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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賈府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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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一事,宛如巨石入水,將賈府幾年都是風平浪靜的生活激起萬頃碧浪。

即便如此,雖然滋事體大,人哪裏又不聰明的,都知道和自己息息相關,但是即便如此,也是幾人歡喜,幾人憂。

比如趙姨娘就覺得今年真的是個好日子,心順的很。

馬道婆果然是請的沒錯,做了做咒,這二十兩銀子花的可是值了,馬上她的日子就一帆風順,趙姨娘想到這裏,又開始想,如果王夫人死了,她會不會有可能扶正?

她有賈政的喜愛,又給賈府生下一個女兒,而且肚子裏還懷著一個,母家雖然是奴家,但是英雄不問出身嘛。

尋常人家,婢女當姨娘最後扶正的,也不少。

憑什麽她就不能?

她什麽都不比別人差,更不比賈赦前頭扶正的那位差。

如今王夫人方才出事,下面的人馬上對她多奉承幾分,如今咳嗽一聲,有人遞上玫瑰露,抿抿唇,有人遞上清茶,伸個懶腰,有人捶背,趙姨娘哪裏過過這樣子的日子。

妾在丫鬟眼裏,不過是半個主子,不得寵的妾,被得臉些的丫鬟嬤嬤們看不起,如今她才正經體驗一把,什麽叫做主子。

以前在王夫人面前忍氣吞聲,低眉順眼,端茶倒水,王夫人說一,她不敢說二,現在終於揚眉吐氣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古人說的,果然不錯。

趙姨娘坐在銅花鏡前,攏了攏鬢邊的頭發,對著鏡子,拿起梳子,如同蜻蜓點水般的沾沾水,將一頭烏發通開,又仔細的盤了一個倭墮髻,插上金鳳銜著一顆大東珠的簪子,眉間畫上梅花妝,美滋滋的看著自己漂亮的容貌。

鏡子裏的女人,妖嬈嫵媚,動人俏生生的一張臉,明眸皓齒,端的是美艷大方,皎皎如月,艷麗如霞。

女人不就是靠這一張臉嗎?有了這張臉,才有男人的歡心,才能在後院裏頭把這腰桿挺直。

再者,就是靠著肚子。

趙姨娘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那隆起來的小腹,得意一笑,眉目間璀璨宛如春日之陽。

如果這是個哥兒,那麽她就是兒女雙全的全命人了。

只要寶玉沒了,她肚子裏的這個,就是賈府唯一的繼承人了。

趙姨娘覺得現在不是寒冬臘月,而是三月鶯飛草長的大好時光。

趙姨娘很是得意,挺起肚子,扶著彩霞,一步三晃的找周姨娘,想拉她一同去院子裏逛逛,順便說一說體己話。

趙姨娘雖然瞧不起周姨娘,但是這時候,少一個敵人算一個,大不了現在擡舉擡舉,日後再收拾便是。

想到此處,她眉宇間不經意的閃過幾分狠厲。

側頭從窗扉望去,現下院子紅梅開得正艷,瓊枝蒼勁,梅花灼灼紅艷,吐蕊芬芳,可不正是賞花的好時候,好去處?

##

趙姨娘到的時候,周姨娘正在繡花,拿著繡冊,想找一個漂亮的圖案,一聽丫鬟說趙姨娘到了,心中好生納罕。

饒是如此,她放下冊子,站起來將趙姨娘迎了進來。

趙姨娘此時穿著一身大紅羽綢的披風,風毛都是上等的,裏面穿著郁金香色繡著葡萄立領夾襖,白色風毛,下襯著挑線裙子,是十二幅的,鬢邊紅寶石鈿子和簪子上的東珠,明晃晃害的人眼睛有些花。

小腹隆起,戴著護甲的手扶著腰,大拇指上還帶著扳指,眉目四下盡是淩厲。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家的夫人呢。

周姨娘不得不承認,這才是當紅姨娘的做派。

趙姨娘兩肩向後一聳,丫鬟便將披風取下,又扶了趙姨娘坐下。

周姨娘連忙招呼上茶。

茶來了,趙姨娘連喝都沒喝,就打開蓋子,聞了一下,皺皺鼻子,就放在一邊,道:“有些沈了,你們每日就這麽服侍你家姨娘?”

丫鬟有些尷尬的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姨娘和藹的笑笑,擺擺手,示意丫鬟先下去吧,道:“妹妹不比姐姐,太太那裏有的,姐姐就有,像我們,就只能喝些這個。”

她側頭喝了一口,含在嘴裏好一會才咽下去,道:“茶苦,比不上人心苦,茶枯,尚不如人心枯。”

六安茶的苦意過後,口齒才依稀留有幾分甜意。

當姨娘的不喜歡喝苦茶,因為人心太苦了。

但是如果一切都放下的時候,就不在乎什麽苦與不苦。

自從她兒子死後,她吃齋念佛這麽多年,外物榮華,早就放下了,看破了。

周姨娘看趙姨娘的眼神有幾分憐憫。

趙姨娘就算再得寵,也不過是蕓蕓眾生,在苦海中煎熬,所為榮華富貴,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有什麽必要去追逐?

趙姨娘哪裏曉得周姨娘心裏所想,自顧自的換上笑臉,“我那裏今日新的了幾品龍井,我叫彩霞泡泡,覺得味道還算正,改日叫她們給你送過來。”

“心有何物,便有何物,姐姐還是自己留著吧。”周姨娘笑道:“我不需要的。”

趙姨娘恨鐵不成鋼,“你這念佛念的,把自己都念傻了。”

周姨娘淡淡一笑。

趙姨娘不像再繼續這個不討好的話題,說道:“今年梅花開得正好,不如我們一同去賞玩賞玩。”

周姨娘道:“姐姐隨意。”

趙姨娘白了周姨娘一眼,頗為覺得這家夥有些傻裏傻氣,也懶得再說什麽,於是二話不說的呵斥周姨娘身邊的丫鬟,“還不趕緊替你們主子收拾著?”

周姨娘身邊的丫鬟唯唯諾諾的應了一聲,小心翼翼的擡眸看了周姨娘一眼。

周姨娘撚著佛珠,點了點頭。

丫鬟這才出去端水拿香料,又進去挑了一件亮堂些的衣服,服侍著周姨娘穿戴。

周姨娘才洗過臉,突然周瑞家的和鴛鴦等一大堆人,風風火火就走了進來,把兩人都唬了一跳。

一見打頭的丫鬟削肩蜂腰,可不是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當日趙姨娘還是丫鬟的時候,沒少被鴛鴦收拾,就是如今,趙姨娘還是怕鴛鴦三分。

趙姨娘頓時嚇得腿一哆嗦,三魂去了七魄,頓時也撐不住場子,顫巍巍的問道:“鴛鴦姑娘,您來此,有什麽事情?”

然後自己抽了自己一下,道:“錯了,你看,我這腦袋一呆,連話都不會說了,什麽事勞姑娘親自跑一趟,您吩咐著,我們就去辦。”

鴛鴦鄙夷的看了趙姨娘一眼,跟彩霞說:“你家姨娘還大著肚子,出來亂跑什麽,還不趕緊扶著回去。”

彩霞慌忙的應了一聲,和趙姨娘飛速的跑了回去。

鴛鴦這才轉過頭跟周姨娘說:“這是老太太的吩咐,得罪您了。”

然後一揮手,道:“給我仔仔細細的搜,連墻角四處都不要放過,這是老太太的差事,辦不好,要你好看。”

周姨娘坐在一邊,宛如冰雕的人,不會說話,不會笑,就是坐在那裏。

也不和鴛鴦們說話,就是撚著佛珠,嘴裏念念有詞。

周瑞家的來搜,自然想搜出來什麽,就搜出來什麽,不一會兒,周瑞家的就喜滋滋的捧著一個小小的包走了出來。

“姨娘,請問這是什麽?”周瑞家的皮笑肉不笑。

周姨娘掃了一眼,倒是身邊的丫鬟上前一步開了腔,“你算什麽,快點放下,這是家裏給姨娘送來的補藥,都是名貴的藥材,仔細弄壞了。”

“名貴藥材,”周瑞家的一笑,幾分蔑視,“要是你家姨娘自己吃的,倒還無妨,要是給別人吃的,呵,這事,可就大了。”

丫鬟一楞,蠕動嘴唇,什麽都沒說出來。

“請姨娘出來,跟我們去一趟。”鴛鴦掃了周瑞家捧出來的藥包,嘆了口氣,頓覺得有幾分沒趣,她不願意趟渾水,但是誰讓她的主子是賈母?

她只得這麽辦。

平心而論,她對周姨娘是有幾分好感的。

周姨娘平靜的點點頭,把佛珠放下,款款起身,走的時候,還不忘記披上自己的披風,又理了理自己的兩鬢。

鴛鴦把周姨娘帶到堂下,把事情一一回給了賈母,賈母看了看薛姨媽,後者沈著的看了她一眼。

賈母抿了抿唇,頓感幾分心力交瘁,擺擺手跟熙鳳說道:“我身子乏了,也不想聽了,這事情你看著辦吧,換你表姑一個公道便是。”

鴛鴦扶上賈母,便也下去。

邢夫人心裏大叫不好,祈求似的看著熙鳳,熙鳳卻搖了搖頭,也不理會,一理衣服,徑直走了出去。

邢夫人又看看被人們扶出來的王夫人,一咬牙,走到王夫人跟前,一低頭先賠了個不是,道:“是我今天被蒙了心,你別往心裏去。”

王夫人笑笑,“日久見人心啊,不到危難的時候,誰能知道你身邊的人到底是向著誰的,這話,當真不假。”

卻道熙鳳這邊,熙鳳存了心思,第一要將王夫人救出來,第二要將此事落在林家的周太夫人身上,她本就是不信鬼神,人命罔顧之人,主意已定,便命人將周姨娘押到了自己的院子裏,先讓周姨娘迎著雪,在院子裏跪了小半個時辰。

當見周姨娘有幾分跪不住的時候,熙鳳給了平兒一個眼色,平兒捧了一個插花用的青花紋的大花瓶,跟在熙鳳後面,走了出去。

周姨娘跪得頭昏眼花,一擡頭,便見一神仙妃子沖著她走來。

女子玫瑰色雜珠錦斑斕繁花長襖,十二幅折枝錦繡五福梅花湘妃裙,頸間瓔珞,腰間比目玫瑰玉佩,腕上白玉鐲子欺霜賽雪,頭發高盤,襯得整個人遠比漫天雪花還要晶瑩上幾分,皎潔如同夜間月光。

她這是死了嗎?周姨娘心想。

女子開口將她拉回了現實。

熙鳳說道:“姨娘可是跪累了?”

周姨娘倒吸了一口氣,她身邊的丫鬟膝行上前,一把抱住熙鳳的腿,“二奶奶,我家姨娘是冤枉的啊。”

熙鳳一腳把她踹開,劈手奪過平兒手裏的花瓶,往地下一摔,那瓷器碎裂的聲音響徹寰宇。

王熙鳳笑道:“姨娘還是說和你沒有任何幹系麽?那麽請姨娘換個地方跪吧。”

兩個粗使婆子馬上上前,拉起周姨娘,就要把她往瓷器碎片子上摁,周姨娘身邊的丫鬟哭著拉著,卻被拉到了一邊。

周姨娘撐著身子,在最緊要的關頭猛地一掙,脫身而出。

她咬了咬嘴唇,倔強的看了熙鳳一眼,道:“二奶奶不是要實話嗎?我說便是,這番何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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