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紅線兩人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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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仞崖壁之下,細雨綿綿。

雨針細細麻麻地織在身上,寒涼透過肌膚,刺入心間。兩人踩進一地雨花中,相向而立。殺氣宛若利刃,割開雨幕,刺向長天。

崖壁接著棧道木梁,天梯向山頂蜿蜒而去,像爬在山壁上的一道傷痕。昔人曾於此攀望宸宇,登上朝天之路,崖壁上還留著仙宮繪圖,畫的是那碧琉璃的天門、羊脂玉雕的狻猊香鼎,群仙生輝,俯望人間,可惜如今已被碣石掩埋,如一片死寂的墓冢。

而在攀天之路下,正佇立著兩位自九霄裏跌下來的人。

誤入凡塵的天廷靈鬼官與被鎖縛魔鏈的妖鬼,驟雨傾盆,煞氣猶如寒霜驟降,籠罩在兩人之間。

易情渾身濕透,手裏並未執一兵刃。天書的影子如一團朦朧的雲氣,在他背後浮現,輕聲細語:

“…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天書現身之時,光陰仿佛固結在了那一刻,墨點從萬物間洇出,又散佚於風雨裏。

“為何這麽說?”一面緊盯著祝陰,易情一面頭也不回地問道。

天書竊笑,笑聲如簪梢劃過瓷盤,尖尖厲厲。“你聽了你那好師弟的說辭,不也知曉了麽?你重活一回,便如將拿起的器物放回原處,會教這世間有些微末的偏移。興許上幾回你那便宜師弟是在真心救你,可他後來卻改了主意,橫下一條心要取你性命。”

易情默然地聽著,並未反駁。雨聲不絕於耳,愈發喧闐,似有萬馬在山林裏奔騰踏踐。

他想,這話約莫是對的。這一世他重入祝陰石室時,神龕中供的再不是文昌宮第四星神君,而是個被齊放芳花簇擁的女子。

那嬌妍女子荷衣蕙帶,身形窈窕,長發似瀑。若他沒記錯,那大抵是古時楚人所奉的少司命,司掌生衍的神明。天書亦是與她結契,候她遣令。祝陰供奉的是她的神像,那便是作了她的信者。

“…吃裏扒外的玩意兒。”易情突而道。

天書一楞:“甚麽?”

易情說,“他先前供的不是文昌宮第四星神君麽?祝陰這廝原來還有副花花腸子,如今供起個漂亮姑娘來了!”

他口氣忿然,仿佛那女子是他家室一般。天書無奈,道,“你那師弟的腸子生成甚麽模樣,我不知曉,但卻瞧得出來他早對你抱有殺心,你…不曾發覺麽?”

白袍少年沈默不語。如今想來,他在法殿裏擦拭法器的那一日,祝陰頂著烏青的兩眼前來,容色憔悴。約莫是神明托夢,祝陰在夢裏反覆聽了少司命的詔,於糾結苦楚之中打定主意要來殺自己。他又正恰在扶乩時於沙盤中寫下自己的名字,讓祝陰知道他便是文易情無疑,殺心愈重。

祝陰在那一日曾說過自己的石室中遭了賊,神龕中供物散落,教他心神不寧,不能安寐。如今再細細一想,卻能品出些其中端倪。

秋蘭曾在月老殿前看過他倆對峙,發覺祝陰剪壞了她編的同心方勝,惱叫著說要報覆這廝。前幾世裏,這妮子能輕巧避開石室機關,入到洞窟中,想必已是大鬧了一番,將書齋裏頭的書頁扯破,翻灑供臺上的凈水。

而這事也許被算到了易情頭上。祝陰是虔信之人,見到自己所敬奉的神像被毀,定然會十分惱怒。

不知覺間,他做的每一事都在將他拖入泥沼深潭,無從脫身。

天書嘻嘻笑道,“你那師弟是身歷百戰的天廷靈鬼官,神勇無畏的除魔都尉,坐擁兩件寶術,能操使九天流風。”

易情點頭:“不錯。”

“而你被縛魔鏈鎖住,寶術已廢大半,瞎了只眼,瘸了條腿,與廢人無異。”

“這也不錯。”

天書笑得愈發囂狂,“那你對上他,有幾成把握得勝?”

尖銳的笑聲裏,它忽而聽得易情道:

“十成!”

紙屑堆成的人影似是僵住了,輕輕地重覆道:“十成?”天書靜默了片刻,仿佛著實困惑,問,“為何有十成?為甚麽?”

“因為我是天底下最厲害的神仙。”易情說,一拂袍袖,轉身行入驟雨之中。

轟雷滾滾,萬壑千嶂之間墨雲重重。雨水仿若倒傾天漢,劈頭蓋臉地撲澆下來。

易情望著祝陰,祝陰向著易情。他們今夜將分定勝負,了結這在翻覆溯回的光陰中結下的怨仇。兩人皆神色凝重,心頭仿佛壓上萬鈞磐巖。

祝陰伸掌,微笑道:“師兄,請。”

“不必拘禮,師弟。”易情冷笑,“有甚麽撒手鐧,一齊拿出來罷。”

剎那間,祝陰的身影於風雨間逸散。鮮紅絹袍一閃,宛若雷火電光般激射而出。狂風掀起千桿逐浪,撥開萬頃松濤,天地間盡是淒厲嘯鳴。

易情拖著一條病腿,行動緩遲,忽覺身上陣陣裂痛突來。烈風裏似挾雜著鐵屑,將他皮肉劃開。低頭一看,卻見是皺縮的槐花瓣。那飽結於枝梢的如玉花簇竟散落在風中,被狂風席卷,像彈子一般朝他打來。

在狂嵐之中,草木花葉皆成殺人利刃。易情身上鮮血迸流,他護著頭頸,趕忙動起手指,在周身游畫。墨跡在雨中浮現,點點靈光如螢火般在身旁游弋,最終畫作一副鐵鎧。

這分明是靈鬼官身披的明光甲,只是去了胸前圓甲板,略顯得輕便。飛揚的槐花觸及鐵甲,便如遭霜打,蔫蔫地垂落下來。祝陰神色驟變,叫道:

“你…為何……”

易情嬉皮笑臉道:“你是想問,為何我著了一身你們靈鬼官的神甲?我上回見你那熊類長隨…是叫白石罷?穿著這玩意兒,我便畫出來用用了!”

這叫“形諸筆墨”的寶術是不能由虛化實,憑空畫出副新物件的,因而祝陰略略一想,當即明白了:易情這廝約莫是用寶術將白石那副明光甲竊了來,大搖大擺地穿在身上。

即便如此,祝陰還是臉色鐵青,脫口斥道,“荒謬!靈鬼官的明光甲,只有神官方才得使,你又怎能披身?”

“你忘了麽?”易情趾高氣揚地道,“我也是個神仙呀,約莫還是個要比你位高權重的神仙。”

祝陰似是噎住了聲,若是並無紅綾覆眼,易情此時約莫能望見他恨忿如火的目光。

一剎間,狂風勢如拔山,祝陰如離弦之箭,向他襲來。風如利刃,仿佛會割破臉頰,流出汩汩鮮血。易情猛然擡起雙臂,護住撲面風勢,拼盡全力往旁處一躍。祝陰的影子與他交錯,紅衣門生揚拳一擊,拳上裹滿咆哮勁風,撕裂他半身明光鎧。

若非易情閃得及時,恐怕如今已被開膛破肚。可說是避開,卻也算避得不及,易情只覺半身仿佛被猛獸撕噬一般,利爪劃開血肉,鮮血淋漓。

祝陰寒颼颼地微笑,卻忽覺易情艱難地轉了個身,朝他擠眉弄眼,得逞地微笑。用流風一探,仔細一辨,卻發覺易情指間挾著一柄降妖劍。降妖劍竟是被這賊子偷去了第二回 !

“真傻呀,師弟。”易情撫著降妖劍上婉蜒的花紋,憐憫地道,“同樣的錯不可再犯,可你卻在我這兒跌了兩回跟頭。”

若是失了破除萬法的降妖劍,就不能徹底殺死妖鬼。祝陰登時面白如雪,銀牙緊咬。

雨水在腳底漫結成潭,渾濁地倒映著他倆的朦朧身影。黑風飛雨之間,一個幽森森的聲音忽而響起。

“師兄說得不錯。”

那聲音的來源是祝陰。易情轉眼望去,卻見他仰面朝天,笑容絕麗。面龐瓷白,羽服赤紅,在晦暗雨霧中明艷得過分。只是那笑聲如唧唧蟲鳴,教人骨寒毛豎。

祝陰輕聲道:“祝某…不該再犯第二回 錯。師兄是厲害的妖鬼,不該再對師兄手下容情。師兄是不是…還不曾得知祝某寶術的真名?”

倏然間,易情忽而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忽而毛發聳然,心驚膽跳,黏稠的危險感似從祝陰周身淌出,教他如陷泥沼。這危險感究竟從何而來?易情直覺不妙,卻難道出個所以然來。

鼓噪的心跳聲中,他突而在想——祝陰的寶術,究竟是甚麽呢?

每件寶術都有個獨一無二的名兒。他的寶術叫“形諸筆墨”,天穿道長的寶術名為“劍決浮雲”,至於秋蘭的,他向師父打聽了一下,約莫是定作叫“枯木生花”。

可他不曾知曉過祝陰寶術的名字,只知這小子能對九重天的流風操縱自如。市坊傳聞這廝有兩件寶術,但他並未親眼見過另一件寶術為何。

而就在下一刻,易情忽如醍醐灌頂,似遭晴天霹靂。

他明白了祝陰的寶術。就在他眼前,祝陰忽而邁動腳步,猶如蝴蝶一般在雨中輕盈起舞,翻飛的紅袖猶如羽翼,那是雩祭的舞步,古時的巫祝借此祈雨。

沙沙的落雨裏,忽而挾雜了一抹暗沈。暗色越來越重,仿佛漆黑的天幕在他們頭頂崩坍。

漆黑的細雨綿綿而落,像天女飽含著怨忿的淚珠。

就是這綿軟的黑雨,曾溶噬了無為觀眾人的血肉,將他們的屍軀侵蝕得如蜂窩般坑窪。祝陰的寶術並非操使流風,而是祈使風雨。

漫天黑雨之中,祝陰款款躬身,顏如朝露,笑意盈盈。

“向師兄介紹一下祝某的寶術——”

他輕聲念道。

“——‘風雨是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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