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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雨打梨花深閉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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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雲收盡溢清寒, 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年明月何處看。

沈雲舒總感覺,自生辰至中秋, 時光倏忽而過,她的心情也是時而歡喜時而憂愁。直到昨日夢娘說朱翊珩下個月要去山陰就藩了, 短暫的失落之後心裏忽然輕松了許多。依朱翊珩的心性, 他沒有理由拒絕跟姜家小姐的婚事。既然要用婚事拉攏清流,婚期在即, 他肯定不會在這個時候招惹自己了。

其實對於他們來說, 無疾而終, 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既然緣分已盡, 那不如在離別之前,遵從自己的本心與他再好好相處一次,但求朝夕,不求長久。

說起來她與朱翊珩雖說不是第一次單獨見面,可正經相約還是第一次, 不出意外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沈雲舒挑了半天衣服, 最後選了一件紅色的方領半臂, 白色中衣袖口處有紅色的鑲邊刺繡, 下身是一件米色繡花馬面裙。沈雲舒在屋裏轉了一圈,裙擺上的刺繡翩躚而現, 這一身衣服倒有幾分明艷。她對著銅鏡小心翼翼的插上朱翊珩送的玉簪,欣然赴約。

酉時初刻, 沈雲舒到了約定的銀錠橋, 朱翊珩此時已經到了, 他今日並未穿平日那樣華貴的衣服,只是穿了一身尋常青色綢衫, 頭發用一個純銀發冠束在腦後。

沈雲舒快步跑上橋去,輕手輕腳的湊到朱翊珩背後,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朱翊珩回頭,見來人是是沈雲舒,臉上便不由自主的掛上了笑意。

沈雲舒有些抱歉道:“對不起殿下,我是不是來遲了?”

“還好,本王也剛到。”

嘴硬的朱翊珩其實已經在這裏等了半個時辰了,能讓他等這麽久的女人,沈雲舒還是第一個。

沈雲舒從身後拿出一個食盒的遞給朱翊珩,笑吟吟道:“祝殿下中秋快樂,吉祥如意。”

朱翊珩接過食盒,將蓋子打開,只見四個精致的月餅規規矩矩的躺在裏面。

“這是你做的?”

沈雲舒點點頭,“我不知道殿下喜歡吃什麽餡的,就一樣做了一個,有雲腿的,果仁的,蜜豆的,還有桂花的。”

朱翊珩從盒子裏取出果仁的咬了一口,滿口的花生核桃就著飴糖頓時讓人齒頰留香。

“沒想到你的手藝這麽好,你自己嘗了嗎?”

“今日做的遲,我還沒的來的及嘗,殿下喜歡就好。”

朱翊珩聞言十分自然的將月餅遞到沈雲舒嘴邊,她看著月餅的缺口猶豫了片刻,在另一邊也咬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今年的月餅似乎格外甜。

朱翊珩將月餅交給青雲,順便使了個眼色道:“青雲,你先拿著東西回王府吧。”

“是。”

朱翊珩的意思當然不是真的讓他回王府,而是讓他在暗處跟著保護就是。

沈雲舒自然不知道這層意思,眼看著青雲走了,只剩她和朱翊珩,忽然感覺有些局促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朱翊珩咳嗽了兩聲道:“要不我們現在去那邊逛逛?”

沈雲舒低頭應了一聲,朱翊珩走到她旁邊,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袖子上,低聲道:“燈市上的人太多了,為防走散,你就拽著我的袖子吧!”

沈雲舒面色一紅,卻沒有像往日一樣躲開,而是輕輕牽著他衣袖的一角,在他身側,亦步亦趨。

中秋的燈會並不像上元節那樣壯麗隆重,卻依舊十分熱鬧,到處都是行人,商鋪都在賣樣式精巧的手提燈籠和各式各樣的河燈。

兩人走到一個燈籠鋪子,朱翊珩想買了一個兔子燈籠送給沈雲舒,她卻說上元燈會周嘉南送給過她一個一模一樣的,他便隨手拿起旁邊的一個荷花燈。

沈雲舒看著那個花燈忽然想起上元節的時候他也送了這樣一盞荷花燈給程華青,便有些吃味道:“我不想要荷花的,我想要那個金魚的。”

朱翊珩便對商販道:“老板,把那個最大的金魚燈籠拿來,我要了。”

沈雲舒看著他這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不由得覺得好笑,便拽了拽他的袖子道:“不用,那個太大了,要一個小的就行。”

商販有些躊躇的看向朱翊珩,朱翊珩低頭看了一眼沈雲舒笑了笑,“聽她的。”

“好嘞。”商販把金魚燈遞給朱翊珩還不忘笑道:“這位官人真聽你家娘子的。”

“我們不是......”沈雲舒沒來得及解釋就被朱翊珩拽走了。

“你幹嘛不讓我跟他說清楚?”

“有什麽可說的,反正也只有一面之緣,愛說什麽隨他們說吧!”

沈雲舒瞪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自顧自去看街邊賣的小玩意。逛到一個賣面具的攤位,上面擺著各式各樣精致的面具,她拿起一個畫的十分可愛的小羊面具,正看的入迷,忽然覺得有人拍了自己一下。她一回頭,一個帶著狐貍面具的人忽然湊到她面前,著實被嚇了一跳。

沈雲舒以為是什麽登徒子,想要離開,忽然被那人抓住了手臂。狐貍面具落下,背後的朱翊珩笑得燦爛明媚,那是真正屬於一個少年人的笑意,沾染了凡塵的煙火氣。沈雲舒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笑著的朱翊珩,一時間晃了神。

街市上幾個小孩子追逐打鬧,不多時就跑到了他們附近,眼瞧著幾個小孩子就要撞上沈雲舒,朱翊珩眼疾手快把她往自己這邊一拽,她一時沒站穩,就這樣撞到了他懷裏。朱翊珩下意識的把她圈在懷裏,看著那幾個小孩子跑開了,也不舍得放手。他才發覺沈雲舒今日似乎擦了香粉,是淡淡的桂花香味,不知為何,這淡淡的香味居然聞得他心跳加速。

街角,周嘉南手裏拎著的東西掉了一地,眼裏閃過幾分失落,在註視的兩個人發覺他之前轉身離開了。今日事畢出宮,他想著買些禮物送去教坊司,不曾想居然看到了這樣一幕。一個是自己妹妹,一個是自己效忠的恩人,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他真是枉生了一雙眼睛,居然一點都沒發現。

沈雲舒撞到朱翊珩懷裏那一刻,只覺得天旋地轉,一時間失了理智,待她回過神,連忙推開了他,低頭喃喃道:“多謝殿下。”

“沒什麽,他們沒撞到你就好。”朱翊珩裝作若無其事繼續說道:“那邊有賣河燈的,我們也去買幾個河燈放吧!”

“好。”

教坊司內,

闔家團圓的日子,自然是教坊司最冷清的時候。夢娘難得清閑,她正歪在榻上隨意的翻著書。忽聽見有人敲門,雪心應聲去開門,門嘎吱一聲開了,雪心的聲音也傳了進來,“周大人,你怎麽來了?”

夢娘坐直了身子,披了件外衣起身繞過屏風走出去,只見周嘉南站在門口。她往周嘉南身後看了一眼,發覺他竟是自己來的,疑惑道:“你怎麽自己過來了?雲舒呢?”

周嘉南嘴角勉強扯了個笑,苦澀道:“雲舒是不是跟你說我帶她出去逛了?”

“不是嗎?”

周嘉南並未回答,而且轉而問道:“陳姑娘,我能討口酒喝嗎?”

“進來坐吧。”夢娘給雪心使了個眼色,讓她去外面把風,自己則是從櫃子裏拿出一壺酒放到桌上,對周嘉南試探道:“你是看到雲舒和什麽人在一起嗎?”

周嘉南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搖頭道:“她沒有跟我出去,就像她頭上的白玉簪子也不是你送的,咱們都是睜眼瞎罷了!”

夢娘神色微動,旋即道:“你是不是看見雲舒跟怡王在一起?”

周嘉南表情一滯,嘆氣道:“原來只有我不知道。”

“你可是看到他們幹什麽了?”

“沒什麽,我不過是看到他們一起買燈籠。”

聽到此處夢娘這才松了一口氣,是啊,雲舒向來聰明,一定不會重蹈韓寧的覆轍。

周嘉南還是一杯接一杯的喝著,夢娘按住酒壺道:“周大人,酒可不是這麽喝的!你這是心裏不痛快?”

“算是吧,想找個人喝喝酒,聊聊天,可我實在沒什麽朋友,就來找陳姑娘碰碰運氣。”

“我沒記錯的話,咱們倆只單獨見過一次,你就這麽篤定我不會把你趕出去?”

“就算為著雲舒,你也不會。”周嘉南笑著敬了夢娘一杯,夢娘接過酒杯,拿在手中晃了晃,“我其實並不喜歡喝酒。”

“我也不喜歡。”周嘉南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柳大人狀元及第後,多少朝廷大員想榜下捉婿,都被他拒絕了,朝中不少人都在猜他是不是好男風,可我猜他是為了你。陳姑娘,你就沒想過有一天跟他離開這好好過日子嗎?”

夢娘將杯中酒飲盡,手上緊緊攥著酒杯,面上卻淡淡道:“你如何知道這些?雲舒跟你說的?”

“雲舒從來不跟我說別人的私事。就像她也不會跟你說我的事。你別忘了,我可是東廠提督,京城裏任何的風吹草動,只要我想知道,都查得到。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既然兩情相悅,合該在一起。”

“那周大人呢?你對雲舒真的只有兄妹之情嗎?如果是這樣,你為什麽只是看到她跟別人買一個燈籠這麽難過?”

“我從不做此想,我只是太了解殿下了,雲舒如果喜歡殿下,一定會難過的,我不希望她難過。陳姑娘,像我這樣的人怎麽配有那樣的感情呢?我實在無意用我殘破之軀玷汙任何人,更何況是雲舒。能跟她做一輩子兄妹已經是上天的恩德了。”

周嘉南並未說謊,難過是真的,不敢沾染她分毫也是真的。

夢娘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碰了一下周嘉南的酒杯,強笑道:“周大人,你自己都邁不過,又何必來勸我?咱們倆都是一樣的人,這輩子都不配沾染他們。”

“陳姑娘,你其實可以跟其他人一樣叫我周公公的。”

“你不也沒沒跟其他人一樣,依舊叫我陳姑娘嗎?咱們這樣的人就不必互相輕賤了。”

周嘉南忽然歪著頭笑了起來,玩笑道:“陳姑娘,你有沒有覺得或許我們倆才是最合適的?”

夢娘也笑了,坦然答道:“好像確實是這樣,可惜咱們倆太像了,註定這輩子只能做朋友。”

兩個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的笑了起來,是啊,他們太像了,他們的人生連缺口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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