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紅線兩人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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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數日前。

易情坐在太平宮的檻木上,翹著二郎腿。驟雨洗凈了山頭,梔子花染香了殿閣。碧雲斜斜掠過頭頂,而他對著眼前的天書,沈默不語。

攤開的紙面上用朱筆寫著兩個大字“祝陰”,其下卻赫然顯出辰砂化作的巨大紅印,像一道淋漓的血跡,紅印間書著:靈鬼官,封。易情翻開了天書,尋到了祝陰所在的那一頁,可天廷靈鬼官已然掙脫命理,他看不到祝陰的身世與吉兇。

“餵,破書。”易情對著空無一人的山路道,“我怎麽看不到我師弟的命理?你有甚麽法子讓我看看麽?”

紙屑如飛花般在他身旁旋舞,人影朦朧地浮現。天書幸災樂禍地發笑,回音在空蕩的殿裏層層回蕩:

“不能!除非你將你那師弟腰間的降妖劍取來,說不準能破了其上的封梏……”

易情嘆氣:“算了罷,我哪兒取得來他那劍?他是靈鬼官,在他面前,我便似一只楚楚可憐的雞崽子,任他宰割。”

他略一思忖,索性另翻一頁。指尖一旋,寶術發動,墨跡忽現於指下。他另起一頁,在天書上寫下了祝陰的名字。一剎間,緣線猶如蛛網般密結,在紙頁上游動,最後皆匯作一處,像潺潺流淌的溪河。易情循著那緣線看過去,一時間震愕無言。

與祝陰相連的那個名字,叫作“文易情”。

可他倆之間結的並非尋常緣分,而是深入骨髓的惡緣。普通的緣線淺淡,像初春裏飛揚的煙柳細枝。他倆的緣線卻漆黑深重,如橫亙紙面的溝塹,似刻滿了無數恨意怨仇。

易情愕然地望著那紙頁,喃喃道:“不想他…這麽恨我。”

天書掩口笑道:“那是自然,畢竟他曾同少司命有約,說若是入了凡間,除盡天下妖魔、亦或是奪你性命,便能再回天廷……”說到這兒,它突而噎了聲,像是突然發覺自己說漏了嘴。

“然後呢?怎地不說了?”易情斜睨著它。

紙屑堆成的人影反應過來,大為光火,跺著腳,道:“好哇,你想套我的話,是麽?我不會再與你說話了,一個字也不會!”

易情低頭,望向那幾被墨線占滿的紙頁。他如今總算是得知祝陰為何對他懷抱濃重殺心了,悲哀像一陣濃霧,罩在心頭。為了見一個奉侍的、虛無縹緲的神明,祝陰便願意付出沾染殺業的代價,一次又一次地殺死他、甚而是無為觀中的眾人麽?

他擡起手,指尖在天書上停留。觸碰墨線的一刻,洶湧的恨意像水紋一般在心底漫開。

那一瞬,他突而明白了,祝陰深切地恨著自己,若文易情還活著,祝陰便不能再逢滿心掛記著的那位神君。他是絆腳石,是阻礙。

天書沒好氣地道:“你要做甚?”

易情對它笑道,“你方才不是說,一個字也不會與我說了麽?”

“呸!”天書朝他吐唾,只吐出一片飄飛的紙屑。

“我要畫紅線。”易情忽而道,“用紅線將我和他結起來。”

這話仿佛一顆石子投入靜池中,激起千般波浪。若是有眼與口,天書如今當是瞠目結舌。它道:“結…結紅線?”

和自己的師弟結情緣?天書悚然,哪怕是瘋子,都不會有這般離奇的念頭。

易情嬉皮笑臉道,“是呀,我怕他殺我,不若先下手為強,要他將我愛個死去活來。”

“而且,”易情自言自語,“一條紅線不成,要十條,一百條,一千條。要讓他不能殺我,不敢殺我。”

一人一書之間靜默了一瞬,風兒度過林梢,滿世界仿佛都是簌簌的葉落聲。

“文易情,在天書之上索求任何事兒都需付出代價!”天書厲聲道,“你要結紅線,便得斷一段緣,你要結這麽多紅線,又哪兒有那麽多緣給你斷?”

話音落畢,它卻聽易情在低低地發笑。“不是有麽?”易情擡手,指向天書紙頁上那濃黑如墨的緣線,狡黠一笑。

“我和師弟之間惡緣深厚,就斷了這些緣罷。”

——

祝陰瞋目切齒,心裏翻湧著千萬般仇怨。

如今他扭著易情手腕,降妖劍鋒直抵對方胸膛,鋒刃上月華瑩瑩,映出易情蒼白卻在微笑的面龐。欲殺的人便在眼前,可他卻寸步難進。畫在天書上的紅線已然絞纏在他心頭,他悄然發現自己像是有了些變化:若是一想到要殺文易情,他心中便會浮起一片淒涼,悲哀如泉水般汩汩漫過心頭,將他淹沒。

易情忍著骨裂劇痛,合起畫滿紅線的天書,嬉笑著朝他貧嘴,“師弟,怎樣?如今你瞧我,是不是順眼了許多?”

別說是順眼了,祝陰如今連打斷這廝狗腿的心都有。他狠狠盯著易情,像是要在那張臉上盯出一個洞來。易情還在那兒喋喋不休,道:

“你是不是在生氣?有甚麽好氣的呢?雖說我畫了紅線,教你同我連枝共冢,永結同心,可這樣一來,非但是你殺不得我,我也對你下不得手呀!咱們相安無事,豈不是很好麽?”

祝陰怒喝道:“胡說八道!”

冥冥的夜色裏,易情的面龐皎如白雪。他微微張口,齒縫裏瀉出幾絲痛苦的呻吟。骨頭斷了,冷汗像是漲了潮一般,源源不斷地自額邊滑下。祝陰見降妖劍對他刺不下去,猛然擡手,一拳打上他的臉頰。

易情被打飛了出去,三足烏驚叫一聲,也隨著他一齊被祝陰拳上的烈風裹卷。祝陰殺不得易情,但卻仍可以對他拳腳相加。

紅衣門生站在風裏,冷冷地道,“既然祝某取不得你性命,便只能滅盡天下妖魔。在那之前,師兄,祝某要拗斷你的手腳,要你動彈不得,乖乖地待在天壇山上。”

“你這是要耗死我?”易情抹著嘴角的血跡,扶著背,艱難爬起。

祝陰森然地微笑,眼瞳裏像盛開了滿園的燦爛花菊。

“不對,怎地能說是‘耗死’呢?”他將指尖點在唇邊,作噓聲狀,甜蜜地笑道。“應該是,祝某與師兄——白首偕老。”

一瞬間,紅衣的靈鬼官如蛟龍般騰躍而上,葉尖上的水露倏然濺開,晶瑩的雨花裏,他陡地揪起易情的前襟。這一回,祝陰手上裹卷了百十層風流,淩厲的手刀將要把易情四肢劈碎。

易情卻倏地從背後取出一只大藥葫蘆,壺口對準祝陰。他於片刻之間將葫蘆上的紅繩銜於口裏,兩手結了個扇印,念道:“隨吾驅使,聽吾號令!”

祝陰忽覺不妙,陡然剎住腳步。娟娟月輝映白了易情的臉,那上面掛著個險惡的笑容。易情將後半句咒文念出了口:“吾奉五老玄靈敕,火急奉行,急急如律令!”

剎那間,祝陰只覺密雲突如丘山壓頂,他渾身重似萬鈞,又像被人捏成了小小的一枚銀針,吸入葫蘆中。

在被吸入葫蘆的前一刻,他幡然醒悟,這是微言道人的洞天葫蘆,也不知易情是拿甚麽法子竊了來,裏頭裝了千百只厲鬼精怪,堪比閻羅殺場。

紅衣門生被吸進了葫蘆裏,易情眼疾手快地塞上壺塞,還晃了一晃。

三足烏將他放下來,斂了翅,落在他肩頭上,奸猾地大笑:“做得好哇!老子早看這小子不順眼了,往時他竟還敢將我串在火上烤,烤黑了不少羽毛!”

易情摸著那葫蘆,眉開眼笑,對三足烏道,“鳥爹,謝謝您鼎力相助。”

烏鴉啄他:“真是奇事,我覺得你這話兒是在貶損老子!”

要不是這好吃懶做的易情沒偷走它的蛋,還拿一只泛著油光的雞腿向它行賄,它才不會幫這廝。

月光從枝葉間隙流下,落在地上,像一片將融的小雪。易情扶著槐樹艱難地坐下,他背上、腿上都斷了骨頭,像有人鉗著烙鐵在傷處炙烤。他摸著手上的葫蘆,將貼著封咒的那一面轉過來看,忽而大驚失色,道:

“這不是微言老兒用來封鬼怪的那只葫蘆!”

天書昏朦的影子在月光中浮現,它幽幽地道,“是呀,上回你不就弄錯一回了麽?這是那老頭用來泡酒的葫蘆。”

易情一拍腦袋,又被身上的傷痛得齜牙咧嘴。他真是個忘性大的蠢蛋,同一個坑栽了兩回。微言道人腰上掛著十幾只葫蘆,他上回竊錯了,這次竟又偷錯了一回。

“可我將師弟給吸進這葫蘆裏了,裏頭沒有鬼怪困著他,我又該如何是好?”易情捂著傷,叫苦不疊,“我動不了啦!他要是從裏頭掙脫出來,這回我真是塊任他宰割的砧上魚肉!”

“哼,自作自受。”天書低笑,一轉眼又沒了影兒。

易情捧著那葫蘆,不知如何是好。他念的確是封咒,理應是將師弟給封了進去,可這是只酒葫蘆,他是要把祝陰腌漬一回麽?易情苦思冥想,扭頭對三足烏道,“好鳥兒,待會全靠你了。”

“靠我作甚麽?”

“我等會兒便將壺蓋拔開,我給你餵我的血,你變大後,見著那小子滾出來,就壓到他身上去。”易情舉起降妖劍,比劃道,“然後我就拿這柄劍刺他魂心,要那壞師弟動彈不得。”

三足烏點頭。於是易情劃破了手腕,給它餵血。三足烏吃得津津有味,兩眼放光,甚而想將他整個人兒啄破了,多嘗點血的滋味。易情忐忑地將手放在壺塞處,一咬牙,猛然拔開。

酒葫蘆裏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

“怎麽回事?”易情楞了片刻,將葫蘆口慢慢轉過來,“怎麽一點聲也沒有?師弟呢?”

話音方落,卻聽得一道嘶嘶聲響。一條鱗光閃閃的烏梢蛇猛然躥出,狠狠咬向他面頰。那蛇獠牙雪白,眼瞳卻金黃,像爍亮的皓日。

“文易情,納命來!”那蛇竟口出人言,忿恨地嘶叫。

易情方才想起這葫蘆裏泡了條蛇,先前他拿封咒來收水鬼時,不甚將水鬼附到了蛇身上,要那蛇狂性大發。如今他重蹈覆轍,竟把師弟封進了蛇裏。

“見鬼了!”易情大叫,幾乎嚇得屁滾尿流,“我那師弟被我腌成蛇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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