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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泰西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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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寧雲密談片刻,定下行事之策,又叫來千戶等人一一細細吩咐了,趁著天色尚早,便各自回府。

寧雲剛進府,才下了馬車,便看見王氏身邊的月季等在那裏,不自覺的點著腳尖望著寧雲,好似是急不可耐的樣子。

“怎麽了?”寧雲連忙問道。

月季這才匆匆的答了,“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寧雲頷首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月季一行禮走了,寧雲帶著繽蘭往史鼎書房處走去。

史鼎的書房坐落在總督府的東北角,廊前種著無數箭竹,在秋日鶴立雞群般翠綠的有些許的刺眼,竹子兩側開渠引水,湖水橫貫了整個前院,水依舊清澈見底,能看見錦鯉呆呆的躲在石頭邊緣,一動不動。

樹葉落入水中,驚起漣漪,蕩漾開去。

寧雲示意繽蘭不必跟進去,自己推開門道:“爹,你找我?”

史鼎正坐在書桌的後面,連官服都沒換下來,手裏還拿著公文,烏木案上懸著狼毫,但是常用的幾只筆都是隨意的扔到了一邊,在沒人留意的時候,墨水痕跡浸濕了上好的宣紙,公文也是胡亂一堆,毫無章理。

寧雲不得不承認,她爹確實不是個幹文官活計的料。

史鼎見寧雲進來,先是一楞,回憶了回憶,才想起是他叫寧雲過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對,來了,坐吧,我是有事要和你說。”

“爹有什麽事,非要當面跟女兒講?”寧雲覺得有幾分好笑,史鼎現在見了她,有時候說話都是前後矛盾的,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史鼎撓撓頭,搓了搓手,半天才開口說道:“其實這個話應該你娘跟你說……”他煩躁的站起來,又坐下,用手抱著頭,好久終於豁出去一般的說道:“你怎麽看定國侯家開口提的這門親事?”

“聽你娘說,你不樂意?”史鼎小心翼翼的說道。

他實在是不太適合幹著活,無論是在軍隊裏還是在官府,他都習慣直來直去,再者,這男婚女嫁,是內宅之事,不應該王氏一手辦理?

但是王氏給他甩了臉子,他沒辦法,只能自己硬著頭皮開口問道:“為父想著,這婚事門當戶對,怎麽看都是好的。”

“我不樂意。”出乎史鼎意料的是,寧雲喝了口茶,非常幹脆的回答。

“你……為父這不是問你為何不樂意嗎?”史鼎先是有幾分生氣的一拍桌子,之後想起寧雲身份,不由得說話聲音軟了幾分。

寧雲擡眸掃了史鼎一眼,“我就是不樂意,再者,這門婚事看上去是好,可是樹大招風,看似錦上添花百年之好,實際上是反而會為人忌憚,爹你如今又是在江南任官,怎麽連這點厲害都看不清楚?”

“荒唐,還有沒有規矩?哪裏有當女兒的教訓爹的份?”史鼎終於忍無可忍,氣冒上了頭,霍地一下子就站了起來,他是武將出身,就是暴脾氣,一直都改不了。

“你坐下。”寧雲一指史鼎身後的椅子,“坐下。”

史鼎氣的臉色漲紅,半天才緩過勁來,慢慢的按照寧雲的話坐了回去。

“爹你這可不是說話的態度。”寧雲笑了笑,輕輕的懸著成窯最新送來的一批茶盅,“如今就是內閣大學士也會好聲好氣的和我說話,我不是麗雲,也不是娘,更不是你在外邊養的那個,爹您是不是應該改改你說話的語氣?”

她也心裏有氣。

寧雲的話如同兜頭一杯冰水,史鼎先是詫異的看著她,然後惱羞成怒,“什麽叫我在外邊養的?”

“是檀雲不是你在外邊養的?還是慎哥兒不是你在外邊養的?”寧雲說話倒也不客氣,“爹你也是聰明人,知道跟我生氣也沒用,為了史家的大局,你也不會去外面說我不孝,何苦發火?”

據她對史鼎的了解,史鼎是個貨真價實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得人。

今天她頂撞史鼎,這自然會被史鼎算是家醜,就算史鼎再生氣,恐怕出了這個屋子,她們還是父慈子孝的好父女。

史鼎甩袖起身,一把推開門迎著冷風站了許久,才把火氣壓了下去,覆關上門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等史鼎碰過釘子,火氣早就消了,寧雲這才開口,“咱們家斷不可和林家聯姻。”

史鼎這才聽進去話,“為何?”

“你可聽說定國侯家養私兵?”寧雲走到史鼎身邊,挽起袖子,磨了磨墨,撚起筆在宣紙上寫下了天江,天雲,定國林。“爹可還記得宮變那日定國侯家的情形?定國侯率軍來援不假,但是實際上當時青州衛,象郡衛都才到承德,直到塵埃落定的時候,這兩支軍隊才得以進城。”

“之後私下查證,我才知道這件事情。”

史鼎目瞪口呆,喪失了語言能力,半天才說道:“那定國侯率得那只軍隊是什麽?”

“不清楚。”寧雲放下筆,小聲說道:“但是連天江衛都查不出來個所以然。”

史鼎心一沈。

“爹你膽子確實大,還敢跟定國侯聯姻,”寧雲搖搖頭,啼笑皆非,“爹你聽我一句,你就在江南當這個總督,別的什麽都不要想,我要做什麽,你都不要過問,江南局勢有多覆雜,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們家還是明哲保身為上。”

寧雲直視史鼎,視線沒有絲毫回避,也不低頭,就是那麽看著,直到史鼎低下頭,默默的看著公文。

寧雲當史鼎默認了。

她給了史家今天,從她面見太後的那刻起,史家的一切事務,就都不是史鼎史鼐兄弟能夠決定的了。

“對了,二姐姐怎麽樣?最近沒見來信。”寧雲問道。

史鼎一攤手,“這你應該問你母親去才是。”

他向來不在這些瑣事上上心。

“算了,如果爹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寧雲走的時候順便將案上的公文一收拾,除了史鼎手裏的那個,全都抱走了。

史鼎張張嘴,卻什麽都沒說。

罷罷罷,隨她去,史鼎只能這麽想,兒孫自有兒孫福,他現在在江南一省大員,想去衙門去,不想去就不用去,更是樂得享清閑去了。

寧雲剛從書房院子轉出來,就聽見有人脆生生的在背後喊了她一聲。

“三姐姐?”

寧雲一回頭,看見一群丫鬟嬤嬤擁著麗雲,從麗雲住的院子裏出來,應該是要去跟王氏請安,麗雲看見寧雲,挺高興的喊了一聲。

“最近怎麽樣?”寧雲站在那裏等了等她,兩個人正好順路,這才一起往王氏的院子裏走去。

麗雲怯生生的答了,“還好。”說著有些紅了眼圈,“沒什麽,就是有些想姨娘了。”

“呂姨娘教你來說的?”寧雲懶得和麗雲廢話,直戳中心,她有些為難的說道,“她去佛堂是爹的意思,我也沒辦法。”

麗雲一臉期待,“聽幾個姐姐和嬤嬤們說,三姐姐您是郡主,您說話,爹一定會聽得。”黑色的眸子可憐巴巴的看著寧雲,“三姐姐,算我求求你了。”

“哪個姐姐和嬤嬤說的?”寧雲看著麗雲。

麗雲自知失言,看著地搖搖頭,“沒人跟我說,我自己想的。”她滿臉希冀的跟寧雲說道:“三姐姐,到底行不行啊。”

“如今天子行儒道,以孝治天下。”寧雲替麗雲扶正了麗雲頭發上的簪子,“只要是一個孝字壓下來,誰說話,都沒有用,”她或多或少有些惻隱之心,呂姨娘是不得已被她扔出去的棄子,不過這麽多年,麗雲和呂姨娘母女還算是可心,對王氏也夠尊敬,“我會去跟爹說說,但是若爹不同意,我也沒辦法。”

麗雲一張小臉頓時亮了起來。

“不過,”寧雲話鋒一轉,“我不能保證什麽。”她替麗雲拉了拉披風上的帶子,“但是我最多能做到的是,等你出嫁的時候,我一定讓呂姨娘來給你送嫁。”

麗雲聽前半句的時候咬著嘴唇,眼淚汪汪,聽到後半句寧雲的保證,馬上歡欣雀躍,“三姐姐說話算數。”

“自然。”寧雲笑道,“你什麽時候出門子,什麽時候我悄悄的安排她回來看你。”

“謝謝三姐姐。”麗雲一福身。

麗雲得了寧雲的保證,興高采烈的連路都不會走,畢竟那時她已經記事,在王氏面前她一個庶出女兒,如今母親不在身邊,自然是每日都如履薄冰,如今王氏兒女有成,自然不會教她怎麽觀言查色,所以一聽這個消息,也不多想,就開始高興的盤算開來——自己什麽時候可以嫁人。

繽蘭皺著眉,趁著丫鬟嬤嬤去追麗雲的時候,跟上去向寧雲小聲問道:“姑娘,呂姨娘可是在京城。”

“我知道。”寧雲看著麗雲背影,“她我自有論處,若是當真規規矩矩,以後我在娘身邊的日子少,弟弟還小,她雖然不一定得力,但是能搭把手的話,全了她的心願也無妨,若不是,我自然有法子整治她。”

繽蘭不解,“不是什麽?”

她不理解,撲哧笑道:“如今塵埃落定,還有什麽說法不成?”

寧雲看了看繽蘭,道:“家裏畢竟有個庶長子,你不知道,後宅的女子,若是逼狠了,真的是什麽都敢做。”

對於這件事,她可是頗有心得。

繽蘭想起寧雲王氏等人的手段,有些許的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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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昭陽殿。

京城裏趕上了少見的秋老虎,妃嬪按照規矩,聚在昭陽殿裏,等著衛後從紫宸宮議事回來請安,她們都拿著扇,輕聲曼語,好不熱鬧。

皇帝重傷,至今都不能下床,太醫說只能靜養,所以宮裏的妃嬪倒也都和諧無事。

直到掌燈時分,衛後才和甄太後匆匆而來。

“給太後娘娘,皇後娘娘請安。”史蘭雲帶頭請安,賈迎春等人也跟著行禮。

“起來吧。”太後笑了笑,“難為你們有心,都這個時候了,你們也快回去吧,不然宮門就該落鎖了。”

史蘭雲幾人也習慣了每天都是這樣的一出,按規矩行完禮,她是宮中四妃之首,給衛若竹奉了杯茶後便告退了。

等這些鶯鶯燕燕都走光了後,衛若竹才長出一口氣,問身邊的女史,“人在哪裏?”

徐女史悄聲回答道:“早就引到側殿裏等著了。”

甄太後看衛若竹著急,抿了口茶,打趣自己的兒媳道:“你急什麽?景華還沒到,你就是去了,你不懂泰西語,你不也是幹著急?”

“是兒臣心急了。”衛若竹有些不好意思,“兒臣這些日子實在是有些忙的過了頭,要不是還有母後幫襯著,恐怕早就亂了手腳。”

“你也是有主意的,我不能幫你的,倒也有限。”甄太後看著衛若竹,“你知道我如今最擔心的是什麽嗎?聖人的情況不穩定,有時候連朝都上不了,如今宮裏就有兩個公主,沒有皇子,你要著急,還是急急這個。”

衛若竹尷尬一笑,“這……也是無奈之事。”

“現在不著急,但是還是要有兩手準備。”甄太後看著衛若竹,燈火下看上去她還是當年那個溫柔嫻雅的女子,“但是你大力提攜林侍中還有善化景華等人,我覺得你想的主意是另一個。”

衛若竹長嘆一聲,從鳳椅上走下跪在了甄太後面前,燈火明暗,“母後,我知道如今只有兩條路,第一是盡快懷上皇子,第二是著手從宗室裏選孩子出來從小培養,但是母後,是不是還有另一條路?”

“說下去。”甄太後撚著祖母綠寶石的念珠,眼睛微瞇。

“晉朝也可以出一個女帝,退一步可以讓她們早日成親,大不了過繼她們的孩子。”衛若竹一咬牙說道。

甄太後手一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兒臣知道兒臣在說什麽。娘可是記得當日前朝嘉靖英宗之事?”衛若竹倒也理直氣壯,“如今母後大力提攜昭德善化,不也是投石問路?”

對於甄太後而言,自己的孫女自然比別的皇子的孩子強,尤其是幾個有子的太妃都殉葬的情況下,如果從宗室選太子,日後萬一追究起來,她可是首當其中的第一個,出於自保,就算是驚世駭俗,她也要想一想到底行不行。

至於衛若竹,她根本就沒想過別的。

婆媳兩個也算是不謀而合。

甄太後將衛若竹拉了起來,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多擔待。”

這時候宮人傳報:“景華公主到。”

“快請。”衛若竹連忙吩咐道。

林玉貞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宮裙,看來是匆匆從家裏趕來的,沒有化妝,不過是盤了一個牡丹髻,插著幾個步搖,別的一無裝飾。

“參見太後娘娘,皇後娘娘,祝太後娘娘福如東海,皇後娘娘萬福金安。”林玉貞屈膝一行禮。

甄太後一點頭,道:“你也來了,還是去會會那個什麽泰西的女人。”

衛若竹一頷首,“走吧。”

林玉貞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鳳儀宮的側殿早就收拾好了,架好了屏風,宮人守在外邊,都是女子,卻是腰懸三尺銀光劍,直到衛若竹甄太後來了,才一行禮退了出去,掩上門,守在門口和窗戶下。

“你也坐。”衛若竹吩咐林玉貞。

林玉貞這才看清坐在一邊的女子,女子披著黑色的鬥篷,遮去整張臉,黑色卷發露了出來,頸子上戴著一個紅寶石的項鏈,樣式不是林玉貞常見的,裙子是凡爾賽樣式,十六碼細枝黑紋天鵝絨,繡著藍白十字架,象征著泰西英格蘭,綠羊皮皮鞋,四英寸高,鞋子扣鑲著藍寶石。

林玉貞發覺衛若竹盯著她看,連忙將目光收回,坐在一側,手搭在膝上,畢恭畢敬的看著地面。

“那麽就開始吧。”衛若竹手裏拿著一份奏折,她和甄太後相視一眼,開口道:“凡爾賽皇後及蘇格蘭女皇,本宮非常欣慰您遠道而來,平安抵達。”

林玉貞心中一沈,還是硬著頭皮翻譯了過去。

那女子沈默了一下,半天後回答:“我和我的侍女們感謝您為我們能安全抵達貴國所作出的貢獻與犧牲。”說著略微的點了點頭。

“犧牲談不上,不過我非常想知道,您作為蘇格蘭女皇,為何會與泰西的使臣在我國的國土上交火?”衛若竹笑道。

林玉貞道:“不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晉朝的傳統便是好客,我們對心懷善意踏上我國國土的人奉以美酒,只有對敵人才會亮出刀劍,如果您不覺得冒犯,我們國家的皇後想知道在你們身上發生了什麽,此外,若是您能告訴我們,到底英格蘭國內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們將不勝感激。”

那個女子沈默片刻,和身邊的四個侍女嘀咕了幾句,才緩緩開口。

“她說什麽?”衛若竹見林玉貞沈默,連忙問道。

林玉貞抿了抿唇,一揚下巴,跟衛若竹說道:“政變未遂,她說根據基督教正統,應該是她正位英格蘭女皇,但是最後還是被教皇國和上下議院給裁定由瑪麗都鐸的妹妹繼承了皇位,伊麗莎白在倫敦即位,她便在巴黎聲明了自己繼承皇位的權力,但是不敵如今在位的女皇,不得不出逃。”

衛若竹看了林玉貞一看,片刻後高深莫測一笑,用一口純正的法語說道:“晉朝歡迎您的到來,這裏將會是您的避難所,因為敵人的敵人,便是我的朋友。”

林玉貞心一驚,下意識的握緊了手,詫異的看著衛若竹,後者嫣然一笑,鳳袍上九尾金鳳熠熠生輝,映的滿堂生輝。

甄太後略一挑眉,“這事不太好參合吧。”話還沒說完,恍然大悟一般,“你早就知道了?”

衛若竹低聲道:“是兒臣安排她來這裏的,就憑挑唆印尼天竺殺我朝大將,強占琉球的那兩件事,我就能記那伊麗莎白一輩子。”

“犯我朝天威,雖遠必誅。”衛若竹笑著說道,然後一示意,“這麽告訴她,我們反對異端成為女皇,願意當她最大的助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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