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何處又逢君

關燈
義憤填膺的鄉民像燎原之火,燒入了左府。他們掘地三尺,尋覓七齒象王蹤跡。積怨像雪球,在象王來到滎州的數十年間越滾越大。鄉民中有的被擄去了妻女作人牲,有的因鑄神跡之賭而短了命。往昔當七齒象王的車駕在街衢上馳騁時,他們只能似煙塵般四散,唯恐避之不及,如今的他們每一人都似憤怒的水滴,匯在一起時好似一股洪流,揮舞著鋤頭、木棍,湧入左府。

祝陰和左不正沖在這股洪流的前頭。左不正指揮鄉民們湧入垂花門,在繡樓、花院、祭祖堂裏搜尋七齒象王的蹤跡。婢女們被從後罩房裏趕了出來,怯怯地立在抄手游廊上,像一簇隨風飄搖的小草。左不正向村民們揮手:

“東西隨便拿,別打他們。等尋到象王了,你們便能像沙袋一樣痛揍他。”

眾人在後院的大門窗石窯樓裏尋到了七齒象王。他掛在馬頭石墻間的杉木桁條上,一條絳色綾帶將他的脖頸與桁條連起。象王的脖子像面條一般伸得老長,身子如棉花般在空中晃晃悠悠。光從窯樓門洞裏落進來,一切都是明亮的,唯有那滾圓的身軀是黑暗的。看來七齒象王見九獄陣被毀,護身的兩位靈鬼官又失去護庇之能,於是他便識時務地要投繯自盡了。

鄉民們見了吊在梁上的象王,驚聲道:“他死了!”

左不正喜笑顏開:“死得好!”

祝陰卻道:“好死不如賴活著。”

祝陰走上前去,清風自他袖中湧出,托住象王雙腿,劈裂絳綾,將人放下來。象王還有氣,只是失去了意識,頭臉脹得似發紫的落蘇瓜,翻開眼皮,兩眼充著血。祝陰拔出降妖劍,將劍鋒對準象王心口,鄉民們竊竊私語:“那小子扯謊,象王還賴活著,他卻要象王好死啦!”

祝陰卻沒有像他們料想的那般將劍尖狠狠捅下去,只是捏了通幽訣,叫道:“開。”霎時間,無數幽光像春時新抽的柳枝一般披落下來,魂心在碧藍的光裏浮現。

易情從天上跌下來後,托他若是捉住象王,務必要將其皮囊剝開,瞧一瞧其中魂心的模樣。祝陰逼出象王的魂心後,像貓一般皺起了鼻子,他不曾見過如此穢惡的魂心,漆黑一片,散亂如炭渣。

過了一會兒,象王醒過來了。他將小眼瞪得溜圓,慢慢地看著天頂。許久,他問出了那句許多人醒來後都會問的那句話:

“——這是哪兒?”

祝陰蹬了一腳他,將他踢得像鞠球一般骨碌碌地轉,“是地府。”

象王轉了幾圈兒,嘴裏就喊了幾聲“哎唷”。他的眼驚恐不定地轉,把四周忿怒不已的一張張臉都看了去,然後又道:“你們是誰?”

左不正扛著刀,笑瞇瞇地走上前來:“是地府的獄卒。”

“你們要做甚麽?”

鄉民們像大浪一樣拍上來,齊聲道,“要把你丟進八寒地獄,讓你吃盡寒風怒雹。要把你丟進八熱地獄,讓你被熾漿猛火灼烤……”

象王聽了,大驚失色,像一只大鱉般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狼狽爬動。後來他尿濕了褲子,地上的拖痕裏出現了一道水跡。鄉民們怒吼著,沖上去痛揍這昔日對他們做出慘無人道之行的人。看著這連滾帶爬的姑父,左不正嘆起了氣。

“你嘆甚麽氣?”祝陰問她。

“我在想,姑父總一副神神秘秘、老謀深算的模樣。可沒了在他身邊奉承的兩個靈鬼官,便狗屁不如。”左不正說,她聽見祝陰也在嘆氣,便問道,“你又在嘆甚麽氣?”

祝陰說:“祝某在想,他與先前的七齒象王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上吊後被解救下來的七齒象王像轉了個性子。往時他總著菊蝶紋錦衣,挺著便便大腹,坐在紫檀木椅裏掛著神秘的微笑吃茶。如今的他卻畏畏縮縮,為風吹草動而屁滾尿流。祝陰聽易情說,七齒象王先前的魂心宛若晴日灼湯,教人震恐拜服,可他反覆看了幾回,那魂心依然如木炭渣滓,汙穢不堪。

鄉民們扒了象王的錦衣,將只穿著褻褲的他攆在街上,朝他丟爛菜葉,唾吐沫。同樣被丟棄的是無數木雕、泥塑的神像,在臭水渠邊堆成小山似的一摞。自那鑄成神跡之人出現後,雪害忽止,癘疫不行,賑災的糧發下來了,鰥寡孤獨皆能領到五斛米。大觀音寺中設了粥廠,列隊的災民卻漸少了。滎州人皆說:“求那見不著影兒的神作甚?人都能鑄得神跡了,從今往後,該是神來拜咱們了!”

寺廟裏的香火稀薄了,阇梨們為了引客,甚而自己拍起了腰鼓。紙銀賣不出去,堆滿了請香處。天壇山也遭了殃,以往人流如織的滎州香客不來了,月老觀少了一半兒的人踏門檻。迷陣子和三足烏、玉兔蹲在山門前吃稀粥,把破碗裏的幾口粥嘬得震天響。

迷陣子的目光越過粼粼閃光的衛河,落在炊煙裊裊的滎州城中。他嘆著氣道,“我以為咱們的苦日子到頭了。”

微言道人也坐在石階上,拿舌頭舔著碗。他已舔凈了粥的滋味,如今是在品嘗碗的滋味。七齒象王這棵樹倒了,他這只猢猻也只能散入山林。他脫下雜花錦衣,再摸不起金嵌杯兒,吃不起獅峰茶。在左府裏的美好日子像一場美夢,如今這美夢破滅了,他只能清醒地坐在觀裏吃粥。他聽見迷陣子說的話,撇嘴道:“老夫也以為,老夫的甜日子才開了頭呢!”

天穿道長悶聲不響,只待在齋房內。迷陣子去給她送午膳時,隔著門簾卻聽得她輕輕道了一聲:

“拿走。”

枯竹在寒風裏搖搖曳曳,落在粉墻上,像斑駁的淡墨山水畫。迷陣子蹲著身,方將盛著稀粥的陶碗放在青磚上,聽她這樣說,楞了一楞,慢吞吞地開口道:

“可是,師父,你已有三日不曾進食了……”

“你們吃罷。”天穿道長的聲音從房中淡淡地傳來。“我是仙女,不進煙火之食的。”

迷陣子肚子裏發出打雷似的轟鳴。他想了想,還是沒將那碗粥拿走,只是又往門簾裏推了推。

“師父,這不是煙火之食,這是供奉給您老的仙露。”

所幸秋蘭藏著微言道人給的銀票,一直不舍得使。當天壇山上只能呼嚕呼嚕喝稀粥的時候,她將那銀票拿出來,當晚教山上的大夥兒呼嚕呼嚕喝上了肉粥。可觀裏畢竟短了滎州的香火,新的鑄神跡之人已然出現,雖仍不知那人是誰,但昔日鑄過神跡的無為觀的名頭在一點點蒙塵。

正在眾人心焦如焚之際,下山的祝陰歸來了。他帶回了一身傷,還有一個帶著一身傷的素衣少年。眾人奇怪地將他圍起,對他問東問西,問他是怎麽傷著的,問他背上背著的、那個昏厥不醒的人是誰。祝陰沒理他們,快步穿過落雪的槐樹,踩進冰冷的巖穴,說:

“是一個壞蛋。”

祝陰一日花費四個時辰在自己的巖穴裏照料那壞蛋,一個時辰與天壇山的眾人坐在山門前呼嚕呼嚕喝粥。他自個兒取來針線,狠心地縫上了傷口,嘴巴似也連帶著一起縫上了,一日裏五個時辰都是沈默著的。微言道人看見他坐在山門前喝粥時默默地扳著手指,問他:“你在做什麽?”

祝陰說:“祝某在計數壞蛋甚麽時候醒來。”

冬日漫漫無邊,江梅在雪色裏繡出艷麗的紅,像素箋上落下的朱砂。寒氣宛若帳紗,籠住了天地,蓋住了天壇山徑上的一切聲息。

天寒地凍,已經很久未有人上天壇山來進香了。聽聞滎州的大觀音寺新立了尊金粉像,未雕飾面容,寺中方丈說那是為鑄神跡之人而鑄的。滎州人不再信神,改信了人,可為人上貢也需香火,於是大觀音寺的阇梨重新賺得盆盈缽滿。

迷陣子聽聞此事,嘆息道:“苦日子還未到頭,可我竟還在盼著好日子。”

微言道人道:“你若不盼著好日子,它便永遠不會被盼來。”

在齋房中靜守的天穿道長對送膳食的迷陣子道:“別送仙露了,我改喝西北風了。”

祝陰坐在山門前,靜默地對著亂山深雪,扳著手指頭,喃喃道:

“還沒醒……”

無為觀中的四人各懷心思,卻又不約而同地亂作一團,每一日都似度荒年。就在這漫長的兇荒中,一抹喜氣忽而闖進了天壇山。

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清早。只聽得開道鑼一響,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天壇山上邁進。左氏如意紋的旗招在風裏耀武揚威地飄揚,十幾只嗩吶吹起來了。來人擎著令旗,晃著立瓜錘,舉著鳳頭斧,張牙舞爪地上山。

此時無為觀的眾人正坐成一排,悶聲不響地喝著稀粥。那飛揚跋扈的隊伍吵嚷著上山來了,他們一個個舔著碗,跳起來,警惕地望著行列。

鬧哄哄的人列在山門前停下了,為首的卻是個箭袖玄地花襖子的少女,提著玉嵌刀,笑容如劍戟,鋒銳無邊。

“餵,天壇山無為觀。”她提著刀,毫不畏怯地走到山門前,擡頭仰望著雪白的山巘,以及在山門前排坐的一行人。“我想學道了,你們放我入觀罷。”

眾人楞楞地聽著她這話。微言道人眼直直地望著她半晌,忽而蹦起來,驚聲叫道:

“娘子!”

左不正一揮刀鞘,結結實實地打中了他嘴巴。微言道人哀叫一聲,像毬兒般滾了開去,她說:“誰是你娘子?你被休了!”

此人正是先幾月前當街拋下梅花繡球擇婿的左氏千金左不正。

微言道人爬起來,捂著嘴巴委屈地道,“學道不是想學便學,需先忘名斷譽,要無私無身……”

他還未說完,左不正便將一只盛滿碎銀的錢袋子擲在他面前。微言道人登時如餓虎撲食,跪下去死死抓住錢袋。其後,他若無其事地爬起,將袋兒放入袖中,輕咳一聲道:

“老夫瞧你根骨清奇,宜得道成仙!這樣罷,你且試入觀幾月,做個新進徒兒,四處兜轉瞧瞧。”

左不正搖頭:“我不做新進徒兒,也不做你們的後生、師妹。”

楠漨

幾雙眼瞪得溜圓,直勾勾望向她。迷陣子說:“那你想做甚麽?”

少女微微一笑,勾起手指,讓身後的車轎上前來。門席掀開,無數錢囊像爆了倉的米,嘩啦啦地流出來,系帶松了,碎銀鋪了一地,像一片銀河,看直了天壇山眾人的眼。

炫目的銀光裏,左不正笑靨如花,只不過是像一朵劇毒的罌粟花兒。她指著迷陣子和祝陰說:

“我要做天壇山的頂頭門下生,做你們的師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