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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一劍霜寒十四州(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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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錢塘,

沈雲舒一瘸一拐的走到朱翊珩搭的粥棚裏,將一朵來時在路邊采的海棠花插到昭昭頭上,然後順勢坐在她旁邊。

昭昭摸了摸自己頭上的花笑的眉眼彎彎, 然後抱著沈雲舒的胳膊說道:“沈姐姐,你什麽時候繼續教我寫字啊?青雲哥哥自己字寫的像狗爬, 還笑話我!”

沈雲舒扁扁嘴為難道:“可我自己寫的也不好啊, 你怎麽不讓你家公子教你?”

“他才不肯呢,他說讓我等你來教。沈姐姐, 我悄悄跟你說, 這其實也是他給自己留得念想, 公子他其實一直很惦記你。”

沈雲舒聞言笑著戳了戳她的臉蛋道:“你個小丫頭, 知道什麽惦記不惦記?”

朱翊珩本來跟青雲在前面施粥,聽見身後似乎有笑聲,一回頭就看見沈雲舒坐在昭昭旁邊,隨即就把活都推給青雲,從椅子上把昭昭拎起來說道:“昭昭別坐著了, 快去幫幫你青雲哥哥。”

昭昭不服氣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卻看見朱翊珩一個勁給她使眼色, 只能不情不願的給他讓出位置。畢竟昭昭也希望他能追妻成功, 這樣沈姐姐就能一直陪著自己了。

朱翊珩自然的坐到沈雲舒身旁,有些擔憂道:“你怎麽過來了?腳傷好了嗎?”

沈雲舒故意逗他道:“我怎麽不能來?你別忘了, 你現在賑災用的可是我的銀子,這個粥棚現在姓沈, 我不得來看看你們有沒有拿著我的銀子偷工減料嗎?”

朱翊珩聞言用修長的食指支著額頭笑著搖搖頭道:“我哪敢偷工減料, 我要是敢吞你的錢, 後半輩子還不得被你吃的死死的?”

“別胡說八道,我可沒打算答應你, 你後半輩子跟我有什麽關系?”沈雲舒雖然這麽說,臉上的笑意卻有些抑制不住。

“好好好,都聽你的。不過我猜你今天來是想來看看蔣宗林吧!”

沈雲舒瞪大了眼睛,隨即又有些得意道:“沒錯,我是想看看害死張總督和李巡撫的幫兇到底是個什麽人?那殿下難道不是為了他而來嗎?”

“當然。”

兩人說完默契的相視一笑。過了一刻鐘,柳宜年帶著蔣宗林來巡視災情,遠遠看著,蔣宗林倒不像個武將,有些清瘦。能做到封疆大吏的多是文臣出身,能領兵的文臣,就更是難能可貴,張廷彜算一個,蔣宗林也算一個,不過後者得到這一切權力的手段並不道德。沈雲舒看著蔣宗林跟災民說話的樣子,倒像是有幾分真心。說話間那些災民似乎指了指粥棚的方向,隨即不知與柳宜年說了什麽,便帶人走了過來。

蔣宗林走至青雲面前,神色和善問道:“這粥棚是你設的?”

青雲拱手答道:“回官爺,是東家設的。”

“東家現在何處?”

沈雲舒走上前朗聲道:“我就是,不知幾位是哪個衙門的?”

柳宜年見蔣宗林神色中有些驚訝,適時的接過話道:“本府是杭州知府柳宜年,這位是浙直總督蔣宗林蔣大人。”

沈雲舒這才假裝震驚行禮道:“民女沈雲舒見過部堂。”

“我聽百姓說這個粥棚已經設了半月有餘,敢問這些糧食都是沈老板自己出錢買的嗎?在何處買的?”

沈雲舒心想他可能是怕自己的糧食來路不正或別有所圖,便答道:“回部堂大人,民女從前做生意時認識一個杭州的米行老板,故而這些糧食都是我與一位好友共同出資在杭州城裏買了糧食,再運過來的。”

“不知沈老板在杭州做什麽營生?”

“民女在京城開了個酒樓,此次只是路過錢塘。”

柳宜年忽然沖沈雲舒作了一揖道:“想來沈老板此次民賑定然花費不少,我代錢塘百姓謝過沈老板了。”

“府臺大人言重了,民女此番也是恰好遇上了災情,我本就是錢塘人,如今看著家長的流民實在於心不忍,就想著能幫一點是一點,共克時艱。”

“如今倭寇橫行,實在不太平,勞煩沈老板將路引拿來,讓本官看看。”柳宜年說道。

沈雲舒將路引呈上,柳宜年接過確認無誤後交給蔣宗林。

蔣宗林確認了沈雲舒的身份,一直緊繃著的臉這才有些舒展,“女子經商者,本就不多,像沈老板這樣古道熱腸的,就更是少之又少,當真是巾幗不讓須眉,讓人欽佩。”

“部堂誇讚,民女愧不敢當。”

朱翊珩在遠處搖著扇子,看著沈雲舒和柳宜年一唱一和的演戲,三人又說了幾句,蔣宗林便就跟柳宜年帶著手下離開了。

朱翊珩慢悠悠走過去,問道:“你覺得,蔣宗林怎麽樣?”

“不好說,至少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壞。如果這些年他在浙江的政績有七分真的話,應當是個好官。你覺得呢?”

“是個好官,但不是個好人。”

沈雲舒轉身看向他一臉疑惑道:“不矛盾嗎?”

“不矛盾啊,人性本來就是覆雜的。更何況,是在官場。有時候有野心有手段的壞人也是有良知的,那這種人是可以做好官的。”

確實,人性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時候是看不真切的。

“雲舒,那時候你問我的三個問題,我有答案了,你想不想聽?”

沈雲舒一怔,眼神有些飄忽本想岔開話題,可看到朱翊珩一本正經的樣子又於心不忍,於是咬著唇迎上了他的目光,正色道:“那殿下,你想不想知道我這三年都做了什麽?”

“啊?”朱翊珩不解。

沈雲舒繼續說道:“我幫你在大同開了兩個馬場,養了一萬匹馬,還幫你做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在京城開了酒樓,你知道嗎,酒樓裏有好多能幹的姑娘,她們會釀酒,會做菜,會點茶,會算賬管事,還有手腳利落的可以打雜,有能說會道的可以跑堂。所以如果有機會,女子真的並不一定要困在宅院裏,也可以天高海闊的去生活。

說真的,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我能做這麽多事,更沒想過我有一天有能力去幫別人。我覺得這樣的生活很有意義,我也很喜歡現在的生活。殿下,你沒有覺得,我比從前更有利用價值了嗎?”

朱翊珩聽到利用二字,心裏只覺得很不是滋味,問道:“這跟答案有什麽關系?”

“關系就是,我是喜歡殿下,但我不想放棄我自己的生活,來變成殿下生活裏錦上添花的一部分。至少,現在不想。”

朱翊珩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不是因為別人,也不是因為不喜歡,而且因為自由。他不由自主的轉了轉腦袋,幾次想說什麽,卻又沒有說出口。最後只說了一句:“現在不想的意思是以後會想嗎?”

“殿下,我是個很貪心的人。我想做朱翊珩的妻子,可我不想做怡王的妃子。我貪戀你的喜歡,卻又不願意獻祭自己的自由。”沈雲舒說著忽然鼻子一酸,勉強扯了個笑容,“其實這些話我想說很久了,可說出來一點都不痛快。殿下你知道嗎,如果你剛剛不提那三個問題,我可能會一直卑劣的拖下去,不接受不拒絕,等回了京城就音訊全無,一刀兩斷。所以你看啊,我真的不是什麽好人,就算失去,也沒什麽可惜的。”

朱翊珩沈默了片刻,他一直都知道沈雲舒是個很執拗的人,可自己比起她來,尤甚。他很確定自己的心意,既然這樣,他就絕不會放手,更不可能讓她嫁給別人,可總要她心甘情願,於是說道:“那你就當作我沒有提到那三個問題,我也當作你沒有給我答案,至少在你離開錢塘之前,我們還維持剛才的狀態,不要拒絕我,不要躲著我,可以嗎?”

朱翊珩看她猶豫,強笑著補了一句:“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我也不是什麽好人,你知道的。等你回京城,如果你還沒改變主意,咱們就一刀兩斷。”

“好。”

沈雲舒從粥棚離開後,就在城中閑逛。她這次來其實想買幾臺絲綢織機回去,順便尋幾個會用織機的工人,若是能挖到繡工好的繡娘就再好不過了。江浙的刺繡功夫和絲綢,京城那些有錢人一直趨之若鶩,可畢竟物稀又路遠,若是京城就有現成的地道的江浙時興的絲綢款式和繡面花樣,京城多富貴,這些精致的生意,想來應該不愁銷路。

沈雲舒如實想著,在看一個繡娘賣的繡花帕子時,忽然看見不遠處有一個男人喝的醉醺醺的調戲路邊一個姑娘,姑娘怒極,打了他一巴掌,他嘴裏罵罵咧咧的居然夾雜著幾句倭國話。

沈雲舒登時心裏一驚,只見這人並未剃發,穿著也完全是漢人的打扮,說話的口音也是江浙口音,周圍人似乎只當他發酒瘋,並沒在意,被調戲的姑娘快步離開了,他覺得沒趣,也晃晃悠悠走了。沈雲舒覺得不對勁,便讓身後的暗衛跟著那個人探查一番。

夜裏,暗衛回了客棧,說那人去了城東一家客棧歇腳,約莫中午,來了兩個帶鬥笠的人,進了房間,把鬥笠摘了,是倭人。然後三個人不知道用倭國話說什麽,又過了半個時辰,兩個帶鬥笠的人就走了。天黑之後,又有一個人去了,兩個人聲音太小了,聽不真切,在紙上寫寫畫畫,也看不太清,隱隱約約好像在說什麽茶葉,什麽絲綢,瓷器,多少萬兩,似乎是在談什麽生意。

沈雲舒腦子裏將這些信息過了一遍,倭寇,商人,絲綢,生意,難道是通倭走私?於是問暗衛道:“可有提到人名,官名?”

暗衛想了想,說道:“好像提到了王記綢緞莊,還有馮大人。”

“馮大人?”

“是,馮大人。”

浙江叫的上名號的馮大人,難道是浙江按察使馮瑞昌。他可是錢尚的左膀右臂,讓他來地方也不過是讓他撈點油水順便攢點功績,回京城仕途自然可以再上一層樓,眼瞧著三年任期就要滿了,他應該很快就要回京了。若他真的通倭,錢家怎麽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不但可以剪除他們的得力幹將,還能在成明帝心裏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就可以幫夢娘更快的扳倒錢家了。

第二日,沈雲舒一大早便帶著暗衛打扮成貴人家眷的樣子去了王記綢緞莊,從這個突破口查下去,或許會有驚喜。

沈雲舒說要買絲綢,小二看了她的打扮立馬將她迎進去,開始介紹各種絲綢,沈雲舒摸了摸其中幾匹絲綢,撇嘴道:“材質還不錯,就是這樣子沒什麽新意。就這些樣式嗎?”

夥計滿臉堆笑道:“現在就這些,不過過幾天,還會有些新樣式。姑娘您再好好看看,這都是正時興的樣式,您穿在身上肯定好看!”

沈雲舒假意想了一會兒,對夥計道:“我呢,打算多買些送人,都是有頭有臉的女眷,不拘價格,樣式一定要好。這樣吧,把你們老板叫來,我得當年跟他說一說我的要求。若是談的攏,我今天就可以付定金。”

夥計聽完立馬點頭哈腰讓她稍等,忙不疊的跑去找老板。

幾個小夥計又是上茶水,又是上點心,沈雲舒拿起茶水聞了一下,有些嫌棄的放回桌上道:“這西湖龍井怎麽都陳了,也不知是哪年的,還敢拿出來招呼人,我們家的下人都不喝這種。”

說罷一邊翻著絲綢花樣一邊抱怨道:“這老板怎麽還不來啊,生意沒做的多大,架子倒是不小。”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抱歉,讓姑娘久等,在下便是王記的老板王星瀾。”

沈雲舒聽到他的名字忽然脊背發涼,手指不自覺的將手裏的絲綢緊緊攥住,不會的,應當只是恰巧重名。

她平覆心情,轉過身去,卻在看見他的面容那一刻神情瞬間僵硬,竟然真的是他,連嘴角笑起來的弧度都和從前一模一樣。

這倒真是冤家路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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