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滿月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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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雙生子的滿月酒當真是排場不小。

這日榮國府門前鞭炮萬響,午時宴已三巡,酒四飲,火樹銀花之間,衣衫鬢影,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基本上一時間都來齊了。

即便今日林海高興,但來往過客都是穿紅借紫之人,故還是打了十二分的精神,和賈政賈赦幾人一同應酬。

待第四巡敬酒後,賈敏一襲月季紅金銀線雙色凸繡蜀錦大袖,肘間挽著姹紫嫣紅百蝶穿花五樣鏤空錦披帛,系著一條杏黃色灑金斷花蘇繡百褶十二幅湘妃裙,因為是家宴,也沒有穿著誥命衣服,但是還是戴著紫金質地的紅寶頭面,二品誥命朝見時應該佩戴的二十四對步搖只挑了一半,端的是大方。

黛玉也是好一番打扮,竹青色蘇錦繡蘭花褙子,花色淡雅,邊上鑲了約有一尺闊的嫩綠色的邊,宛如遠山重巒之間的一抹黛色。

母女身後的丫鬟抱著孩子,左邊的孩子身上的繈褓是寶藍色質地,右邊孩子身上繈褓是淡紫色,都是用的最好料子。

賈母是老封君,又是長輩,在周太夫人生病不能前來的情形之下,自然是早早就坐在最上的席面,來往敬酒的人不少,賈母雖然推辭了些,還是喝了泰半,她臉有些發紅,看著賈敏萬事順心,自己也是分外高興。

看見賈敏母女幾人走來,賈母笑的拄著龍頭杖顫巍巍的要起身,賈敏連忙上前幾步,扶賈母重新坐下。

這一桌坐的大多都是賈府裏面的人物,史府的親戚,薛府薛姨媽寶釵兩人,還有便是王家王子騰王子言兄弟二人的夫妻,王夫人正在賈母的一側布讓,看見賈敏,就笑著跟賈敏說:“恭喜恭喜啊。”

賈敏只不過是笑了笑,卻沒有說什麽。

她把黛玉安排坐下,便去其餘地方謝酒。

她每走過一個地方,都是此起彼伏的恭喜聲和賀喜聲。

但是賈敏不知道為什麽,卻覺得自己的心口涼涼的。

“貴府雙喜臨門,真是可喜可賀。”

“真是恭喜了啊。”

“龍鳳胎本就是吉兆,現在可不是應了?”

待走到幾個侯府夫人那桌,賈敏幼時的好友平陽侯夫人馮繡有些事情耽擱了,來的遲了些,快步湊了過去,“說真的,你那裏一直都沒有什麽好消息過來,我也一直都擔心著,”她逗了逗賈敏身後的孩子,“如今可好了,熬出頭了。”

“有什麽熬出頭,熬不出頭,這日子,怎麽不是一個過。”賈敏卻有幾分擔憂的看著自己的三個兒女。“我一開始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就指望黛玉能平平安安的長大,最後嫁個好人家是了。”

馮繡看看自己昔年的好友,不由得嘆了口氣,一雙明亮的眼睛安慰似的看了黛玉一眼,“最後都會過來的。”

“自然,母親她們那輩子人,不都是這麽過來的?”賈敏笑了笑,拉著馮繡,“走,過去坐,在這裏戳著幹什麽?”

在幾個人的詫異眼神中,賈敏徑直拉著馮繡走到自己家人的那桌去了。

王夫人眉毛頓時一挑,看了賈母一眼。

賈母什麽都沒說,就是樂呵呵的看著自己女兒。

在母親的心裏,孩子不管做什麽都是正確的,當然別人未必這麽想,加上賈敏未出嫁之前王夫人就百般看賈敏做派不順眼,今天也不知道是怎的,加上喝了幾杯酒,就少許的有些上頭,放下了玉筷,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待賈敏馮繡兩人走過來的時候,王夫人突然就開了腔。

她側過頭跟邢夫人說道:“我曾經聽人說,席面有席面的規矩,南方和北方雖然有所不同,但是入鄉隨俗這話,可是誠然不錯,有的宴席是親人才做的,有的宴席是朋友家眷,在京裏,可是真真的分明。”

馮繡聽見後就瞥了王夫人一眼,隱隱約約有幾分不悅。

邢夫人當時不明所以,下意識隨聲附和著,“可不是說的就是這個理?”

熙鳳眼尖,看見馮繡臉色不好,馬上用袖子掩唇咳嗽了一聲,拿著酒壺親自起身,給周圍的幾個人添上酒。

黛玉探春等年紀小的,不敢受,連忙都站起來推辭和勸讓。

這一起一落,邢夫人就看見了馮繡,臉上刷的一下變得雪白,連忙站起來去解釋:“馮夫人,那個,這個……”

她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什麽。

她不能說王夫人的話有錯,因為這樣她就得罪了王夫人。

但她更不能說破,不能道歉,就尷尬的站在那裏,攪著手,小心翼翼的打量著馮繡的神色。

馮繡當日在家的時候,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更不是那忍氣吞聲之人,從如今她兄弟提起她這個大姑奶奶,也是怕的不行可見一般。

她不搭理王夫人,也不理邢夫人,笑著一擡下巴,跟賈母說道:“榮國公寧國公兩府,三朝元老,開國功臣,果然好家教,平陽侯陳家婦不才,粗鄙之人,不知什麽是規矩教養,今日算是受教了。”

馮繡話音剛落,賈母臉色就是一變。

她有幾分生氣,因為馮繡一點面子沒留,但是挑事的畢竟是王夫人,而不是馮繡,二來是對王夫人恨鐵不成鋼。

她怎麽給兒子娶了這麽個媳婦?

平陽侯的夫人,那可是如今皇帝親姐姐——景平長公主的兒媳婦,就算是閣老夫人在跟前,都得掂量掂量這層關系的分量。

賈母本就有幾分不喜歡王夫人,但是往日見王夫人在跟前戰戰兢兢,也是順著她的意思來,還能容忍,如今元春進了宮,雖然在賈母跟前王夫人也是一如既往,該幹的一件不少,該做的一件不落,也畢恭畢敬,但是說話的底氣,到底足了不少。

比如今日就有膽子,也敢想在別人面前落賈敏的面子,若是在家裏,只要不鬧到跟前,賈母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可是今日把人家平陽侯夫人給牽連進去了。

她不得不說幾句話,重點是,她應該怎麽說?

賈母有幾分犯難。

她這時想著,若是往日,借王夫人三百個膽子也不敢這麽連湯帶水的挑刺。

就在賈母犯難的時候,黛玉突然開口說道:“母親?”

賈敏連忙撇下馮繡過去,“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她聽黛玉說話,便知道可能是因為身子不舒服。

黛玉身子不好,和林海父親一樣,也是自幼有不足之癥,這點也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別人也都見怪不怪,就是王夫人馮繡兩人,此時也得按下吵架的心思,過去問問。

果然黛玉低聲和賈敏嘀咕了幾句,賈敏有些著急,摸了摸黛玉額頭,便過去跟賈母說了說,先帶著黛玉下去,片刻後才兩人又回來。

兩人離席的空檔,賈敏不在席上,王夫人吃了這麽個軟釘子,自然閉了嘴,王夫人也有幾分醒了酒,拐彎抹角的借著酒令由子,跟馮繡賠了不是。

“怎麽了?”賈母連忙問道。

“左右現在已經沒有什麽事了,母親不必擔心。”賈敏對答如流。

賈母今天本著玩個高興的心思,也沒有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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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安排了聽戲的席面,可巧寧雲和黛玉兩人坐在一起。

聽了一折子乞巧後,寧雲便跟黛玉說:“我覺得有些頭暈,許是今天甜酒吃的有些多了,陪我出去醒醒酒,透透氣。”

黛玉自然應了下來。

兩人便結伴從戲臺子那邊出了去,待走到附近的院子,黛玉擺了擺手,雪琴自己的落後了半步,其餘的丫鬟自然不敢跟過去,便繽蘭等人齊平,等在外面。

五月份,正是柳葉依依,今天陽光正好,布在石上,能看得見呆呆的錦鯉,一動不動的躲在陰涼處。

花園裏也是繁花似錦,姹紫嫣紅,好不熱鬧。

黛玉坐在柳蔭之下,詢問似的瞥了寧雲一眼,寧雲也沒說什麽,坐在黛玉身側。

從遠處看,兩個人就像是在一同看看含苞待放的牡丹,滿園月季,而或是用銀線穿起那一朵朵的白玉蘭。

寧雲從袖子裏把扇子順了出來,遞給黛玉,“如今,你當真是想求此扇子來路?”

黛玉遠山黛色含煙眉微微一挑,“我心底一直都有個疑惑,盤旋至今,當真是不如什麽都不知道,倒也不心煩了。”

寧雲把扇子打開,指著北面篆書的檻外人。

“我特意找人問了,這三字,確實是有些典故。”

“願聞其詳。”

寧雲嘩的一下把扇子合上,有些許的鄭重:“但是無論我說了什麽,還請你都是一笑而過。”

“這話倒是好笑,這扇子可是我本家之物,清清白白,再者,這不過是一個俗物罷了,有什麽好說的?”黛玉卻是笑了一笑,竟將周圍滿園春光比了下去。

寧雲不以為忤,“這般,倒是有些不好辦了些。”

黛玉聽了寧雲此話,反而神色鄭重了幾分,道:“是日月雙懸之事?”

寧雲將扇子展開,輕輕扇動,“若真是日月雙懸倒還罷了,怕是一朝淺灘睡臥龍,他日禦園待歸雁。”

黛玉倒吸一口涼氣。

寧雲看了看黛玉,發覺黛玉神色沈重,卻是笑道:“我記得有日有人不知在何處跟我說過,富貴繁華不過過眼煙雨,日出而無,是非功過皆外物,浮雲利祿,也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既是如此,又何須長嘆以太息?”

黛玉沈默片刻,“蓋因世間親情羈絆,無畏苦海,無懼紅塵,便是殺伐當前,亦是無恐無怕。”

寧雲心中一個想法躍然而出,誰知道黛玉卻沈吟間說道:“世間最大的悲哀,是看得透,繞不過,也避不過。”

寧雲頓了頓,什麽都沒說。

兩人坐了一會,就轉了回去,一路上都是沈默,誰都沒有開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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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青衣妝容華麗,雙袖一擺,便婉轉唱著戲詞。

王氏抿了一口茶,看著賈敏,“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問問你。”

“但問無妨。”賈敏把孩子遞給乳娘,眉宇間也有些許憔悴,畢竟孩子生下來有些先天不足,她整日懸心。

王氏看兩個孩子雖然都比較瘦弱,心生憐憫,伸手拔了跟步搖去逗著孩子,“可是取了名字?”

賈敏笑道:“男孩從了林家的竹子旁,單名一個箏字,女孩我想著,就跟著黛玉的名字走,但是總沒有找到合意的名字,如今就二姑娘二姑娘叫著。”

王氏看了看賈敏,笑道:“女孩名字有什麽難取得,什麽賢德淑良等等,隨便擇一個就是。”

賈敏笑了笑,沒有糾纏這個話題,“夫人想問我何事?”

王氏細細打量賈敏神色,突然笑了起來,“你有沒有聽過一出戲,叫做一捧雪?”

賈敏擡高了下巴,神情叵測的看著王氏。

“夫人想說什麽,直說便是。”

王氏笑了笑,說道:“看來也不必問什麽了,我只是想感嘆一句,天下沒有至純之臣。”

“夫人這話,可是杜撰了。空口一句,還是慎言為上,若真的是讓有心人聽出,四王八公俱為一體,想必夫人也不願意見那般情形。”賈敏一挑眉說道。

王氏笑著合上茶碗,將冰裂紋花色的汝窯茶盅放在一側,意味深長的說道:“我一直當是林海,不料那人教你的卻是這句話,看來你身後之人,當真是有一番見地。”

賈敏一時間有些呆,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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