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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一劍霜寒十四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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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趙王府,

趙王坐在上首,高文遠、陸成仁,詹康樂坐在兩側, 幾人如今以高文遠為首,是清流和趙王一派的骨幹, 是趙王府的常客, 時常來此議事。

詹康樂對趙王道:“王爺,監察院的兩個禦史昨天已經死在東廠了, 說是受不住刑, 咬舌自盡了。可依臣看, 定然是那周嘉南用重刑打死了他們!不過好在他們嘴夠緊, 沒供出咱們。”

陸成仁在一旁補充道:“我聽說前幾天司禮監王公公說自己年紀大了,跟陛下自請去看皇陵。陛下雖還沒允準,但應當不會強留。錢敏達已經向陛下舉薦了周嘉南,這個人年紀輕輕就如此狠辣,且素來跟錢家父子交好, 若是讓他進了司禮監, 手裏握上能批紅的朱筆, 只怕將來會成為奸宦, 禍亂大明啊!”

趙王轉了轉手裏的茶杯,不以為然的笑了笑, “陸大人是否太緊張了,一個太監而已, 就算進了司禮監, 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秉筆太監, 李泉可是首席秉筆,更何況上面還有掌印的劉公公, 他還能翻了天不成?”

“王爺,臣覺得不要小瞧此人,此人有野心又手段狠厲,還深得陛下寵幸,若是他進了司禮監,李泉都未必是他的對手,如今這個局勢,咱們還是應該防微杜漸,不可掉以輕心。”

高文遠如今說話行事已經沈穩了許多,加之是從前做過趙王的老師,因此他的建議趙王一向都會采納,這次也不例外。趙王雖說不覺得周嘉南區區一個太監能翻起什麽浪,但高文遠既然說了,他便點點頭道:“高師傅說的有理,李泉不是有個幹兒子叫孫德福的嗎,現在正在尚衣監做掌印,我讓李泉上點心,多在劉公公面前舉薦舉薦,讓他補了王公公的缺。到底是內廷的事,劉公公的話可比錢敏達有用的多。”

趙王忽然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父皇今年閉關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朝政在太子和錢黨手裏,他們的權利越來越大,再這樣下去,只怕咱們很難和他抗衡了。”

“臣有個主意,咱們是不是可以找個盟友,來制衡太子和錢黨。太子無能,人盡皆知,只因背靠權傾朝野的錢黨才地位穩固,若有一天錢黨倒了,太子就沒有了倚仗,自然不能跟王爺相提並論了。”

“高師傅的意思是?找潁王嗎?”

高文遠忽然臉一黑,說道:“不可,姜川厚顏無恥,老奸巨猾,唯利是圖,絕不能跟他合作。”

“那還有誰?”

“安王殿下。”

“絕對不行!安王何嘗不想要太子之位,跟他合作無異於引狼入室,萬萬不可。”

“王爺,正因如此,太子和錢黨才是咱們共同的敵人,利益驅使的合作關系才最牢靠。潁王無心皇位,誰做太子對他都沒什麽差別,實在沒必要跟我們合作冒險,而安王就不同了,只有太子倒臺,他才有機會一爭。而且他的岳丈是刑部尚書趙博元,那可是錢尚的左膀右臂,若是安王能將趙博元拉攏到他自己那一邊,就可以從內部讓錢尚瓦解,而且錦衣衛也在他們手裏,若我們兩方合作,才有勝算。”

“可姜貴妃和安王向來得父皇的寵愛,若我們一起扳倒太子,焉知不會轉頭扳倒我們?”

“他們母子雖說更得寵愛,可陛下到底倚重您啊,他可曾讓安王輔政?滿朝誰不稱讚您的賢明啊!陛下心裏還是有數的,安王如何能跟您比?”

趙王轉了轉手裏的茶杯,思量片刻才擡頭道:“那本王過兩日就去找五弟好好聊聊這件事。”

山西大同軍營,

彭成此時正在軍營裏踱來踱去,自開放馬市以來,韃靼人日漸貪婪,不但用劣馬換好糧,還屢屢犯邊,時常讓他們的士兵穿著漢人的衣服,越過邊境,到大明境內奸淫擄掠。成明帝前幾天來了旨意,斥責他堅壁不戰,助長敵軍囂張氣焰,責令他十日之內務必出兵。彭成這個人,對自己的本事還是心中有數的,帶兵打仗一竅不通,讓他去打,必輸無疑,可上面發話了,他怎麽都要打一次。

正愁何時發兵,一個探子忽然來報:“彭將軍,不好了,韃靼人又來了,這次好像帶了五百兵馬。”

彭成頓時汗毛直立,喊道:“韃靼人來了你告訴我有什麽用?你告訴馮總兵啊,讓他趕緊帶人反擊!”

探子猶猶豫豫說道:“馮總兵說他不敢自作主張,讓末將來請示您!”

彭成罵道:“請示個屁啊!死守啊!”

“馮總兵說韃靼人最近騷擾邊境越來越頻繁了,帶的兵馬也越來越多了,咱們的戰馬士兵都不比不過人家,總兵害怕韃靼又像三年前一樣直接打過來,他說自己無才無能,不堪大任,還望將軍早做決斷,親臨前線指揮禦敵。”

彭成此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聽到馮毅的推諉之詞更是心焦,不由得對探子罵道:“這個廢物,你跟他說給我死守住了!要是守不住大同,他第一個玩完!你就說我已經跟姜閣老求救了,讓他把王學謙和他的兵馬借調過來,應該就快來了。下次,等下次韃靼人再來,本將軍親自督戰!還不趕快去!”

“是。”

彭成心想,等下次韃靼人再來的時候,朝廷的援兵應該已經到了,自己只要斬殺幾個韃靼人,既完成了成明帝的要求,又可以邀功領賞,大功一件,自己手裏有兵權,看錢家父子拿什麽跟自己比。

他不知道的事,遠在京城,一張大網已經向他張開,只等他一探頭,就是萬劫不覆。

京城錢府,

錢敏達和趙博元圍坐在桌子兩旁,陪錢尚一同用晚飯。

錢敏達一臉得意道:“爹,北邊的探子說韃靼最近頻繁侵擾大同,彭成怕不敢打,直接關了城門,這馬市我看是開到頭了,咱們是不是應該趁機痛打落水狗?”

錢尚夾了一口豆腐放進嘴裏,慢悠悠道:“有把握嗎?”

“當然。這幾年馮毅每每出戰抵禦韃靼,凡勝必是彭成上疏為自己邀功,只字不提旁人,凡敗必是將罪責推給馮毅,他早就受不了彭成了。我已經承諾他,等扳倒了彭成,就讓他頂上彭成的位置。不過他說,彭成已經給姜川寫信了,讓他借王學謙的兵支援他,最近姜川似乎並沒有遞交這個折子吧!”

“他肯定不會通過內閣調兵,王學謙跟他交好,他要是想讓王學謙幫忙,寫一封信就行了,反正他正在河北帶兵,悄悄去一趟就是了。”

錢敏達聽了錢尚的話眼睛轉了轉似乎在想什麽,錢尚此時已經吃完了,把筷子放下,繼續慢悠悠道:“敏達,你去給馮毅寫封信,就說一定要激的彭成親自出兵,只要他出兵,讓他在一旁作壁上觀,敷衍就行。等他打個敗仗,一定會假造戰報向陛下邀功,讓馮毅把戰敗的戰報直接寫好遞給你,順便把彭成這幾年的罪名都好好理一理,一並寫上,最好找大同其他的小將領一同聯名上疏,由咱們遞給陛下。剩下的就是定罪了,就交給博元辦了。”

趙博元點頭道:“閣老放心,自從馬市越辦越糟,陛下對他已經不似從前信任了。只要陛下召他回京,下官就能讓他再也走不出去。”

“有些人還真是會撿現成的功勞,局都做成這樣了,他焉能不死!”錢敏達對著趙博元冷笑一聲,轉而對錢尚道:“爹,我還有個一石二鳥之計。”

錢尚半瞇著眼睛,問道:“什麽計謀?”

“姜川素來跟彭成交好,這次又預備私自幫他調兵,這往大了說,可是欺天大罪!咱們可以把他一並扯進去,就說他與彭成同謀,彭成的罪責,他都有參與。”

“不可!”趙博元制止道:“如今姜川正得聖心,陛下常常單獨召見他,多次誇他青詞寫的好,如今聖心不明,咱們若是貿然攀扯他,只怕會弄巧成拙!”

“趙尚書如今不一祥了,做了安王的岳丈,想的跟我們都不一樣了。你這是想為安王拉攏姜川嗎?也是,若是能扶持安王上位,你可就是岳丈了!能做首輔,誰願意仰人鼻息呢,你說是吧,趙尚書!”

趙博元拍案而起,反駁道:“錢敏達,你血口噴人!我對閣老,從來都是一片丹心。我是閣老提拔上來的,也是真心敬服閣老,從來沒想過要取代閣老!”

“好了,都別吵了!坐下吃飯。”錢尚微微擡頭看了趙博元一眼,眼神陰鷙帶了幾分懷疑,只是他並未說什麽,依舊面不改色的說道:“姜川這幾年很安分,他如今背後也沒有清流了,不過是個孤家寡人,何必趕盡殺絕呢?”

錢敏達生怕錢尚心軟,急道:“爹,你可不能婦人之仁啊,您別忘了,當初陳言就是因為婦人之仁才讓我們有機會扳倒他。姜川如今是次輔,離首輔之位一步之遙,您就這麽篤定他不覬覦您坐的位置嗎?”

趙博元始終覺得錢敏達太冒進了,勸諫道:“閣老,卑職還是覺得對付姜川應該謹慎,不宜操之過急。”

錢尚忽然睜開眼睛,冷聲道:“敏達說的對,就這麽辦吧。”

教坊司內,

夢娘抱著琵琶彈著《春江花月夜》,趙康時坐在一旁唇角帶笑聽得興致盎然。一曲終了,夢娘看向趙康時的眼神忽然變得勾魂攝魄,她給趙康時倒了一杯酒,笑意盈盈道:“難得趙大人肯來光顧生意,夢娘先飲為敬。”

趙康時按住她的手,蹙眉道:“別喝了,酒喝多了傷身。”

夢娘反手握住他的手道:“趙大人這麽說就是不給夢娘這個面子了,咱們喝的不是酒,是情。”

趙康時抽出手,無奈道:“你每每這樣,都是要我幫你做事。這次又是什麽事?不妨直說,你明知道,我最看不得你作踐自己。”

夢娘將手收回來,眼神忽然變得凜冽,對趙康時笑了笑,“趙大人果然爽快,那我就直說了。今日請您來,是有人托我運一批貨,希望趙大人能給我一張錦衣衛的通關文牒,行個方便。”

“什麽貨?運到哪裏?”

“一批礦石,運到大同。”

趙康時猛地警惕起來,面上卻不顯,平靜道:“若只是普通礦石,你不會來求我的。沒關系,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不管是什麽,我都幫你。三日後,我把通關文牒給你。”

趙康時說罷起身,走至門口時,夢娘的聲音傳了過來,“是硝石。”

他猛地回頭,驚道:“你要硝石做什麽?”

夢娘起身走到他旁邊,不以為然的笑了笑,“我還能做什麽?我一個弱女子,你難不成還怕我拿去做火藥不成?是一個做煙花的老板求我幫忙,出了不少銀子,求我運這批貨。”

“哪個老板?他的底細你查清楚了嗎?萬一他用這批硝石並不是做煙花,將來事發連累你,可是死罪!”

“趙大人,奉勸一句,我的事你少管!我不是來聽你說教的,你剛才還說不管是什麽都幫我的,怎麽敢說不敢認嗎?你到底幫還是不幫?”

趙康時忽然一把將夢娘腰摟住,緊緊箍在懷裏,低聲道:“你就是吃定了我不會拒絕你是嗎?”

“趙大人放心,我不會白讓你幫忙的,我會從我的利潤裏抽三成給你。”

“我不要你的銀子。”

“那可不行,我可不想欠你人情。”夢娘想掰開他纏在自己腰上的手卻掰不下來,索性換了一副面孔,媚眼如絲的看著他,用手指沿著他的衣領從上到下劃過,輕聲道:“趙大人還不肯放開我嗎?你知道的,我早就不接客了,不過你若是還想強迫我,我一個弱女子自然沒法子。”

趙康時霎時就放開了夢娘,他最看不得她現在這副樣子,他寧願夢娘還像從前那樣冷言冷語的刺傷他,至少那樣說明自己在她心裏還是和別人不太一樣的,哪怕是因為恨。

沈雲舒說愛一個人首先是尊重,自己從來沒有尊重過夢娘,根本不配談愛。這三年,趙康時一直在笨拙而堅定的學著愛她,尊重她。哪怕是一廂情願,他也希望有一天能夠金石為開。可夢娘如今對他,似乎跟什麽張老板李老板劉大人王大人沒什麽區別,好像連恨都沒有了。

“我不是想要強迫你,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什麽時候,只要你跟我說你想離開這裏,我都會再幫你求來特赦文書,帶你離開這。”

夢娘理了理頭發,不以為然道:“趙大人,我也奉勸你一句,別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不會跟你離開教坊司,更不會跟你在一起。你如今又是鎮撫使了,你妹妹是安王妃,你也算皇親了,還是少往這跑,珍惜身邊人吧。”

“我先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希望到時候咱們沒有生意可談。”

夢娘聽著趙康時遠了,才對雪心低聲道:“三天以後拿了通關碟文,讓雲舒提前驗好貨,跟以前一樣,三層礦石,七層硝石。只要有了錦衣衛的碟文,這批貨就能順利運到大同了。加上年初運到的那批硫磺,原料應當是夠了,剩下的就看那些匠人了,讓馬場那邊的人看緊一點,要是有人敢透出一點風聲,直接滅口。”

“好,我馬上去。”

另一邊,趙康時從教坊司出來之時,外面已經下起了蒙蒙細雨,剛過了一條街,一把傘就撐在了他頭頂。

撐傘的人正是林靜玉,她此時一身幹練的男子裝束,看向趙康時的眼神心疼又失落。趙康時將傘推給她問道:“你怎麽來了?”

“吳松大哥說的,我看外面下雨了,你又沒帶傘,就想著過來給你送傘。你放心,我就悄悄在外面等著的,沒驚動任何人。”林靜玉說著又把傘撐到了他頭上。

趙康時沒再推脫,兩個人便並排走著。當初趙康時本來預備等林靜玉養好身體就把她送走,可她實在無人可投奔。想給她銀子做個假身份送出京城,她說什麽都不肯走,還以死相逼。趙康時沒法子,只能讓她在他家繼續暫且住下。他跟林靜玉說的很清楚,他心裏只有陳綺夢,永遠不會喜歡她,她也不可能留在自己身邊一輩子。

趙康時本以為林靜玉會死心,誰知道她為了能留在他身邊,柔柔弱弱的官家小姐居然丟掉了琴棋書畫,練起了拳腳功夫。她本來說要學武功,將來離開了趙康時也能自保,結果等她真的學出了點名堂,卻換上了男裝,用假身份林靖,當起了趙康時的護衛。

趙康時至今回想起來還覺得他們這幾年過的很荒謬,他們是,他們也是,自欺欺人的不止是林靜玉,還有自己。

他偏過頭去看了林靜玉一眼,忽然想這世間的感情若是努力就能得到回應,哪裏還會有那麽多癡男怨女。

他學會了愛,卻愛不到想愛的人,而別人,亦覆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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