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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江湖夜雨十年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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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內,

周嘉南悠哉的喝著茶,聽著孫德福被打的鬼哭狼嚎的聲音,唇畔浮起笑意, 二十個板子,他故意讓手下慢慢的打, 足足打了小半個時辰才打完。

他這才慢悠悠的走過去, 只見孫德福如同待宰的牲畜一般捆在長凳上。身上倒沒什麽血跡,他特意讓手下收著力打, 不可打的皮開肉綻, 也不可斷了骨頭, 但一定要讓他內裏受損, 好好的疼上半年。

孫德福此時疼得趴在凳子上齜牙咧嘴,滿頭是汗,早就叫喊的沒了力氣。

周嘉南瞟了他一眼,對一旁的小太監道:“二十杖打完了?”

“回督公,都打完了。”

“那還不趕緊把孫公公放下來!沒眼力見的東西!”

幾個小太監立刻會意幫孫德福松了繩子, 孫德福使不上力, 幾個小太監扶他起來的時候故意手一松讓他傷口著力摔在地上, 孫德福疼得又是一陣慘叫。

“你們幾個奴才怎麽辦事的, 孫公公可是司禮監秉筆,摔壞了可怎麽了得, 快架起來!”

“是。”兩個小太監如同架犯人一般把孫德福從地上架起來。他瞪著周嘉南道:“周嘉南你個狗娘養的,你敢公報私仇, 今天這二十板子我記住了, 你等著咱家不會放過你的!”

周嘉南忽然臉色一變, 笑的有些不懷好意,“孫公公, 你沖撞了神明差點壞了陛下敬天祈福的大事,陛下仁慈這才開恩,只賞了你二十板子,讓咱家掌刑,你這話的意思是覺得陛下處置不公,心懷怨懟?那咱家可得如實稟報!”

孫德福一下子緊張起來,連忙反駁道:“我沒說過!陛下如天之仁,奴才感恩戴德還來不及,絕無怨懟,你休要誣陷我!”

周嘉南忽然輕笑出聲,拍了拍孫德福的臉警告道:“孫秉筆,安分些吧,你現在可是宮裏出了名的不祥之人,你這身皮也不知還能穿多久,看在咱們從前師兄弟的情份上,我勸你一句,收收性子,少得意些,在這宮裏才能活的久點,你說是吧。”

說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散,眉毛一挑,對左右道:“你們還不趕緊把孫公公送回去!”

“是。”

哼哼呀呀的孫德福剛被架出去,一個小太監就進來稟告道:“督公,錦衣衛的趙指揮來了。”

“請他進來。”

不多時,趙康時就帶人進來了,周嘉南一臉和氣的招呼錦衣衛坐下。

趙康時擺擺手道:“不坐了,陛下讓我們錦衣衛跟東廠聯合辦案,查一查這玄清觀好端端的到底為什麽會塌。看看到底是鬼神作祟,還是人為損害,咱們現在就帶人過去看看吧!”

周嘉南點點頭道:“也好,鄭玄,去找十幾個內官監管宮殿建造的老人現在跟我們去玄清觀。”

玄清觀乃是成明帝特意為葉神仙修的道觀,十分精致華美,可如今只剩下了一片廢墟。東廠和錦衣衛的人進廢墟裏探查,周嘉南則和趙康時站在廢墟旁看著,周嘉南歪著頭跟趙康時小聲說道:“其實這世上哪有什麽鬼神,不過是人心作祟,不用查都知道這道觀為何會塌。”

趙康時轉過頭笑了笑道:“周公公不信鬼神嗎?那你身上還掛著平安符!”

“我是不信,可那是我妹妹送的,無論是什麽做哥哥的都要好好收著的。”周嘉南說的平淡卻笑的眼睛都要沒了。

趙康時看他那樣子笑著搖搖頭,想起好久沒看見沈雲舒了,便隨口問道:“對了,你妹妹最近怎麽不在京城?我前幾天跟弟兄們去雲夢樓吃酒,那裏的人說她去浙江了,去那幹嘛?”

“哦,雲舒說想開個絲綢鋪子,打算去那邊看看時興的絲綢樣式,再找幾個繡娘回來,順便回家鄉看看,散散心。”

周嘉南向來撒謊不眨眼,這種半真半假的謊話說的最是得心應手。

“周公公!”內官監的一個太監沖周嘉南招手示意他們過去。

兩人走近,只見那人指著一些斷掉的木梁說道:“周公公,趙指揮,你們看這些木梁是整座道觀的骨架,尤其我們年前這根,是承重的,可它們都斷了。我看了一下,道觀建造時,登記造冊說用的是雲貴的楠木,可據我經驗來看,這些並不是雲貴的楠木,倒像是咱們北方林子裏的樟樹。”

用樟木魚目混珠,所花費的不過是賬面上的三成,剩下的錢自然是進了工部的腰包。

周嘉南盯著斷了的木頭看了看,繼續問道:“還有別的嗎?”

“還有就是工部報的賬說用的是臨清青磚,可我剛才看了地面上散落的磚塊斷面。”太監說著拿起一塊碎磚指給二人看:“臨清的貢磚,斷之無孔,敲之有聲,二位大人請看它的斷面多孔,敲擊也沒有什麽聲音,根本不是貢磚,倒像是遼東的青磚。”

趙康時看了看太監手裏的青磚,又看了看四周的廢墟,玄清觀建成到現在還不到兩年,就算用料粗制濫造,也不應該突然就倒塌了才是。便問小太監道:“用這些材料會讓道觀不到兩年就倒塌嗎?”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當然不會這麽快。只是這道觀裏,葉神仙為了陛下和大明日夜祈福,終日香火不斷,加之做法事是又是水又是火的,日積月累,這些劣質的材料自然受不住。加上一場大火一燒,自然就塌了。”

趙康時給周嘉南使了個眼色,周嘉南心照不宣的跟著他走遠了些,趙康時這才開口道:“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嗎?”

“哪裏奇怪?”

“修玄清觀是李文華任工部尚書後第一次親自督建的工程,他就算想貪,外面的地方建造有的是可以貪的,更何況,光是賬面上謊報的油水已經夠多了,陛下素來好玄修,他怎麽敢這麽明目張膽的在宮裏以次充好?”

周嘉南聳聳肩不以為然道:“趙指揮可聽過兩個詞,貪得無厭,心存僥幸。貪的人是不會放過任何能貪的地方的,萬一沒出事呢。難不成趙大人還覺得李文華是什麽好人嗎?”

趙康時搖了搖頭,正色道:“他當然不是什麽好人,只是這火來的太蹊蹺了,只是如今都是廢墟了,只怕起火原因不好查了。你覺得呢?”

周嘉南想了想說道:“不然這樣,你我先去跟陛下如實稟報道觀坍塌的原因,至於起火原因咱們再接著查,能查的出來最好,查不出來也算沒耽誤差事,總沒有咱們的錯。”

周嘉南見趙康時猶豫,又勸道:“趙大人,咱們相交多年,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李文華這個人做官,不光貪還是有目共睹的爛,我私心倒是這種奸佞能早日被根除,就算是有人設計他,那也算為民除害了。陛下只是讓咱們查玄清觀為什麽塌,咱們既然有了眉目,剩下的就該交給陛下定奪了,是殺是放也不是咱們說了算啊!”

趙康時來之前,姜育恒就再三跟他說這個責任務必要扯到李文華身上,趙康時雖說對李文華沒好感,可案子就是案子,就要按律法來,不能因為個人好惡來判斷。他對周嘉南道:“一會兒回稟完陛下,我想把起火當日道觀裏的宮女道童帶回北鎮撫司查一下,還請周公公行個方便。”

“當然。”

浙江錢塘,

夜裏,王星瀾在睡夢中被家丁的砸門聲吵醒,說是倉庫著火了。他連忙帶人過去查看,火是滅了,可約莫四分之一織好的絲綢都燒毀了。原本跟呂貴說好明天交貨的,這下子是交不齊了,只能再往後延幾日了。

王星瀾的夫人吳氏看到那些被燒成灰的絲綢心都在滴血,指著王星瀾罵道:“你怎麽這麽沒用?馬上要交貨了,你不知道多派點人看著,這下好了,這一趟白忙活了!”

“我哪知道會有人這個時候來燒倉庫?到底是誰幹的,我不曾跟人說過這件事啊?而且我們家這麽多倉庫,怎麽偏偏就燒了這個?除非,家裏有內鬼。”王星瀾說著就讓今天值夜的夥計把今日都誰來過都說了一遍,預備挨個排查。

吳氏急火火的指著滿院的夥計罵道:“你們這些混蛋,我們吳家這些年對你不薄,讓我查出來是哪個混蛋敢吃裏扒外,我非得扒了他的皮!”

王星瀾本就心煩意亂,聽著吳氏在一旁吵吵嚷嚷只覺得聒噪,便皺眉說道:“這有我呢,夫人先回去休息吧!”

吳氏看著王星瀾一臉的不耐煩,直接怒從心起嚷嚷道:“你這是什麽態度?覺得我沒用了?你別忘了,這個綢緞莊是誰的,它本來姓吳!要是沒有我,你能搭上呂先生,有這麽好的生意做?要不是我敦促你,就你那個榆木腦袋,咱們府上上上下下這麽多人都得跟著你出去喝西北風!”

吳氏是家中獨女,自小就被慣壞了,潑辣跋扈又狠毒。當初看上了王星瀾就吵著鬧著要嫁給他,可真嫁過來了,又嫌棄他懦弱溫吞,讀書不行,連個功名都沒有,加上王家主君病逝,王星瀾倒像是入贅了他們家一般,整日橫挑鼻子豎挑眼,動輒就是謾罵。若是看到他和家中哪個丫鬟多說兩句,便把人家發賣到青樓去。

王星瀾平素一直忍讓,從不與她爭吵,看到她隨意發落婢女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想著日子總是要繼續活下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自從那日遇見沈雲舒,死水一般的日子忽然有了波瀾,她是那樣的美麗柔弱,又是那樣溫婉可人,越發襯得這個枕邊人面目可憎。

他忽然不知哪來的勇氣,沖吳氏喊到:“你說夠了沒有!你若是過夠了好日子,我就休了你,你愛改嫁誰就改嫁誰去!覺得我沒用,大可找你覺得有用的郎君去。還有,這綢緞莊現在姓王,不姓吳,我不是你家仆,沒必要看你的臉色過日子!你若是還想做我的妻子,現在就回家去。”

吳氏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他從未說過這樣重的話,臉色又是這樣兇,一向跋扈的她忽然有些害怕,乖乖的回了家。

可剛到家裏,吳氏就覺得不對勁,這兩天晚上他忽然不肯跟自己同房,今日還這麽大火氣,該不會是外面有人了吧!

於是命下人找來綢緞莊的一個夥計問道:“除了客商,少爺這兩天有沒有見過什麽人,尤其是,女人?”

夥計低著頭答道:“沒…沒有。”

吳氏翹著二郎腿冷聲道:“劉三可什麽都說了,你要是跟他說的不一樣,明天我就把你倆都亂棍子打發出去!工錢你也別想要了!”

夥計聽完連忙磕頭道:“夫人別趕我走,我說!前天白天綢緞莊來了個女的,長的挺漂亮的,可像是嫁了人的。她說要買絲綢,出手闊綽,趾高氣昂的,非說要見老板,後來少爺去了,他倆就抱一塊了,少爺還把我們打發出去,跟她單獨待了好久。”

吳氏氣的拍桌子罵道:“你說什麽?那個賤人叫什麽?”

“好像是叫什麽…對了,少爺叫她雲舒。”

吳氏臉色一變,她猛地想起那日街上撞到自己的那個女人也叫雲舒,難道真的是她?她回來了?

沈雲舒啊沈雲舒,你為什麽總是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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