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雨打梨花深閉門(二)

關燈
沈雲舒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天晚上, 她拿著刀砍向農戶,他卻忽然睜了眼,奪下了她手裏的刀, 如同往常一樣,從地上抄起一根棍子就將她按在地上打。打了好久, 他似乎還覺得不解恨, 轉身撿起扔在地上的菜刀朝沈雲舒走過去,沈雲舒拼命想往門外爬, 卻不知為何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農戶那張猙獰的臉越來越近, 他用那雙滿口爛牙的嘴惡狠狠的說道:“想跑?老子把你腳剁了看你怎麽跑!”

沈雲舒拼命搖頭求饒說自己再也不敢了, 可那把菜刀還是落了下來,劇烈的疼痛讓她猛地驚醒,她忽的坐起來,看著四周陳設才知一切不過是場夢,閉上眼長舒了一口氣。

雪心洗漱完一進屋就看見剛才還熟睡的沈雲舒, 此時居然閉著眼睛坐了起來, 還面色蒼白, 滿頭大汗, 趕緊走過去想試試她是不是發燒了。誰知手剛放到她額頭上,沈雲舒就猛地睜開眼往後躲開, 只留下雪心懸在半空中的手。

“雲舒,你這是又做噩夢了?”

沈雲舒這下徹底清醒了, 便擦了擦額頭的汗, 沖雪心笑了笑, “我沒事。”

這樣的夢她已經不知做了多少次了。

雪心見她臉色好了點,猛地拍了一下腦袋似是想起了什麽, 喃喃道:“怎麽醒的這麽早?我還沒準備好呢!”

“準備什麽?”

“你先把眼睛閉上!”沈雲舒不明所以,卻被雪心強行合上了眼睛,雪心在一旁翻箱倒櫃還不忘回頭抽查沈雲舒,“不許睜眼睛,我可看著你呢!”

沈雲舒嘴裏答應著,“好,不睜。”卻還是暗中將眼睛瞇起一個縫偷看,只看見雪心似乎在藏什麽,卻看不太真切,正想睜眼細看,雪心猛地回頭,她只能乖乖閉了眼。

“把手伸出來。”

沈雲舒依言伸出了手,隨即只覺得掌心一陣冰涼。

“好了,可以睜眼了。”

沈雲舒睜開眼,只見一個紅瑪瑙細鐲躺在手心,不由得擡頭疑惑道:“這是送我的?”

“對啊,喜歡嗎?”

“喜歡。可是,這不年不節的,為何突然送我禮物?”

雪心坐在床邊,捏了捏沈雲舒的臉道:“你是睡傻了嗎?今天是你生辰啊!”

沈雲舒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八月初六,自己的生辰,上個月哥哥還說要來給自己過生辰,居然差點忘了。

雪心看她像個呆頭鵝一樣坐著沒反應,就直接把鐲子給她套到了手上,然後把沈雲舒的腦袋扳正了說道:“這個呢是我給你準備的生辰禮物!雖然比不上你手裏帶的那個精致值錢,可也花了我不少錢呢!你可不許送給別人!更不許扔了!”

沈雲舒眼裏忽然閃了淚花,一把抱住了雪心,感激道:“雪心,謝謝你。”

“謝什麽。”雪心撫了撫沈雲舒的背,“雲舒,不許哭,送你個鐲子就哭,太沒出息了!快起來,我給你梳個好看的發式。”

沈雲舒仰了仰頭止住眼淚,跟著雪心坐到鏡前,雪心為她梳了一個桃花髻,然後從櫃子裏拿出一套粉色紗衣羅裙,“還有這個,也是我給你買的,你快穿上我看看。這可是現在京城裏最時興的樣式!”

紗衣價貴,沈雲舒從來沒穿過,饒是姑娘月前為她和雪心一人做了一件,她也覺得不合身份便沒穿。今日被雪心如此裝扮,哪裏像是伺候人的小丫鬟,倒活像是個官家小姐。

雪心繞著沈雲舒看了一圈,喜上眉梢,明顯對自己的傑作很滿意,十分歡喜的推著沈雲舒走出去,“咱們快走吧,姑娘還等著呢!”

夢娘看見沈雲舒今日的打扮也覺得眼前一亮,拉著她的手笑道:“這才不到一年,我們雲舒都長成大姑娘了,以後也要多這樣打扮打扮,真好看。”

夢娘說罷簽著沈雲舒走到桌前,拿起一個精致紅木盒子遞給她,“雲舒,生辰快樂。”

“謝謝姑娘。”沈雲舒接過盒子打開,只見裏面是一套純金的頭面,金燦燦的竟有些晃眼,嚇得她連忙塞還給夢娘,連連搖頭道:“姑娘,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夢娘拉過她的手,將盒子再次推回她手上,柔聲道:“這有什麽貴重的,女子一輩子就這麽一次及笄禮,你父母既不在身邊,我呢就算你長姐,這都是姐姐應當為你準備的。雲舒,你不要總想著給我省錢行嗎!”

沈雲舒一直覺得夢娘對她太好了,好到她不知如何能還的清這些。

夢娘幫她理了理頭發,繼續道:“本來想送你簪子的,可一想你哥哥應該給你準備了,我就不送了。雲舒,從今天起你就是大姑娘了,我希望今後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將來能遇到一個一心一意愛護你的好郎君,我才好放心把你交給他。”

沈雲舒緊緊抱住了夢娘,夢娘摸著她身後的頭發,小聲道:“雲舒,你長大了,不要再靠近一些不該靠近的人,他那樣的人是沒有真心的。”

沈雲舒抱著夢娘的手忽然一僵,她知道夢娘說的是誰,她也知道夢娘說的或許是對的。

夢娘知道沈雲舒脾氣倔,未必聽得進去,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今天呢,什麽都不用做,什麽也不用想,就去街上好好逛逛,費用我全包,去吧。”

沈雲舒上一次過生辰還是九歲的時候,那時候弟弟還沒出生,母親也還沒生重病,娘親給自己做了新衣服,爹爹也送了自己一個磨喝樂,連一向疾言厲色的祖父都送了兩句不鹹不淡的吉祥話。一個月後,娘親就懷了弟弟,再後來就沒人記得自己的生日了。漸漸的連自己都忘了。

今天她十五歲了,又有人給自己過生辰了。

真好啊,這世上還有人願意把她放在心上了。

京城最繁華的街市莫過於前門外大街,商鋪羅列在街市兩側,車水馬龍,商客行人絡繹不絕,有人賣真假參半的古董字畫,有人賣稀罕的番邦瓜果,有人賣各式各樣的糕點吃食,沈雲舒買了一串糖葫蘆,一個糖人,一口酸一口甜,高高興興的看著各種新鮮玩意。

她走上一座拱橋,用手臂支著腦袋半趴在欄桿上,看著橋下來來往往的行人,熱熱鬧鬧的,心裏也覺得歡喜,她又咬了一口糖葫蘆,目光掃到街角,忽然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那,正疑惑時,馬車的簾子一角被掀了起來,馬車裏的人似乎在沖他笑,沈雲舒看的分明,是朱翊珩。

她裝作毫無察覺的轉頭看向另一方,然後不動聲色的拔腿就走,剛走過一條街,就被人攔住了去路,來人的聲音帶了幾分慍怒,“沈雲舒,你沒看到本王嗎?”

沈雲舒心虛的不敢擡頭,只能咬著糖葫蘆含含糊糊的說道:“殿下,你怎麽來了?”

“我剛好路過,就看到有人刻意躲著我。”

沈雲舒連忙狡辯道:“我沒有,我是真的沒看到。”

朱翊珩當然知道沈雲舒在鬼扯,可目光卻在打量到沈雲舒的新衣服新發式時別過頭,強壓著眼底眉梢泛起的笑意道:“你今天怎麽穿的這麽…這麽招搖…這是替你家姑娘采買東西。”

“沒有,我就是隨便逛逛。”

“本王閑來無事,陪你逛逛吧。”

“那個……殿下,實在抱歉,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事沒辦,我得先回教坊司一趟。”

說罷轉身準備腳底抹油開溜。

“站住!”

沈雲舒只得轉身,擠了個笑臉道:“殿下我真的有事……我……”

說話間朱翊珩越走越近,沈雲舒偷偷後退卻被當場抓包,朱翊珩拽住她的胳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在躲著我,本王回京十幾天了,你連個面都不朝,昭昭還等著你教她寫字呢!自己攬的活自己負責,別指望我替你做!”

“我怎麽敢躲著殿下,再說也沒這個必要,我是真的不得空。”

朱翊珩俯身湊到她面前,似笑非笑道:“好啊,那你陪我去街上逛逛,我就信你。”

“那殿下先放開我。”

朱翊珩故意又湊近了一點,看著沈雲舒臉唰的紅成一片,有些得意的笑著松開了手。

沈雲舒以怕影響王爺名聲為由頭,換了一條沒那麽繁華擁擠的街道走,朱翊珩的心思當然不在道路兩旁的商販身上,而在身邊這個眼神閃躲的小姑娘身上。

她今天,還挺好看的。

兩個人沈默著走了一會兒,忽然身後馬蹄聲傳來,有人大聲喊著:“錦衣衛辦案,速速讓開。”

只見八九個錦衣衛押著兩輛囚車經過,囚車裏的犯人身著囚服,頭發散亂,身上還有傷痕,臉上卻是正氣凜然,不容侵犯。

“這兩個人是誰啊?”沈雲舒問道。

“浙直總督張廷彜和浙江巡撫李子成。說起來去年這個時候,我們還在一起督察浙江的賑災貪墨案,我走之前還說再好好幹幾年就該入進京閣了,到時候還能再見。誰知道才不到一年,就再見了,卻是這樣的方式。”朱翊珩唏噓道。

“成明七年浙江旱災,我還見過李大人,那時候他來錢塘賑災,當時縣令去了杭州公幹,還是祖父接待的他。他是個很好的官。張大人也很有名,我們浙江的百姓都很感激他,若不是他一直抗擊倭寇,還不知多少百姓要死在倭寇手裏。”

沈雲舒說著看向囚車的方向,若有所思道:“所以好人,一點用都沒有。還不如當個貪官,起碼自己活的長久。縱然做到封疆大吏,戰功累累,命,也沒比我們值錢多少。”

通敵賣國的高官厚祿,一心為民的掉了腦袋,這世道,爛透了。

朱翊珩聽出了沈雲舒話裏的喪氣,便用胳膊輕輕撞了她一下道:“沈雲舒,你能不能有點十五歲小姑娘該有的天真可愛。走吧,別看了,帶你吃飯去。”

沈雲舒低頭咬了一口糖人,喃喃道:“我不去,殿下若沒有別的事就放我回去吧,我困了。”

朱翊珩看她心意已定,只能退而求其次問道:“那你那天在通州答應我的,中秋跟我一起賞月看煙火,還算數嗎?你不會又找個借口躲起來吧!”

“算數的。”

朱翊珩這才松了一口氣,對沈雲舒道:“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得先把眼睛閉上。”

沈雲舒警惕的後退了兩步:“你要幹嘛?”

“本王讓你閉上就閉上。光天化日的,本王還能吃了你不成!”

沈雲舒只能不情不願的閉上眼睛,朱翊珩從懷裏拿出準備好的玉簪小心翼翼幫她插到發髻上,沈雲舒感覺到了動作的同時,朱翊珩的氣息也越來越近。她偷偷睜開眼,看見朱翊珩的喉結就在自己面前咫尺之距,她只能僵在那一動不敢動,因為稍一挪動就會觸碰到他的肌膚,朱翊珩的氣息掃過沈雲舒的額頭,好在只有片刻,朱翊珩就結束了動作,站回了剛才的位置。沈雲舒伸手摸到自己頭上平白多了一個玉簪,小聲道:“殿下,你這是?”

“本王今天路上隨便買的,本來預備送給我侄女嘉善,誰知遇見你了,就送你了。就當作是本王送你的及笄禮了。”

沈雲舒擡頭,對上朱翊珩視線的一刻覆又垂下了眼眸,“殿下怎知今天是我的生辰?”

朱翊珩聳聳肩,不以為意道:“你哥哥天天掛嘴邊,想不記住都難。”

“雲舒謝殿下。”

朱翊珩有些猶豫的問道:“沈雲舒,前幾天,皇兄召我進宮,跟我說想為我跟姜次輔女兒賜婚,你覺得怎麽樣?”

沈雲舒手裏的糖人忽然一抖,險些掉到地上,隨即整理了一下表情,故作輕松道:“我覺得挺好的。”

朱翊珩不可置信的看著她道:“你說什麽?你覺得挺好的?”

沈雲舒此時已經整理好了表情,擡起頭笑著回答道:“對啊,姜次輔是清流首領,將來也會是首輔,有了他和清流的支持,您的大業達成不是會容易許多嗎?”

朱翊珩不依不饒的繼續問道:“我是說,你覺得我跟別的女人成親,挺好的?”

“不好嗎?”

朱翊珩看著沈雲舒一臉茫然的樣子,不由得火大,惱道:“沈雲舒,你是真的聽不明白本王是什麽意思嗎?你的腦袋是榆木做的嗎?”

朱翊珩看著沈雲舒依舊沒有反應,氣的拂袖而去。

沈雲舒低頭又啃了一口糖人,眼淚卻跟化了的糖稀一起流了下去。

這個糖人好鹹啊!她丟掉了糖人,伸手拔下了朱翊珩給她插上的玉簪,是上好的和田玉,半點雜質都沒有,簪頭是一團祥雲的圖案,她摸著那朵祥雲,只覺得心口酸痛。

她其實什麽都明白,她知道朱翊珩不是偶然路過,知道這個簪子並不是路邊隨便買的,知道想讓她去王府的也並不是昭昭,她知道朱翊珩問的問題是什麽意思,也知道他為什麽生氣,她也希望自己是一個榆木腦袋,可惜她並不是。

她是故意躲著朱翊珩的,因為她害怕再靠近一點,她就會失去理智,沈淪下去。

--------------------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2-08-31 08:25:15~2022-09-03 19:53: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稷下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