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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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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暗牢內, 林安國被捆在刑架上,距他三尺外的桌子上擺著一盤燒雞,他看著那盤燒雞, 眼神如同饑餓的禿鷲看見腐肉一般。

自從三天前他在出宮路上被人迷暈了套了麻袋扔進東廠暗牢,就滴水未進。起初周嘉南不論問他什麽, 他都居高臨下的不肯好好答話, 只是大罵他是個閹人,他料定周嘉南這種小嘍嘍不敢對他用刑, 陛下既然只讓他們暗中將自己抓來, 那便是還有一線生機的。

只要自己不承認, 無憑無據他們又能把自己如何?只要能激怒他用刑, 那自己到時候就可以說是屈打成招,林安國沒想到自己的羞辱並沒激怒他,周嘉南只是讓人把他緊緊的捆在刑架上,不給吃喝,不許睡覺, 他當時想這有何難, 忍幾日他還敢活活餓死自己不成, 自己若是死了, 看他如何向皇帝交代。

可林安國沒想到,才三天, 就已經熬不住了。他不許自己吃喝,卻將香味四溢的食物擺在離自己不遠不近的位置, 還讓幾個小太監在他面前大快朵頤。

他往日在府中每日每餐至少也有二十道菜, 山珍海味, 飛禽走獸,無一不做的精致可口, 每每用膳都是十幾個丫鬟伺候著,何時知道餓是什麽滋味。如何吃得了這種苦。

更可恨的是每每當他困極想要打盹時,都會有小太監用針刺其手指,劇烈的疼痛迫使其清醒,片刻不能眠。饑餓、困倦、口渴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強烈到讓林安國的腦子不再清醒,甚至開始逐漸失去理智。

他用盡力氣沖坐在一旁看書的周嘉南喊道:“閹人!我即將餓死,你若再不給我吃食,你便收拾收拾隨本官一起去見閻王吧!”

周嘉南鄙夷的瞥了他一眼,隨即放下書,走到他面前,依舊如往常那樣笑著,“林大人,陛下不讓你死,我怎麽敢讓你死啊!你且放心,人餓死沒這麽快,渴了是吧,我都為你準備好了!”

說罷拍拍手,一個小太監擡了一個木桶過來,捏著鼻子舀了一瓢水遞到林安國面前,林安國還未看清那是什麽,就被那散發出的難聞的味道熏得連連作嘔,一邊幹嘔一邊問道:“這是什麽東西?”

周嘉南笑容裏夾雜了幾分譏諷道:“這是你最看不上的閹人的尿,你不是渴了嗎?你要還是不好好回答,你就只能喝這個!”

林安國只覺得胃裏一時翻江倒海,猛地搖頭道:“不要!不要!我不喝這個!”

周嘉南讓另一個小太監拿了一個大碗,卻只在碗底處有一口水,林安國幾乎一頭紮進碗裏,費力的喝著碗底的一口水,他太渴了,此刻恨不得將碗底的水珠都舔的一幹二凈。直至碗裏一點水都沒有了,他才擡起頭近乎哀求的對周嘉南道:“再給我點水喝!求你了!”

周嘉南笑瞇瞇的湊到他面前說道:“可以啊,你只需回答我幾個問題,別說水,那只雞也都是你的。”

“什麽問題?”

“劉常彈劾程深收受賄賂串通考生科場舞弊一事可是你指使的?”

“不是,我對此事毫不知情!”

周嘉南嘖嘖的搖搖頭,“林尚書,你怎麽這麽不老實,那我也幫不了你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林安國滿腦子都是方才喝的那一口水,他從來沒這麽渴望過一樣東西,終於他再也頂不住了,僅有的理智告訴他這似乎並不是一件多嚴重的事情,總不至於傷及性命,便哀求道:“我招,我招,是錢敏達讓我這麽做的!”

周嘉南擡眼問道:“錢敏達是工部尚書,你是吏部尚書,你們份屬同級你為何要聽他的?誣告對你們有什麽好處?”

“他是錢閣老的兒子,他的意思就是閣老的意思,我如何敢不從,我還指望著將來閣老能讓我入內閣呢!至於上面的意思我哪裏敢問啊!”

“那泉州市舶司又是怎麽回事?泉州通判可是查到去年市舶司官員暗中給你老家送去了五十萬兩銀子!他們可都招了,說是替你辦事! ”

“他們卻是給我送過銀子,不過不是五十萬兩,是五萬兩,只說是感激我這些年對他們的提攜之恩,他們做了什麽我當真不知啊!”

周嘉南忽然沖他使了個眼色,一邊拿著一把鞭子把玩著,一邊裝作無意間提到:“林大人,我未記錯的話,錦衣衛姜指揮是你姐夫吧,你們之間就沒有什麽暗中交易?還有一些人跟你過從甚密,就沒參與過嗎?”

“不……”

“林大人,你最好想清楚再答話。聖明無過陛下,你做過的事是瞞不過陛下的。很多時候是不能兩全的,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活,怎麽選就在你一念之間。”

“有,我每筆銀子都分給過姜育恒,還有你們東廠提督李泉。”

周嘉南示意一旁的小太監記錄在案。然後命人解開他一只手,將供詞遞給他道:“林大人,這是供詞,畫押吧!”

林安國粗略掃了一眼,便忙不疊的畫押了。

周嘉南將幾人供狀交給成明帝時,他勃然大怒,這些日子他一直覺得都是因為劉常誣告,才會害死若蘭。可這件事自己已經有了決斷,便不能說他是誣告,只能隨便給他安個罪名扔進東廠。

本以為只是劉常失心瘋了胡亂攀咬,沒想到,這件事居然真的跟錢家父子有關,私開海運從中牟利已經是大罪,居然還間接害死若蘭,一時間不由得怒火中燒。他讓劉千山把錢尚和姜川叫來,

兩位閣老剛到殿中,成明帝就將林安國和泉州市舶司官員的供詞扔給他們。錢尚顫顫巍巍的想俯身去撿,姜川卻搶先了一步,將所有證詞撿起來後恭恭敬敬的交給了錢尚。

錢尚一臉和善的接過證詞,一目十行看完後將供詞遞給姜川,自己顫顫巍巍的跪下道:“陛下,老臣身為內閣首輔,卻未能好好約束下屬,讓林安國犯下這種大錯,請陛下降罪,供詞中牽涉的人可待罪徹查,便從老臣開始查吧!”

成明帝看著跪在眼前須發皆白的錢尚,供詞中並未提及他,只是反覆提及錢敏達,成明帝今日叫他來也不過是想看看錢敏達做這些事到底是錢尚授意的,還是他自作主張做的。

這麽多年,錢尚一直是他最稱手的治國工具,他既不像陳言那樣剛強正直、不肯逢迎,也不像錢敏達林安國之流一般貪得無厭,黨同伐異,他最能體察自己的心意,言聽計從又能力出眾,他總是能辦好自己想讓他辦的事。他知道錢尚想要的是什麽,錢和權,所以他給了錢尚內閣首輔的位置,他不是不知道他們暗中那些貪汙的事,可是國庫需要錢,軍隊需要錢,自己更需要錢,所以只要這些錢大都歸了自己,只要他對自己還是忠的,他就依舊還是首輔。

成明帝清了清嗓子說道:“起來吧,你年紀大了,別總下跪。”

一旁的姜川十分有眼色的將錢尚扶起,成明帝打量著他們開口道:“這供狀裏可是反覆提及錢敏達,你們覺得此事該如何辦?”

錢尚不徐不急答道:“將死之人,往往會抓住一線生機不放,總要把自己說成受人指使來減輕罪責。錢敏達年輕氣盛,這幾年不少人看不慣他的行事作風,名聲也不是太好,終究是老臣無能,教子無方,才讓他行事多有不妥,可這私開海運這樣欺君大罪他應是沒那個膽子,不過話說回來,這些證詞雖說是捕風捉影,倒也不妨查一查,若真與我那逆子有關,那理應按國法處置,無甚可說。”

成明帝將視線轉向姜川問道:“你覺得呢?”

姜川自從看完供詞,便知成明帝絕不會追究錢家父子,那自己何苦白白做惡人,便道:“回陛下,臣以為錢閣老言之有理,恐怕是有人為了活命才刻意攀咬,並不一定是真的。”

成明帝的本意也不是真的要把錢家父子拉下馬,只是張敲打一下他們,給個警告,便揮了揮袖子道:“太後不日就要回宮了,朕本不願大開殺戒,奈何這些人又是誣告,又是走私,實在不能容情,泉州市舶司一應官員斬首。林安國涉嫌貪汙賑災糧餉,收受賄賂,淩遲,夷三族,以儆效尤。劉常,言行無狀,流八百裏。至於錢敏達,正所謂空穴來風,也是時候讓他做事三思後行,收斂一些,逐出內閣,群輔換為李仕則。好了,今日清明,這些造殺孽的事改日再做吧!退下吧!”

“是。”

兩位閣老剛離開沒多久,成明帝表對劉千山道:“那個周嘉南,你覺的怎麽樣?”

“老奴覺得他書讀的多,字寫得好,事情也辦的利落,倒是很出挑。”

“朕也這樣覺得,李泉這些年很是懈怠,東廠被他管的越來越不得力,朕打算給他換個差事,首席秉筆依舊是他,東廠提督讓周嘉南來做。”

“可是他才十八歲,會不會太年輕了些?”

“年輕怎麽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朕就是喜歡他身上那股少年老成的勁兒!”

出宮路上,錢尚忽然道:“今日清明,不知明年今日是否就該別人來祭拜我了。”

“錢閣老說的這是什麽話,您才七十二,這朝中的擔子都指望著閣老擔呢!”

“我老了,我兒子又是個不中用的,這擔子遲早得你來擔我才放心啊!”

姜川笑了笑沒再說話,錢尚咳了幾聲繼續說道:“今科狀元柳宜年是你的學生吧!”

“我應當算他半個老師,不過是他幼時指導過一二。”

“他爹從前做左都禦史的時候倒是有名的清流。可惜,被他親家牽扯,外放做永州知府去了。不過他這兒子倒是當真爭氣,運氣也是真的好,若不是那個叫江辰的卷進科場舞弊案裏,這狀元也不會是他的。”

“這都是時運。”

“正是呢,時運這種東西強求不來。若是你的,旁人搶不走,不是你的,也爭不來!”

姜川知道他以為是自己安排的這樁事,想扳倒他們父子才故意這麽說,便道:“錢閣老說的是,我如今也五十二了,早就沒了進取之心,這內閣以後的事,就是他們年輕人說了算了,咱們倆管不了那麽遠!”

錢尚顫顫巍巍的點點頭,忽然慢悠悠的道:“清流,這世上哪有清流啊!泠泠之水清,混混之水濁,世上的水只要還流著,就不會永遠是幹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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