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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當局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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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雲本就好為人師,更何況寧雲開口相求,她拎起酒壺,倒了一杯溫好的梨花釀,抿了一口後當即開始了一番的滔滔不絕。

這一番言辭,從字秀一直講到了骨繡,從李太白說到了易安居士,從天幕透亮,一直講到了雪珠子滾滾而下。

“就你會說。”蘭雲凝神聽了一句,不由得一笑,她不太喜歡作詩,尤其是做不過湘雲的情況下,“話說,上次你說要繡帕子,繡到哪裏去了?”

湘雲臉色頓時一沈,寧雲看了蘭雲,後者卻端的是一副妹妹對姐姐關心的樣子,不露絲毫的破綻。

湘雲瞪大了眼睛,“左右會按照嬸娘的吩咐交差就是了。”然後語氣有幾分的不滿的反問道,“不過,從來沒見過愛妹妹繡帕子,這倒像是幾個姨娘做活。”

蘭雲神情一凝,有些許的啞然,半天才說道:“大姐姐,你素日大大咧咧,有時候,也忒多心了吧。”

湘雲冷哼了一聲。

寧雲暗自搖頭。

尋常人家,嫡出庶出女兒一般教養,都惹人閑話,更不必說誰都盯著的公侯之家。

尤其是嫡女比照姨娘的做活。

二嬸在局者迷,做的也太過明顯了。

“屋子裏怎麽這麽暗?”蘭雲正拿著繡冊,想和繡娘把繡衣上的花樣給敲定,誰知道還沒翻過幾頁,就覺得有些眼花,正巧沒有什麽話來回答湘雲,不得不就此一語岔開了話題,有些不滿的說道。

寧雲往外面瞥了一眼,“下雪了。”

幾個丫鬟連忙走了過來,調亮了燈芯,屋子裏頓時明亮了不少。

湘雲一拍手,有幾分的懊惱的支著下巴,“今年倒是反常,自從進了臘月,就沒幾天晴天,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就著雪,整日裏都下著,煩都煩死了。”

她倒轉身把那些不愉快給忘了。

“你怎麽不說今年的夏天也格外的涼快?”蘭雲反問道,然後轉過身和名叫綺竹的丫鬟說話,“現下是什麽時分了?”

綺竹轉到了外間,不一會笑著走了回來,“回姑娘的話,自鳴鐘走到了十二點。”

“都這個時辰了?”蘭雲有幾分詫異,又親自起身出去看了一眼,不好意思的走了回來,“一不留神,都到了正午時分了。”

蘭雲這一說,湘雲果然覺得有點餓,肚子也爭氣的咕嚕一響,逗得寧雲蘭雲兩人都笑了出來。

“要不在我這裏吃吧,人多也熱鬧。”蘭雲果斷開口。

這幾日雪大風寒,太夫人早就吩咐各位姑娘都在房裏吃自己的。

她話音未落,湘雲拍著手大笑,“就等愛妹妹的這句話了。”

說著,自己被自己的饒舌逗得一笑。

寧雲卻開口說道:“一早就聽說二姐姐房裏有個會做糕點的廚子,那千層糕做的,綿軟香甜,入口即化,可惜我卻沒有這個好福氣,今天偏偏就多了一嘴,吩咐廚房備下別的吃得了。”

蘭雲連忙說道:“沒事,要不告訴她們,把東西送到這裏來。”她按住了寧雲,不容推辭的和綺竹吩咐,“可是聽清楚了?”

綺竹一福身,自去找知會廚房不提。

寧雲雖然有心想早點和繽蘭談談早先吩咐下去的事情,此時卻不好扶了蘭雲的面子,少不得不依著蘭雲的意思,答應著留了下來。

##

攬月閣。

王氏的消息倒是靈通,史鼐史鼎兄弟確實是都在攬月閣說話。

幾個穿著掐牙紅色帶有一尺闊銀邊背心的丫鬟奉上新煮好的茶,行禮之後退了下去,把門掩上,遠遠的退了開去。

繽蘭遠遠的繞了過來,看見一溜的丫鬟垂手肅立在廊下,窗戶合的嚴嚴實實的,便停住了腳步。

她略微的等了等,窗戶還是合著的。

看見合著的窗戶,繽蘭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也不覆來的時候心裏那般的恍然,偷偷的暗地裏出了一口長氣。

畢竟這是三老爺,她是下人,還是被主人吩咐去偷聽的下人。

說不心虛都是假的。

繽蘭看看身後和四周,確定沒有人在註意她,便打算按照寧雲的吩咐折回廚房的小院子裏去。

誰知道她才邁出一步,吱呀一聲,紅扉窗應聲而開。

碧影紗被風吹起,飛揚在半空,朦朦朧朧的罩著雪花,別有一番美感。

三老爺一身青色的直襟,風吹過,衣袂飛舞,因為是將領出身,神情或多或少含有幾分的煞氣。

沈著臉,擰著眉,抿著唇,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而且,好巧不巧,他就站在了窗戶口。

繽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偷偷的蹲在了不遠處的窗沿下,留神打聽。

她不敢靠的太近,也不敢靠的遠,只得在心中念佛,保佑自己不被發現。

只聽史鼐悠然說道:“三弟你這就是你的想法?真是可笑,天真至極。”

他說話,是刻意的壓低了聲音。

史鼎長嘆一聲,道:“東方發明就算再像鸞鳥,也不是鳳凰,就是給披上那一層衣服,也不過都是裝出來的幾分儀態。你想把註下在她的身上,也得考慮考慮後果。”

話裏話外,有幾分鄙夷在其中,就連繽蘭也能聽得出來。

“真不真,假不假的,這都是無所謂的事情,最後誰在位子上,才是正經的大事,那些無關緊要的,就是想來也是無益。”史鼐說道。

“你不懂這個道理嗎?”史鼎回身,“如今這時候,你也不是不知道,風頭正緊,下了註,可是一條路走到黑,撞了南墻,也不能回頭。”

“贏了便罷,若是押錯了呢?”

繽蘭心中一顫。

“我只勸你一句,良禽擇木而棲。”史鼐道,語氣帶有斬釘截鐵般的堅決,“四王八公俱為一體,一直都是。誰手裏有兵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誰手裏握有著權勢。”

史鼎沈默了片刻。

“讓我再想想,二哥,無論如何,聽我一句,你所認為的良木,不是你所認為的梧桐。甄家如今錦上添花,誰知道後來會如何?”

“史家這麽多人口,你就算是為母親想,也得三思而後行。”

史鼐嗤之以鼻,“畏首畏尾,虧得你還是武將。”

繽蘭聽著對話,有幾分的心驚膽顫,連腿都在不自覺的打晃。

她掐著時辰,好不容易挨到了時候,連忙起身走人。

她走的步子急,一不留神把樹上的烏鴉驚了起來,嘎一聲,展翅高飛,驟然間撕裂了寧靜。

史鼎是武將出身,耳聰目明,這一聲一出,馬上就探出頭去,高聲喝道:“誰?”

回應他這聲喝問的,卻是顫悠悠一節枯枝落下,啪的一聲,薄薄的積雪紛飛,混入天空,渾然一體。

史鼎手上鮮血無數,此時突然有幾分的膽寒。

他有些迷信,尤其是篤信征兆一說。

這莫不是預兆?

天意?

##

綺竹得了蘭雲的吩咐,正要往廚房走去,誰知道迎面就遇到了繽蘭。

“繽蘭?你怎麽在這裏?”綺竹連忙叫住了繽蘭。

繽蘭臉色發白,有些喘不上氣的說道:“哦,三姑娘吩咐我去跟廚房說說今天中午想吃的東西。”

綺竹笑道:“你看,這可不是巧了?”

但是心底有幾分疑惑。

瞧這來的方向,不像是從三姑娘的住處出來的。

她把前因後果解釋了一通,拉著繽蘭往廚房裏走去。

綺竹把蘭雲交代的菜色吩咐給了劉嫂子,便讓了開去,好讓繽蘭交代寧雲吩咐下去的菜色。

繽蘭機械式的把寧雲說的話重覆了一遍。

她現在想的是史鼎說的話。

而且這些話的由來都是沒頭沒腦,但是卻讓人膽寒。

想不通,頭疼。

綺竹敏銳的觀察到了繽蘭的異樣,卻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問。

她們都是大戶人家的丫鬟,早早就學會了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什麽該知道,什麽不該知道。

兩人就這樣一路沈默著回了蘭雲的住處。

見繽蘭進來,寧雲一挑眉,繽蘭不露痕跡的點了點頭,退開低著頭,就如同往日一樣,站在了寧雲的身後。

湘雲正托著下巴,盯著棋盤發呆。

這已經是她第三次被蘭雲殺得片甲不留。

湘雲實在想不出來辦法,賭氣似的把棋子一丟,嚷嚷道:“不玩了不玩了,左右都是個輸,我認輸了,愛妹妹。”

蘭雲轉眸一笑,有幾分得意。

“你這棋路,翻來覆去就是一個,怎麽能贏?”她一邊收拾棋盤,一邊帶有幾分不屑的分析湘雲為什麽會輸給湘雲聽。

寧雲不得不出面打圓場,“好啦,不過是玩著開心,輸了贏了的,不過是笑笑,哪裏有那麽多的說法。”

湘雲素來心大,毫不在乎的把這件事給掀了過去。

蘭雲卻著意的看了寧雲一眼。

這時廚房的丫鬟婆子把飯菜送來,幾人吃了一頓三個人有著三般不一樣心事的飯,才各自散去。

寧雲找了個借口,說想回去洗個澡,蘭雲也不好留,這才從蘭雲屋子裏脫身出來。

出了蘭雲的院子門,寧雲便拉住了繽蘭,快步走了幾步,拉開和身後丫鬟的距離,才低聲問道:“你都聽到什麽了?”

繽蘭一五一十的把聽到的事情重覆給了寧雲聽。

寧雲聽後,心中一沈。

自古只要是涉及到了儲位之爭,不是贏,就是死。

從來沒有第三條路。

寧雲仰頭看著漫天的飛雪,雪下的極大,就如同她繼母懸梁自盡的那日一般。

李家也是千載門第,又得聖祖爺的賞識,最後還不是鳥飛,石碎,玉湮,大廈忽喇喇傾頹。

潑了天的富貴,不過是南柯一夢,大夢初醒之時,惶惶然不過是一笑話。

如今的史家,不過是第二個李家。

她站在漫天飛雪當中,直到冷意浸透心底,才曼聲跟繽蘭說道:“回去吧。”

不管樂意與否,她如今已經不是李昕,而是史寧雲。

但只要這是她的人生,史寧雲的人生,她才是有資格決定她或者史府未來的人。

寧雲的手緩緩合攏,落在掌心雪花融化成為一潭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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