭龍。你倆任一個在世,太上帝的寶座皆會坐不安穩,如今你們卻珠聯璧合,喜結連理了,真是妙極!天下該當大亂罷。”少司命說,“然後,包藏你倆的我不僅要被扣盡年俸,連陽壽也一塊兒得被扣了。”

易情厚顏無恥地道:“對不住,我沒想到我身價這般高,得拿你的陽壽來償。”

少司命對他大叫:“你別和我貧嘴了,快滾!”

易情說:“我滾不了,我手上還拉著一條蛇呢。即便要滾,也得待我將它自天書中拉出來後,方才能手腳並用的滾。”

他說完這番話,心頭郁塞而劇痛,張口便吐出一口血。內腑被捏裂了似的,翻江倒海的痛,這是用墨術將兩個世界相疊的代價。

煌煌烈焰裏,少司命的臉卻煞白無比。她倉皇搖頭,丱發散了,簪蘭落進火中,被火焰吞噬,只餘一片焦灰。

她大聲道:“你再不滾……再不滾……就……”

話未說完,卻聽得架閣庫四處傳來裂帛似的聲兒。支摘窗被陡然掀飛,無數披掛青絲連明光甲的天將湧將進來,手持連枷,殺氣連天。易情聽見他們喝道:“拿下反賊!”

天將如蟻而聚,少司命被猛然按倒於地,青絲披亂。她艱難擡眼,聲嘶力竭地叫道:“所以我叫你快滾!大司命,你這狗官!聽見了沒有!”

見那天兵氣勢洶洶而來,易情猛然一震,他捉住天書裏祝陰的手,拼力往外一扯。“是,是,我這便滾!”他手指微動,墨跡在空中游出,此時被按倒於地的少司命又惡狠狠地高喝道:“別惦念著要救我了,保你倆小命去罷!”

架閣庫外,天將搭起英山鐵箭,無數枚鏃頭對準庫門。

庫中濃煙滾滾,手刀劈裂火焰,繚亂如花,襲向易情。易情就地一滾,聽得骨裂聲不絕於耳,痛得擠出一張雷公面。鬼頭刀光涼如霜華,如電般躥向他脖頸。就在那時,焰苗突而暴漲三丈,天將手中兵戈盡被火焰吞噬,化作漿水。

天將們略驚,卻旋即鎮定下來,謹慎地立起刀,向著那忽而飛漲的火焰。有人低聲道:“請雨師來!或教峨眉山雨道士來此灑水——”

易情正發著楞,身子忽而落入了一個熾熱的懷抱。火幕裏鉆出一個人影,滿臉血淚,卻掩不住其昳麗形容。那人欣喜地喚道:

“神君大人!”

是那天書裏的祝陰。易情低頭一望,只見自己與其十指相扣。

“祝陰?”

易情摸他的臉,“是你麽?我真從天書裏拉你出來了?”

火勢忽而開始收息,易情餘光瞥見少司命的天書漸漸化為灰燼。四周是熊熊火海,將他們二人與旁人暫且相隔。祝陰伏在他懷裏,淚落漣漣,哽咽著道,“是,我是……你的師弟,是你的小蛇,是你的祝陰。”

看來那書裏書外的魂心皆已融合作一體,祝陰的第二件寶術與記憶都已系數完整了。

易情百感交集,卻聽得祝陰惡狠狠地道:“神君大人……師兄……你真是個蠢蛋!”

“我?”情話沒聽著,倒先聽了聲叱罵,易情有點發惱,道,“怎地便蠢了?有你這麽對師兄說話的麽,沒大沒小!”

祝陰仰頭看他,咬牙道:“祝某當天書時不是與你說了麽?只要你進天書之中,與祝某共度餘生,便也會安安穩穩,不會似如今一般火燒屁股了。”

易情說:“可天書中的你同一條未蒙開化的笨蛇似的,不記得我,也不記得我們間的過往。你覺得那樣好,還是如今的好?”

祝陰想了想,破涕而笑道:“還是記得你為好。”

“那便對了,不枉我將你從那書裏掏出來了。”易情說,矮身捉起祝陰手臂,齜牙咧嘴地道,“現在,跑!”

南天門。

琉璃瓦滑靜無塵,璊玉柱溢彩流光。只見牡馬雄赳氣昂,甲士宛若風檣。放眼望去,極目之處盡是人首。雲塵抹地,旌旗連天。

突然間,一點火光蔓起,眾甲士登時如臨大敵。有人忽於行伍中高喝,“反賊在此!”

他喊得倒不錯。只見雲層燒開一只小洞,兩個渾身焦黑如炭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欲鉆進去,潛入雲下。易情見行跡敗露,大咂舌頭,“見鬼,怎就被他們發覺了,我還想去瞧一瞧如今當政的皇帝老兒呢。”

祝陰赧然地低頭:“對不住,師兄,祝某的火光芒太盛,藏不住的。”他又道,“祝某現時便用寶術殺至朝會殿,之後再尋機救少司命,你抓緊祝某了。”

剎那間,喊殺震天。

兩人被千萬甲士包圍,四面鱗光閃閃,殺氣如海而來。猛象蹴蹄,蹬開千裏雲浪。祝陰猛睜金眸,烈火如雨霰而出,他冷聲道:

“寶術,張炬燭天。”

成天之上霎時綻開連片火光,如抹開大片胭脂。馬象畏火,瞬時駐蹄不進。人海裏被熱烈的火焰燒開一條道,祝陰與易情踏熱浪而行,所向披靡。

易情在火墻圍起的雲道上一瘸一拐地跑,對祝陰叫道:“師弟,我真羨慕你!”

祝陰轉頭看他,伸出一手微托。清風拂來,托起了他的身軀,易情如乘駿馬,飛速而行。易情說,“唉,你有兩件寶術,風、雨、火、光皆可掌馭,與你比起來,我只會搬弄些臭墨,真是不值一提啦。”

祝陰執拗地扭頭,“神君大人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神仙,你這樣說他,祝某便要生氣了。”

正於此時,祝陰餘光忽而瞥得一道銳光。他身比心快,立時將易情壓倒,叫道:“師兄,小心!”

然而那銳光似生了眼目,如長蛇一般狠狠咬上了祝陰身軀。祝陰如遭重毆,渾身一震,心頭忽而劇痛,他低頭一看,卻見心口已被貫穿。

穿過他心口的是一柄劍。

那劍首山銅刃,日月星辰黼黻銘刻於上,金光閃閃,光芒沖天。

那是軒轅劍。祝陰心中一涼,他聽龜茲毒龍說過,若是被其斬中,便會立時墮入九泉十殿之中,連魂神都遭泯滅。

祝陰顫抖著仰首,只見箭樓檐檣上立一人影,衣衫襤褸,卻一身虬勁之肌。龍駒引槐江山神牛角弓,目光冷峻如冰。他竟將軒轅劍當作鐵鏃,引弓直射!

“祝陰!”

四方的聲音忽而變得模糊,耳上像蓋上了一層暖耳衣。祝陰身子一搖,不可抑止地往下墜。他的手被捉住,有人撲過來,緊緊擁住他。他感到雲層破裂,他與那人在急促地墜落。

睜開眼,他卻望見那明光幌幌的紫宮在離他遠去。千億甲士像洪流一般沖湧而來,像漫天飛蝗。易情緊抱著他,與他墜下成天。

手上忽而傳來濡濕感。祝陰擡手,卻摸見了一手血紅。

那是他與易情的血。他胸口的劍創在流血,易情亦血肉模糊。祝陰忽而心頭大慟,他沒有發覺易情早已骨斷筋折。將人從天書世界裏拉出,怎會不需付出代價?何況易情動用墨術將天書內外的世界相疊,將書中的無為觀人帶到現世,必將創痛巨深。

“神君大人……”一時間,祝陰如鯁在喉,如一個無助的孩童,喃喃道,“……神君大人……”

“別怕,祝陰。”那鮮血淋漓的臂膀環緊了他,他聽見易情咬牙,氣若游絲地道,“我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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