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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一片孤城萬仞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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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王猛地擡頭道:“父皇都不給兒臣辯解的機會嗎?”

成明帝冷哼一聲道:“辯解?是說你如何讓朕身邊的宮人給朕下藥, 還是說你如何陷害太子,又或者是你如何連朕斷氣都等不得,就急不可耐的矯詔登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何必再多費唇舌!朕猜你倒是想知道朕是如何方才快斷了氣, 如今卻好端端的來此處責罰你這個逆子吧!”

成王敗寇。趙王看著成明帝的神色便知自己是沒有活路了,索性仰著頭說道:“那兒臣到底是何處出了紕漏, 還請父皇賜教。”

成明帝哼了一聲道:“紕漏, 正因為看著沒有紕漏,才是最大的紕漏。你和皇後為了陷害貴妃, 倒是做的人證物證俱在, 讓貴妃一點辯駁的餘地都沒了。只可惜貴妃這個人, 朕比你們了解的多, 詛咒朕早死她做不出這樣的事。倒了貴妃,倒了太子,誰最占上風,總不會是朕,更不會是老四, 自然是你。你讓人在朕的飲食裏下了藥, 你當朕真的察覺不到嗎?還有那李泉, 他心裏的主子早就不是朕了, 朕就故意把印給他掌著,假裝病著, 朕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麽!”

趙王猛地起身, 護衛攔在成明帝面前, 生怕他狗急跳墻弒君殺父, 趙王不顧那些刀劍又上前了幾步,紅著眼睛惡狠狠的盯著成明帝問道:“父皇, 兒臣想知道,這麽多年,您有沒有一刻動過念頭,把皇位傳給兒臣?”

成明帝看著他冷聲道:“從沒有。”

趙王不可置信的搖頭道:“為什麽?兒臣到底是哪裏做的還不夠好?兒臣自問才學本事遠遠好過大哥和五弟,朝中無人不稱讚兒臣是賢王!為什麽這太子他們做的?兒臣就做不得?”

成明帝看著他,眼中早就沒有半分父子溫情,冷聲道:“你憑什麽做太子?你生母出身卑賤,生前不過是個婕妤,而你,心思深沈歹毒,為搏賢名,結黨營私,你這樣卑賤歹毒的人,憑什麽跟老大和老五比?”

趙王忽然紅著眼笑出了聲,面目猙獰道:“哈哈哈哈,卑賤歹毒?父皇既然嫌棄我母妃出身卑賤,又為何要寵幸她?既然如此厭惡我,又為何提拔我利用我,讓我制衡先太子?道貌岸然,虛偽自私,你這樣的人還想求神明保佑,修道求長生?哈哈哈哈哈,神明怎麽會保佑你這樣的君父?你不會長命百歲的,你馬上就會去地下跟你最舍不得的先太子團聚了!”

成明帝被這番話激得青筋暴起,指著趙王的手哆哆嗦嗦,嘶吼道:“把這些逆賊押下去,立刻處斬!”

趙王被押下去的時候仰天大笑,朱常熙剛被放出來,就擔心成明帝有差池,片刻不停跑過去,卻正巧在殿門口看見他的二哥人頭落地的場景,他當即身形一晃,意識模糊昏了過去,再醒過來時已經是被人擡回了東宮裏。

太子妃見他醒了,不顧臉上的淚痕,欣喜道:“殿下昏過去了兩個時辰,嚇死臣妾了,謝天謝地如今總算是醒了。”

“我二哥…”

太子妃低聲道:“殿下慎言,您沒有什麽二哥,那是逆王,已經被處決了。”

朱常熙顫聲道:“逆王…,逆王……欣然你知道嗎,我親眼看著他的頭滾到地上,我那一刻腦子裏閃過的不是他如何害我,而是,我們小時候和和氣氣的樣子。我們一道長大,是…血脈相連的父子兄弟啊,怎麽會搞成這樣?何至於此呢?”

太子妃哭著勸道:“殿下,殿下莫要為他傷心了,他可是想殺了你和母妃,這都是他罪有應得。”

朱常熙腦子亂糟糟的,抓著太子妃急道: “欣然,你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說是,趙王在父皇身邊埋了眼線,讓他們給父皇下毒,然後皇後買通了母妃身邊的婢女小月和乳母,嫁禍母妃用巫蠱之術詛咒父皇。後來咱們都被關起來之後,趙王讓那些人繼續給父皇下毒,趁父皇病的快不行的時候,讓司禮監的李泉寫了假的傳位詔書,由皇後出面,傳位於趙王。

多虧了四哥上次進宮勸父皇巫蠱之事太過奇怪,陪父皇用膳之時覺察出飯食不對,這才讓父皇不至於中毒太深,他勸父皇做這麽一出戲,引蛇出洞,看看到底是誰居心如此叵測,這才有了今天。”

朱常熙忽然瞳孔一震,怔道:“你說什麽?是四哥提醒的父皇?”

“正是。”

朱常熙連連搖頭,喃喃道:“不會的,不會的。”說罷他猛地想起什麽,問道:“母妃從冷宮挪出來了嗎?”

太子妃搖頭道:“父皇大抵還沒顧及此事,應該明日就會把母妃放出來了。”

朱常熙下床抓了件衣服就快步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道:“不行,我總覺得不好,不能等明日,我現在就去接母妃出來。”

朱常熙只身前往冷宮,守衛見太子被放出來了,想是風向變了,也不敢攔著,便帶著他去了姜貴妃的房間,朱常熙拍門喊到:“母妃,我是常熙,父皇赦免我們了,您開門啊!”

朱常熙用力拍了好久都沒人應聲,他心裏忽然覺得不太對,便踹開了門沖了進去,小太監忽然大叫出聲,“貴妃娘娘!”

屋外的月光映到地上,姜貴妃就直直躺在屋子中間的青石板地面上,她的臉色比今晚的血色還要冰涼,朱常熙推了了驚慌失措的太監,慢慢俯下身,碰到了貴妃的胳膊,早已冰涼徹骨,他顫抖的伸出手探一探她的呼吸,卻什麽都沒探到,她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唯有眼睛似乎是被刀劃過,血跡順著眼角流到了地上。

他猛地起身拎起太監怒道:“是你,是你們害死我母妃!”

太監嚇得瑟瑟發抖,求饒道:“哎呦,蒼天可鑒啊,我的太子殿下,借奴才一百個膽,奴才也不敢謀害貴妃娘娘啊!貴妃娘娘下午還好好的,奴才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朱常熙將太監扔到地上,太監想爬過去看看貴妃到底是怎麽死的,卻被朱常熙扔到一邊,怒道:“不許碰我母妃!誰都不許碰她!”

說著他從地上抱起已經冰涼的母親,竟笑著哭了起來,喃喃道:“母妃,你睜眼看看兒子,你不是一直想兒子做太子嗎?兒子已經是太子了,趙王陷害您的事父皇已經知道了,讓兒子來接您回宮,您睜開眼看看兒子,母妃!母妃!”

小太監已經跑出去通風報信了,不多時,太醫宮人就都來了,不管眾人怎麽勸說,朱常熙都抱著姜貴妃不肯撒手,直到他因為過度悲痛吐血昏了過去,眾人才把他們分開。

朱常熙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了過來,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見貴妃,太子妃攔著他道:“殿下,母妃已經下葬了,妾知道您心裏難過,可您就算為著母妃也要保重自己啊。”

朱常熙咬著牙恨道:“我一定要查出到底是誰害死了母妃!”

“殿下,母妃是劃傷了眼睛,割腕自盡的,沒有人害她!太醫說了,你不可以再動怒了。”

朱常熙搖頭道:“自盡?絕不可能,欣然,你讓人去把冷宮裏的守備太監提來,我要審他,看看到底是什麽人見過母妃!”

太子妃嘆氣道:“臣妾就知道殿下一定會問,臣妾已經替殿下問過了,那天只有德妃娘娘去看過母妃,而且,德妃娘娘是上午去的,中午太監還進去送飯了,那時候並無母妃還好端端的。”

“你說什麽,德妃?”

朱常熙忽然背後發涼,向後倒了下去,太子妃不明所以,連忙扶住他問道:“怎麽了,殿下。”

朱常熙忽然失神般的笑了起來:“竟然是他?竟然是他!”

浙江,

自詩雨收了東西回去後,倒是盡力規勸郝峰,過了七八天,郝峰真的來跟他們和談了,他說自己願意接受招安,但為保證自己的安全,他不願意上岸,也不願意大明定期給他祿米,他提了一個要求,開放海運。

辛總兵有些為難,朱翊珩卻拍了板,目前的局勢,開放海運不可能,但每年可以讓他並且只讓他運一定量的東西,前提是他不可以再騷擾東南沿海,也不可以讓其他的倭寇團夥再騷擾東南沿海。郝峰同意了這個要求,承諾三天之內就收兵回東瀛。

是夜朱翊珩跟沈雲舒在軍營裏查完糧草預備回營帳,路上朱翊珩說起今日收到了周嘉南的信,沈雲舒問信裏都說了什麽,他便說道:“你哥哥來信說,趙王和皇後謀逆被殺了,姜貴妃不知怎的自盡了,因著李泉參與謀反死了,所以你哥哥現在是首席秉筆了。”

“那不是很好嗎?只剩下太子了,局勢對我們更有利啊!”

朱翊珩搖頭道:“應該說,更麻煩了才對。”

沈雲舒疑惑道:“這是什麽意思?”

“姜貴妃一生的心願就是她兒子做太子,如今她如願以償了,怎會自盡?”

“你的意思是是有人害死她的?”

“其實從當初先太子在獄中自盡之時我就覺得奇怪,我讓周嘉南暗中查過,先太子死前三天,潁王去獄中給他送過飯食,而他確實是撞墻而死,身上沒有傷痕更沒有中毒,所以當時我也沒多想,只想著可能是巧合,如今看來,倒是未必。”

沈雲舒忽然一驚,說道:“阿珩,你的意思是潁王跟先太子說了什麽,他才會自盡的!”

朱翊珩眼神一轉道:“正是。周嘉南說這次趙王搞這出巫蠱陷害,下毒謀反本來皇兄已經進圈套裏了,是有一次潁王進宮與皇兄用膳才發現的,也是他提醒皇兄將計就計,他從前一年到頭進宮的次數掐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怎麽偏這次這麽湊巧,更妙的是他平素不顯山不露水,居然能發現趙王謀反,那只有一種可能…”

“趙王身邊有他的眼線。”

“不錯。而且姜貴妃自殺前,他的生母德妃去冷宮看過她,姜貴妃是劃了自己的眼睛才自盡的,想必是她跟貴妃說了什麽讓她不得不死的話。”

“可她為什麽要劃了自己的雙目?”

“你還不知道吧,姜貴妃那雙眼睛長的特別像一個人。”

“誰?”

“蘭姑,也就是長寧郡主衛若蘭。”

沈雲舒忽然對許多事情恍然大悟,她定定的站在那想了片刻,才說道:“原來我們一直都算錯了對手,這樣的心思,這樣的手段,只怕他布局的時間不會比你短,如今終於是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了。”

朱翊珩緊緊握著她有些冰涼的手,問道:“這樣的對手,你怕嗎?”

沈雲舒仰頭看著他,眨了眨眼笑道:“我有什麽好怕的,橫豎我也上了賊船,跑不脫了,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兩人正說笑著,忽然聽見不遠處的士兵營帳內傳來女子的嘶吼聲,二人相視一笑,點了點頭,便快步趕過去,沈雲舒沖進營帳,只見一個衣衫不整的女子沖了過來,裸露的肩頭上大腿上都是傷,還有殷殷血跡順著大腿流下來,她撞到朱翊珩身上時,本能的縮了回去,跪下抓住沈雲舒的腿哀求道:“姑娘救救我!我真的是不能再服侍幾位軍爺了!”

沈雲舒看著他身後幾個脫了衣服的小兵,這是怎麽回事實在不難猜,她氣的渾身發抖,竟從身旁抽了一把刀架到小兵的脖子上,怒道:“你們好大的膽子,身為大明的兵,居然敢在軍營裏強搶民女,行此喪盡天良之事,我這就讓人把你們捆了,看看辛總兵如何處置你們!”

幾個小兵連忙跪下道:“王爺,王妃饒命,小的們哪敢強搶民女,她是官妓,是專門送到軍營裏勞軍的,不信您問她,是不是良民,我們真的是冤枉啊!”

朱翊珩低頭扶起那個女子,輕聲問了一句,“姑娘,他們說的可是真的?你不要怕,若他們說的不是實話,本王自會為你討回公道。”

那姑娘頓了半晌,抽抽搭搭道:“我…我確實是官妓。可我…我也是人,沒得這樣從早到晚作踐人的,我…從前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啊!”

“王爺王妃,你們聽到了,小的沒撒謊,她真的不是良民,您能把劍放下了嗎?”

沈雲舒把手裏的劍壓的更緊了一些,聲音都因發怒而有些發抖道:“你給我閉嘴,不管她是什麽身份,她都是個人,不是個物件,你們憑什麽這麽折磨她?”

那小兵不服氣道:“王妃這話說的不公,自古營妓就是讓我們這些從軍的松快松快的,這是成祖爺定下的規矩,也不能王妃您說不行就不行,這營裏的將士都是這般,怎的王妃就揪住我們不放了?”

“放肆!”說話間朱翊珩已經將他踹飛在地,厲聲道:“本王與王妃教你道理,你受著便是,這樣頂撞就是忤逆罪!怎麽,沒有女人,你就打不了仗了不成?啊!”

“小的知錯了,王爺王妃饒命。”

朱翊珩瞪了他一眼,收起劍,對瑟縮在角落的女子道:“你回去休息吧,本王一會兒會請大夫去給你們看病。”

那女子磕頭如搗蒜道:“多謝王爺王妃!多謝王爺王妃!”

朱翊珩去請軍醫,沈雲舒便幫那女子穿上衣服,跟她去了平素休息的地方,那是一個很小的帳篷,裏面擠了七八個頭發散亂滿身青紫的小姑娘,她們或坐或臥,雙眼無神,完全沒興趣看這個外來客一眼,她一時覺得眼睛酸澀難忍,可在此處她們尚且沒有流淚,她又有什麽哭的資格呢?她扶著那女子坐下,輕聲問道:“你們這麽多人都住在這裏嗎?”

“還有十幾個姐妹被軍營那些軍爺叫去,還沒回來呢。”

“你們是浙江各處教坊司的人嗎?”

“我倒希望自己是,教坊司的姑娘總歸比我們命好些,我們是營妓,從一個軍營到另一個軍營,供這些打仗的官爺們玩樂的。今日若不是王妃搭救,大概我今晚就會死在那個營帳裏,然後拿個破席子卷了丟去餵狗。”

沈雲舒握著她的手寬慰道:“你不會死的,大夫一會就來給你治病,我與王爺明日就跟辛總兵說把你們都送出軍營。”

“可那又能怎樣呢,還會有下一個軍營,這是我去的第三個軍營了,姐妹們都希望自己能早些死了,得了解脫,可我真的不甘心啊!我寧願跟我爹一樣斬首,跟我哥哥一樣流放,我也不想在這被當作發洩欲望的工具!王妃,我從前也是讀過書的,我…我也是知道禮義廉恥的!我…”

說到動情處,那女子忍不住把頭埋在膝上啜泣起來,沈雲舒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堅定道:“你要活下去,相信我,以後一定會好的。”

“真的…還會好嗎?”

“會,一定會!我保證。”

不多時,朱翊珩帶著軍醫來了,一道來的還有辛總兵,大夫給屋裏的姑娘們都看了病開了藥,辛總兵聽著大夫說她們的傷情,倒也有些於心不忍,沈雲舒回頭想跟朱翊珩商量一下如何安置她們,誰知朱翊珩竟然紅了眼,唇角也在抽搐。

他大概是想到了韓寧吧,只可惜韓寧到死都沒等來救她的人。

眾人方一出帳子,朱翊珩便對辛總兵直截了當開了口:“辛總兵,本王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無論是何事,殿下盡管吩咐便是。”

“她們雖然是罪臣家的女眷,可到底也是爹娘生養的,本王也知道,為國打仗不易,一個不留神就是要為國捐軀的,但是咱們可以從衣食住行方面提高待遇慰勞他們,用女人勞軍的事在你的軍營裏本王不想再看到了。”

辛總兵有些吃驚又有些敬佩的看著朱翊珩,他忽然有一種感覺,眼前這個人若是能做皇帝,大明在他手裏將會重現鼎盛。他拱手答道:“是,末將領命,末將這就吩咐手下,待她們養好傷後就將她們送出軍營,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不可以。”沈雲舒從營帳中出來阻止道:“辛總兵要是真願意幫她們一把,就把她們留在這。讓她們給將士們做飯縫補衣服,做些雜活,您就把他們當男人,自食其力,您覺得行嗎?”

辛景同想了想,應道:“末將覺得王妃說的可行,末將這就去辦。“

回到營帳後,朱翊珩看著沈雲舒眉頭緊鎖,便開口問道:“怎麽了,雲舒?今天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我們今天是救下了他們,可這世上如她們一般命運的人何其多,又有誰去救她們呢?”

“雲舒,你是不是想說什麽?”

“阿珩,如果咱們能成事,可不可以徹底取消營妓這一制度,服刑的方式又那麽多,為何非要用這種作踐人的方式呢?她們是人,又不是一塊豬肉,怎麽能當作勞軍的物品呢?說到底,不過是上位者從來都沒把女人當人罷了!”

朱翊珩握著她的手,堅定道:“雲舒,我答應你,你也要相信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做到的。”

沈雲舒回握住他的手,重重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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