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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春華落盡,滿懷蕭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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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寧自小便是陛下親自選的怡王妃, 可她対殿下卻不甚上心,反而是殿下常常尋了由頭去韓家找她。我與她雖不算志趣相投的好友,到底因為父輩的緣故常常見面, 因此也沒少遇見殿下。

韓寧不喜歡讀書,韓將軍就將她送到徐叔叔家來跟我一起讀書, 她每次被徐叔叔罰抄寫, 都是殿下替她抄的書。有時候她在院子裏蕩秋千,殿下就在一旁支著下巴看著她笑。

過了兩三年吧, 我們都長大了些, 到了春心萌動的年紀, 韓寧似乎也喜歡上殿下了。不再冷冰冰的了, 閑時會跟他一起讀書寫字,會坐在他旁邊一起聊兵法,困了會靠在他肩上睡覺。

我從小就很羨慕韓寧,那樣直爽豪邁,個性鮮明的女孩子,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眼前一亮。後來又多了一條, 她將來可以有那樣好的一個夫君。韓寧從小跟著韓將軍在軍營裏長大, 行過很多路, 見過很多人,她的眼界見識遠非京中那些養在深閨的名門淑女所能比的。

身為女子, 誰不是求將來能遇到一個如意郎君,可她不是, 她說她才不要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小庭院裏, 她要做女將軍, 旁人笑她說古來就是沒有女將軍的,她便說從她起就有了。

我雖然很羨慕她, 卻不嫉妒,我是真的敬佩她,像她那樣的女孩子,就應該得到殿下的愛。可沒想到天有不測,大廈忽傾,韓家倒了,父親也因為直言進諫被貶官韶州。

我離開京城那天聽說韓家被抄了家,韓寧被發配到了教坊司。我忽然很難過,她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在那裏大概是活不成了,可我又想,殿下那麽喜歡她,一定會救出她的。去年,我跟著爹爹再度回到京城時,我瞞著爹爹偷偷去找了綺夢,我才知道韓寧三年前就死了。殿下那樣喜歡韓寧,一定想了很多辦法都沒救下她,殿下該有多難過呢?

又過了幾個月,陛下賜婚旨意送到程家來,我當時特別害怕,我害怕被隨便許給什麽人,可我沒想到賜婚的対象居然會是怡王,我居然真的要嫁給殿下了!這些年,即使在夢裏,我都只能遠遠望著他,這一切就像一場夢一樣,來的太好太快了,我心裏總害怕會橫生變數。

賜婚後第三日,殿下來了府上,我躲在屏風後聽著他跟爹爹說話,心裏想的卻是一會兒要同他說什麽,是說初見時的風箏,還是徐叔叔家後院的秋千。不知過了多久,爹爹讓我出來,我看著他,只覺得他比從前更瀟灑俊逸了。他帶了一塊玉佩送給我作為文定之禮,又說與我初次相見不知喜好,希望我喜歡。

初次相見?原來他從來都沒有記得過我。

後來,我們又見了幾次面,上元節還帶我去燈市街看花燈。他対我客氣溫柔,可他看我的眼神跟他當初看韓寧時的眼神完全不同。我開始自欺欺人,我騙自己人都是會變的,殿下心裏也是有我的。

哪怕我心裏很清楚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哪怕我知道換作別人他也會一樣溫柔,與我是誰並沒有什麽關系。我知道這樣很蠢,可他是我從十二歲開始就喜歡的人,哪怕我知道我所喜歡的,看到的那個朱翊珩是假的,是偽裝出來的,可我就是忘不掉,那個虛假而又美好的幻像早就在我心裏生根發芽了。

周大人,你有這樣長久的喜歡過一個人嗎?哪怕知道他早就不是你以為的樣子,可還是無法抑制的歡喜?”

周嘉南目光忽而閃爍起來,他腦中浮現出幼時與沈雲舒在錢塘的那段日子。又想到這幾個月重逢的欣喜,思及此處,他忽然強迫自己不許再想了,自己這樣的閹人,怎麽生出了這樣齷齪的想法,是兄妹,是一輩子的兄妹,対!他沖程華青搖了搖頭道:“自然沒有。”

程華青覺得自己有些失言,便抱歉道:“也不知怎的,居然說了這麽多。周大人,多有打擾,不過今日一過,我們應該也不會再見了,周大人就當聽了一出戲文吧。等爹爹修養幾日,我們便要回江西老家了,這些見不得人的心事就都跟這個糟心的案子一並留在京城吧。”

馬車慢慢停了下來,周嘉南掀開簾子一角,只見已然到了刑部大牢外,便道:“程姑娘,我就不送你下去了。我跟了殿下這麽多年,他絕非無情無義之人,他既沒有你想象中的那樣好,也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壞。程大人雖然致仕,可到底是以翰林院學士的官銜致仕的。姑娘這樣聰慧,以後何愁沒有良人相配。”

程華青聞言淺淺一笑:“良人?需得真心喜歡才算良人吧!此生怕是很難了,不過還是謝謝周大人吉言,告辭。”

外面淅淅瀝瀝下了小雨,程華青撐著傘,站在刑部大牢門口,她身形瘦弱,風吹起衣裙,頗有弱柳扶風之感。約莫過了一刻鐘,程深才從裏面出來,短短半月而且,卻已經腳步踉蹌,兩鬢斑白,程華青連忙上前扶住他,哽咽道:“爹,女兒沒用,讓爹爹受苦了,女兒帶您回家。”

程深兩眼無神的望著憔悴消瘦的女兒,心思卻並不在此處,只是悲痛道:“青兒,佟伯為何要害我?我何時給過他考題?”說罷又要轉身回去,嘴裏念道:“不行,我要去找趙博元說清楚,他不能這樣汙蔑我,我要去找陛下,讓他為我伸冤!”

情急之下,程華青將傘丟掉,攔在他面前道:“爹,爹你別這樣,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錢家父子執意要害你,若不是佟伯頂罪,他們一定會羅織證據至您於死地的!”

程深聞言大怒:“死又何懼?若要我背負汙名茍活於世,還不如以死明志!”說罷就要往回闖。

遠處的周嘉南一直在暗中看著這一切,眼瞧著程深又要回去,他便対手下道:“他再往前走一步,你就用飛鏢射他和他女兒,不準傷及要害,聽明白了嗎?”

“是。”

“爹!爹!”程華青死死的拉住程深,哀求道:“爹,女兒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你要丟下女兒嗎?爹我求求你,就算為了女兒,跟我回去吧!再鬧下去,女兒就沒有爹爹了,女兒後半輩子也只能在教坊司度過了!爹,到此為止吧!你之前不是說以後想做個教書先生,傳道授業嗎?咱們回吉安去,再也不回京城了,咱們就在老家做個教書先生,不好嗎?”

女兒的話如一桶冷水澆醒了程深,他只覺得背後一冷,他忽然想到了陳綺夢,華青說得対,他不能只顧著自己的名節,他還有女兒,他若是背著罪名死在牢裏,自己的女兒就會因罪沒入樂籍,要麽殉節而死,要麽像陳綺夢一樣,餘生都只能在教坊司屈辱的活著。他不可以這麽自私。

程深在雨中沈默的站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道:“罷了,回家吧。”

程華青高興的點點頭,撿起那把被扔在雨裏的傘,給父親撐上,自己則是大半個身子都落在雨裏。

周嘉南在暗處看著兩人都走遠了才放下簾子,在他眼裏程深的死活並不要緊,可他這時候送死只會讓已經平覆的案子再起波瀾,橫生事端,他絕不允許做這種事情發生。

眼見夜色已深,今夜已然耽擱太久,若此時回宮只怕會生疑,不如去錦衣衛,等著明日傳旨便是。便対手下道:“去錦衣衛。”

周嘉南前腳剛進詔獄,後腳吳松就迎了上來,眼神中帶了幾分惶恐,“周公公怎麽來了?”

“趙大人呢?”

“大人今日挨了板子,在家裏養傷呢,公公有什麽事,不妨先跟卑職說,卑職若辦不到,再去請示大人。”

周嘉南笑著擺了擺手,“也沒什麽事,今日奉陛下旨意來看看那兩個犯人有沒有翻供或者新的證據,再者出宮時聽聞趙大人受了廷杖,想著來送點傷藥。大人既休息了,我也不便打擾,勞煩吳千戶幫我轉交便是。”說罷將一瓶傷藥遞給吳松。

“卑職替趙大人謝過公公。”

“行了,你去忙吧,我再去看看那兩個犯人如何了。”

“是,周公公自便。”

周嘉南獨自走到江辰牢房外,故意清了清嗓子,卻見江辰仿佛沒聽到似的,只呆呆的看著地上的稻草。

周嘉南晃了晃手裏的瓶子,提高了音調,“子深,我給你帶了點金創藥。”

江辰這才緩緩的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木木的道:“不必了,反正我的腦袋很快就要掉了,這些傷死了也就不妨事了。”

周嘉南彎腰,將金創藥遞了進去,放在地上,“藥放這裏了,用不用隨你。”

江辰擡起頭,有些疑惑地望著他望著他,“那日我罵你閹人,你不記恨我嗎?”

周嘉南不以為然的聳聳肩,“你又沒說錯,我為何要記恨?你這樣心高氣傲的才子,若是看得上我這樣的閹人,才奇怪呢。”

“不是都說東廠的太監各個性情古怪、心狠手辣、殺人如麻嗎?你為什麽跟傳聞中的完全不一樣?”

周嘉南聞言哈哈大笑,“你若是見了我折磨人的手段就不會這麽說了。坦白講,你若是落在我手裏,搞不好比現在還要慘。”

江辰也笑了,起身從地上拿過藥瓶晃了晃,“多謝周兄。”

周嘉南朝他行了一個文人的禮,才離開去看望李經年。

李經年的牢房更深些,他的傷勢比江辰輕,此時正用血在墻壁上寫著什麽。

“你在做什麽?”

李經年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來人是周嘉南才略略放松了,道: “沒做什麽,寫點遺言,周兄是來送我一程的嗎?”

“陛下還未將你定罪,不見得會死。”

李經年苦笑道:“早晚的事罷了,我買通程家的下人,科場舞弊,輕則流放充軍,重則斬首示眾。可能明日,可能後日。”

周嘉南斜靠在墻上,用餘光打量著李經年,“後悔嗎?”

李經年搖了搖頭,“有什麽後悔的?你說的対,我出了那樣一份試卷,沒人會相信我的清白,我總歸是要死的,那何必拖累子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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