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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血雨應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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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驚雷似的劇痛在頭上迸裂開來。

一剎間,易情被靈鬼官猛然擡足飛踹,如一塊破布般飄飛有兩丈之遠,棱角分明的鐵屐在他額上留下一個汩汩淌血的創口。他砸在粗糙奇松上,又軟綿綿地癱滑在地,像是化成了一灘水。

靈鬼官白石神色遽變,方才易情所言如一枚石子投進心房,在他心上驚起千層漣漪。白石望向鐵屐上的血斑,眉頭微蹙,又向著軟癱的易情低聲道:

“…在靈鬼官面前竟敢造次,低賤的妖鬼!”

易情被踹得頭昏腦脹,這才想起他頸上仍拴著縛魔鏈,此物由雲峰宮所鑄,是靈鬼官當初給他親自鎖上的。他在白石眼裏也不過是只微賤的鬼怪,與泥豬疥狗無甚區別。秋蘭驚叫一聲,撲到他身邊。

昏花的視界裏,他看見方對他冷面無情的靈鬼官猝然變色,下一刻又急忙跪在那團被紅衣圍裹的血肉旁。

白石的面上褪去了冷酷,露出些許惶然的青澀。他不顧雲裳被雨水浸得濕透,匆忙跪入水窪中,捧起那染血的紅衣一疊聲地叫道:“祝大人,祝大人!”

七牙象王與左氏的門徒怔然而立,他們不知發生了何事。

易情倚著蒼松,從嘴裏吐出半顆帶血的牙。他抹著從額上淌到頰邊的血,說:“別叫了,他的嘴都被鬼王打爛了,哪兒還能應你?”

白石捧著那紅衣,楞楞地擡頭,那一刻的他竟有些像一個無措的孩童。過了半晌,他才略略平覆,問道:

“是大力鬼王弓槃荼殺的他麽?”

“是。那時我倆…走到巷口,鬼王忽地伸掌將他碾碎……”易情掙紮著起身,可頭上、背後又痛得厲害。他心裏埋怨,靈鬼官都是力大如牛,不會收斂氣力的麽?祝陰和白石簡直一個德性。

說到此處,易情忽覺驚奇,也不顧頂著滿面鮮血,趕忙問道:“你們不是天廷靈鬼官麽?一個神仙,怎會有在凡世裏死去的道理?你們是不是還藏著甚麽手段,能起死回生?”

白石搖頭,說:“祝大人當初擇的是神入骨肉的法子,若是用佛陀的說辭,那便是投胎。初降世時為人子幼時,歷經數年漸漸長至弱冠之齡。在凡世的肉身死去,魂神便會回到九霄。”

易情說,“那不是沒死成嘛。”他暗暗籲氣,祝陰的魂神沒死,也不知是該欣喜還是遺憾。

“不,如今天廷司命神祇不在,無人吹起引魂的神木葉。哪怕是神官,一旦在凡塵身死,魂靈便只能落入九幽地底,無法脫身。”

“地底不是你們轄管的麽?”

靈鬼官垂頭望著地面,目光幽邃。他只答道:“不是。”

易情咧嘴發笑:“嗯,我現在知道你們不中用了。你瞧瞧你手上捧著的那團除魔都尉,他不是被你吹得天上天下至尊無敵,能將鬼王殺個屁滾尿流麽?現在倒好,我把他抓住手上時,只覺連我今早熬的稀粥都要比他稠。”

剎那間,眼前黑影閃動。

電光石火之間,一聲錚然劍鳴驚破晦雨。易情被一陣疾風掀翻在地,靈鬼官白石如強健猛豹般一躍而上,降妖劍出鞘,寒霜一般的利刃貼著易情的面頰,深深刺入松幹中。鋼刃上銘文迂曲,綻出如血紅光,易情頰邊破了道裂口,鮮血蜿蜒而下,淌進道袍襟領裏。

白石冷視著他:“不得妄議祝大人。”

易情卻揚起嘴角,道:“人都死了,我多說兩句有甚麽關系?”

他笑起時有些漫不經心的意味,整張面目都熠然生輝。雨水從天頂躍下,順著他的鼻梁、五段淌入脖頸裏,像是洗凈了一切塵垢。

持著降妖劍的兩手青筋暴起,白石火燎心急。靈鬼官盯著這位白袍少年,卻見他唇邊漾開微笑,仿佛一切都不曾放在心裏。

靈鬼官將易情一腳踢翻,踩著他的脖頸將他蹬進水窪裏。白石拄著降妖劍,垂頭看著在驟雨間掙動的易情。劍尖倏然刺入肩頭,在血肉裏翻攪。

易情兩眼猛睜,降妖劍猶如熔漿烙鐵,劇痛從創口流入臟腑,像有火在皮囊中熊熊燎原。他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呻吟出聲,如涸水魚兒般拼命掙紮。

白石俯視著他,拄劍的兩手使力,降妖劍往下刺了幾分。易情痛得面目扭曲,白袍上蔓開一片血花。靈鬼官淡聲道,“說起來,在下還未曾請教過你的名諱。”

“為何會出現在祝大人身邊?祝大人死時你在場麽?祝大人是如何死的,為何是他丟了性命,而不是你?”

問題如連珠炮一般自靈鬼官口中道出,他死死踩著易情,每一句話都冰冷徹骨,咄咄緊逼。

“你究竟是甚麽…人?”

這廝三句話不離祝陰,簡直像是愛他愛得發狂。

易情說:“我是神仙。”

白石一腳踢來,將他踹得滿地找牙。於是易情吐出口裏的濁血,勉強說道:“我是天壇山下的市井小民,靠寫幾個小字,編些異話小冊賺幾個子兒…”

靈鬼官顯是不信,抓起他發絲便往地上猛地一磕。易情吃痛,只覺頭上的血流汩汩,又在昏眩裏斷續開口:“我…是……一只快活小妖,今日想吃瘦子,明日想吃胖墩兒……”

這回答顯然不能教靈鬼官滿意,白石猛然發勁。泛著血光的降妖劍刺透了他身體,身下的血泊漫散在一地雨水中。

易情痛得幾近昏厥,半晌才咬牙切齒地道:

“…肏你個禿孫,我是你祖宗!”

又是幾道劍光落下,易情身上多了幾個血窟窿。這回他沒氣力唾罵了,淒慘地呻吟著。喉嚨裏冒出咯咯的聲響,嘴裏吐出的不是臟字兒,而是血塊。白石冷淡地看著他,像在看著一塊砧上魚肉。

降妖劍再度揚起,這回將刺向肚腹。百煉鋒刃上鑄了驅邪咒文,在妖身上劃出的割痕永世不泯。

傷口不能愈合,鮮血流個不停。易情快沒了氣兒,昏花的眼裏映出白石持劍的身影。妖鬼在靈鬼官眼裏便是惡貫滿盈的大敵,這廝想剖他腹,扯他腸,讓他在極痛中被審,再淒然死去。

“行…我說……”易情氣若游絲,伸手抵住下落的劍鋒。“我是他師兄…他被…鬼王殺了。”

沈默良久,他才喘息著吐字:“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靈鬼官說,雙目如幽暗無底的深洞,言辭中滿是疑竇。“祝大人怎會拜一個妖鬼作師兄?他最恨你們這等濁汙之物,連沾了手、略近前都是不肯的。”

“而且,在下心有疑慮。”白石彎腰,抓起易情的前襟,那上面淌滿了濕滑的血,又很快被晦暝的雨霧洗去。

釘在地上的降妖劍還楔在肉裏,易情被他揪著勉力擡身,劍刃再一次劃開血肉。白石盯著他,目光猶如鷹隼,銳利難當:

“莫非…是你殺了祝大人?”

縛魔鏈被牽起,鐵鏈一圈圈地被纏在臂上。易情仰著面,虛弱地笑道,“你瞧,你連我說的半個字不信,那還來審我作甚?”

“審確是要審的,但你們這等下劣妖鬼從來滿口誑言,不足取信。”白石說,他將手握上降妖劍柄。鋒刃磨動,易情的肩傷處幾乎被攪成血泥。易情疼得哽噎,一旁的秋蘭卻忽地撲上來,攔在他倆之間。

靈鬼官無情的雙眼緩緩移向突然撲來的女孩,她瞪著漆黑的杏眼,兩臂顫抖著張開,身子單薄得像一張紙,仿佛會被冷雨浸穿。這個自鄉裏來的女孩兒大聲對神將道:

“不要再欺負他!”

白石微微一楞,平靜的眼裏似泛起些微波瀾。

秋蘭蹙著眉,像訓小孩兒一樣指責靈鬼官,說:“道士哥哥是好人!他救了我,帶我躲開了街裏那只很大的怪肉球!另一個道士哥哥不小心死掉了,但也不是他殺的。你不要再欺負他了!”

“為何?”白石似是難以理解,“你為何要攔在一只妖鬼跟前?他會將你開膛破肚,會把你吃掉。”

“呸,鬼又不一定會吃人,人還會殺人呢!”秋蘭說,依然張著雙臂沒有動。

遠處傳來低低的嗥鳴,從灰瓦檐上探出一只巨大的頭顱。沒有眼耳鼻,只有一張冒著腥氣的大口,口裏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喉中塞著一口痰涎。那是鬼王的頭。

“鬼王來了!”前庭中的黑衣人一陣騷動,當即潰散如水。靈鬼官目光一凜,起身對向大力鬼王弓槃荼。

他淡然地對易情道:“過些時候再審你。現在,在下先去對付鬼王。”

靈鬼官伸手探來,秋蘭發著抖,卻依然沒從易情身前讓開。可白石的手未能碰到刺在易情肩頭的降妖劍。白袍少年已經翻身爬起,咬著牙把降妖劍從身體中拔出。

易情握著劍,喘息著朝白石笑道:“這玩意兒借我一用。”

白石眉關緊鎖:“還來。你拿著劍要做甚麽?”

降妖劍是靈鬼官必需的祛邪之物,劍刃由七曜神鋼鑄成,又由雲峰宮之首龍駒開刃。要封住鬼王,非得此劍畫下的神咒不可。

暴雨傾瀉,天地間仿佛織起致密的幕簾。易情望向白石放在松蔭下的紅衣,白石方才把它小心地整好,寶物似的放在樹邊,似是怕雨水淋濕。染血紅衣裏裹的是祝陰破碎的血肉。那小子為了救自己,不惜被鬼王碾碎成塵泥。

易情將降妖劍橫在頸邊。為了能翻動天書,改易命理,他須得死一次,用劍割開自己的脖頸。

“…要做甚麽?”

晦暗的天光裏,他咧嘴一笑,旋即持劍往脖子上狠狠抹下。四濺的血花中,他最後說道:

“我要——救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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