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殺意何紛紛

關燈
易情睡在祝陰石室裏的榻上,輾轉反側。

他也說不準究竟是哪兒不對,但這趟覺就是睡得頗不踏實。脊背底下像有無數枚小小的銀針在戳刺。寒意透過絲衾,游於周身。

睡得不舒坦,他連夢也做得不安穩。原本他夢見自己在雲氣翻騰的書齋中撥弄詩筩,磨陳年濃墨,青鳥在窗欞上駐留,天雞在枝梢嘹叫,天光祥和,他翻開書卷,遍體和暢。神禽、靈獸們在雲水裏穿行,一條小蛇爬上書案,蛇尾纏住筆桿,筆毫在宿墨裏攪弄。

到了後半夜,朦朧之中,他隱約覺得有滑涼的物事撫過胸膛,像有人掬了一捧水,水流從指縫淌下,落在心門上。胸口的傷如遭針刺,微微地發痛。

刺痛持續了許久,有人忽而在他耳邊叫道:

“起來,起來!”

那嗓音輕柔生媚,仿佛蘊藏著無限的歡喜。易情驀然睜眼,卻見他正側臥在床榻上,一榻的絲衾已然皺亂。天已然大亮,萬束輕紗般的晨曦於巖頂瀉落,有個著鵝黃衫子的女孩兒正笑盈盈地站在榻前,彎著腰,絹白的臉龐正湊在他跟前,是秋蘭。

秋蘭笑著對他道:“道士哥哥,你醒啦。日頭要曬屁股啦,快起來罷!”

易情方才轉醒,只覺莫名其妙。舉頭一望,只見此處仍是祝陰領他進來的巖穴,嵺廓的巖壁之間,三清鈴隨著晨風搖曳,叮鈴鈴地作響。身邊的榻上仍然溫熱,只是不知怎的,祝陰已然不見蹤影,倒是多了個秋蘭在此處。

“你…你怎麽在這兒?”易情驚異地發問。

女孩兒咧嘴一笑,臉蛋紅撲撲的,像落滿了朝霞。她扭著手,說,“這幾日我都沒得見到道士哥哥,尋遍了天壇山也沒找到影蹤。我不放心,便跑到這兒來找你了。”

這話教易情聽了,只覺古怪。他問:“祝陰呢?”

秋蘭聽他念祝陰的名字,不知怎的氣得鼓鼓囊囊,撇著嘴,顯出些酸溜溜的神色。“那穿得像大雄雞樣的人兒?我沒見著!”

易情爬起身來,四下張望,“那你說怎麽進來的?祝陰說了,這巖洞可稱堅如磐石。既有能驚退鬼怪的三清鈴,又有遏止精怪的文殊九宮八卦陣,護法真君像把著大門,能進來才有鬼咧!”

女孩兒奇道:“可那都是防鬼怪的陣法呀,我是人,怎地會進不來?”

這話說得易情無言以對,他忘了,他是只小妖怪,在一個修道門派裏本就該處處受針對的。

秋蘭又上前一步,拽起了他的胳膊,“好啦,道士哥哥,別睡啦,快快從這兒出去罷!你的那位漂亮師父說了,今夜咱們在堂屋裏一聚,煮些好吃玩意兒,歡迎你回觀,也歡迎我上你們天壇山。”

女孩兒又喜孜孜地道,“你師父瞧我有學寶術的天資,往後她便收我回門中了,要我做你們的師妹。道士哥哥,往後我便要叫你師兄啦!”

易情大感意外,原來師父還會想到給他籌措一場接風洗塵宴的麽?而且天穿道長果真改不了隨便收徒的性子,易情懷疑哪怕是在道旁隨性撿只貓兒狗兒作門徒,她也會照收不誤。

秋蘭在他身旁掰起了手指頭,哈喇子垂到了地裏,“我瞧他們在後廚裏忙活,捏懷山藥丸子,切綿白糖饃,咱們今夜就能吃上了……”

腦海裏浮現出香飄四溢的美味珍饈,易情聽得心動,近來他日日吃湯藥吃到飽,確是想嘗些甜口的玩意兒。

“在哪?你帶我出去罷。”易情說,卻仍窩在絲衾間不動。

秋蘭叉起腰,嗔道,“道士哥哥,你不從榻上起來,我怎的帶你出去?大夥兒都在堂屋處等你,要你用自個的兩條腿走過去。”

“我要是能活著走出這個破洞,那才叫有鬼。”易情慢吞吞地下榻,又突而擺出嬉皮笑臉的模樣,道,“這樣罷,秋師妹,你走我前面,我跟著你出去。”

聽他叫自己“師妹”,秋蘭便同入贅了一般心花怒放,意蕊橫飛,當即道,“成呀,只是道士哥哥,為何要我走在前?我才來天壇山些時候,對這兒還不如你熟。”

易情厚顏無恥地道:“因為出去的一路上盡是陷阱,我要師妹替我擋著兇險。”

秋蘭卻不發惱,反而眉飛眼笑,挺起胸脯:“道士哥哥要躲我身後,便盡管躲,哪怕前頭沖來頭大山豬,秋蘭也替你攔著!”

說走便走,易情翻身一跳,撞跌了幾摞籍冊。他疑惑地四望,巖洞裏到處都不見祝陰的影子,這小子究竟去了何處?昨夜裏,他隱約覺得有人輕身上榻,背對著他躺下,氣息短促而微亂,那大抵是祝陰。

還未走幾步,秋蘭卻先驚叫起來了,“道士哥哥!”

易情不知她驚叫甚麽,卻覺她的兩眼在直勾勾地望著自己胸前。低頭一望,卻覺胸口依然刺痛,見得大襟已然敞開,寒風從襟口直灌進來。

結痂的傷口邊,發紅的印子如蛇游走。

那似是某種細索的壓痕,仿佛昨夜曾有人用繩索將他緊縛。

——

從祝陰的巖洞裏出來,走下石階,已然是正午時分。易情縮在秋蘭背後,將蒙眼、堵耳的布片取下,又塞回袖裏。這回出巖穴可謂有驚無險,他謹記著祝陰告誡他的話,將為殺滅妖鬼布下的陷阱一個個繞開。

兩人踏著滿地樹蔭裏的光點,走到了後廚邊,只見得低狹的土屋裏滿當當地塞著幾個人影。生得同個肉球似的胖老頭兒躬著身,在把著火筒往竈臺下吹火。天穿道長垂著頭,用刀削著銹樣的山藥皮。

迷陣子將熬出的金黃糖稀盛進碗裏,餘光瞥到他倆來了,擡起頭懶洋洋地叫道:

“師兄,姑娘,晚膳得忙活好一陣。你倆也來搭把手罷。”

秋蘭忙不疊點頭,小鳥似的鉆入後廚裏,挽起衫袖。她本就是農家姑娘,幹起活兒來更是得心應手。易情閑得無事,也隨著他們一起燒油鍋,炸饃條。

胖老頭兒吹畢了火,又從樹底下的雞籠裏抓來一只雉雞,準備拿菜刀割了喉嚨放血,那雉雞咯咯直叫,撲騰個不停,掙脫了他的懷抱。微言道人捉不住,在後頭手舞足蹈地追趕,累得氣喘籲籲。

易情看不下去了,放下鍋耳,從砧板上拎起菜刀走出後廚去。他一伸手,便將那雉雞的脖子提在手裏,又幹脆利落地一刀砍下,雞血如泉湧出,正恰瀉入瓷碗裏。

微言道人楞楞地望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道:“瞧不出來,你小子挺……”

“挺甚麽?”易情低著頭給那雉雞放血,“挺會殺雞的麽?”

胖老頭兒露出一口白牙,“挺利落的…還不如說,心狠手辣!”

“對一只要下肚的雞,要講甚麽感情?”易情無奈,“道人,我替你宰好了下肚的吃食,你怎地反怪我心狠手辣?”

微言道人搖頭晃腦,“哼,你不知道,老夫每回吃一只雞,總要齋戒三日的。動一筷便祝禱三遍,秉持慈道!”他不以此為羞,反洋洋自得,教易情無言以對。

老頭兒又喋喋不休道:“可真是件奇事,你爹娘取你的名兒時,為何要叫你‘易情’?我瞧你小子給老夫的黃符上畫鬼臉、往藥葫蘆裏撒尿時倒挺無情的,都將老夫折騰得折壽啦!”

他說了這話,卻見易情臉色黯淡,抿著口沈默不語,頓覺自己方才所說不當,訕訕地住了口。他知道易情是幼時天穿道長從山下撿來的,可易情一直對在那之前的歲月緘口不言,仿佛那是一段難堪的過往。

易情將雞血放盡,放下了無生氣的雉雞,到河水邊洗手。血絲從他指間游走,像綿延的紅線。

“誰知道呢?我也不知…給我賜名的那人是怎麽想的。”

他輕聲道。

夜色染上天際,月盤光皎如水。堂屋裏點起了燈盞,金黃的糖饃、熟爛酥脆的熏雞、圓滾滾的山藥丸子擺滿桌臺。無為觀裏的日子清貧,鮮少有吃得好的時候,於是眾人聚在桌邊,攥緊碗筷,個個眼放饞光,涎水橫流。

易情忙活了大半日,肩脊有些發酸,尋了張馬紮坐著,卻見得窗格子裏似是闖進一個影子。

他疑惑地站起身,往中庭裏一望,卻見祝陰站在如墨的夜色裏。

這小子今日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又鬼魅一般地出現在他眼前。易情心裏疑竇之情翻湧,踏出檻木。

夜風幽咽,葉上滾著的水露如珍珠般泛出清光。祝陰一襲紅衣,像一團靜靜燃燒的火焰,佇立在月色裏。

“…師兄。”

見易情走出堂屋來,祝陰微笑著喚了一聲。他今日未束發,烏發垂散著,臉色如雪般慘白。

易情有些發楞,半晌才開口,“祝陰,你站那兒做甚?今夜師父說咱們要聚一聚,歡迎秋蘭姑娘上山,也順帶吃頓好的。你別光站著了,入屋來同咱們一塊兒吃罷。”

祝陰卻沒來由地問了一句:

“師兄,你恨我麽?”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可易情卻從其中聽出來一絲沈重意味,仿佛有一塊沈甸甸的巨石壓在心頭。

“不恨,恨你作甚?人有七情六欲,為何要叫一個‘恨’字平白占了我的心房?”易情說,“而且,你還沒做甚麽叫我記恨的事兒。”

“可我恨師兄。”祝陰緩緩地道,“明明師兄也沒做甚麽要祝某記恨的事,祝某卻不得不恨。”

怪不得這小子對自己做了頗多壞事,原來全是心中帶恨。易情一時無言以對,半晌才叉起兩手,說,“那我也管不著,畢竟你的心全由你做主,你要愛要恨,又與我何幹?”

祝陰只是向著他笑。易情仔細一望,卻發覺他面上有未涸的淚痕,泉滴一樣的水光泛著,愈發襯得他的笑容虛渺蒼白。那是為誰而落下的淚?易情不由得想道,反正不會是自己。

“祝某應對師兄如何是好呢?您是曾鑄下神跡的文易情,還是山中陰氣生出的小妖物?您究竟還有幾副樣貌,要教祝某困惑到何時?”

易情說:“我是文易情,是妖鬼,也是這世上最厲害的神仙。”

祝陰似是對他的答案感到愕然,良久無言。

有細細的雨點落在臉上,易情擡頭一望,下雨了。他正出著神,卻聽得祝陰說:

“師兄可還記得,祝某曾與您說過,會還一命予您?”

“是,你說過。”

“祝某本以為這時候不會來得太早,但看來今夜正是時候。”祝陰說,兀然轉身,只留下一個寂寞的背影。他踉蹌著走向深林,天穹裏開始落起雨針。他說。

“…再見了,師兄。”

赤紅的身影沒入夜色,杳冥的松林裏只餘颯颯風聲。

易情望著那遠去的身影,在如墜五裏霧中之餘,忽覺悵然若失。

祝陰為何消失了一整日,又為何突而出現在他面前?為何要在他面前落淚,又為何要與他告別?

疑問糾纏在心底,猶如亂麻。

這是他今夜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祝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