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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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攸看著面前的那條血路, 感覺心臟都麻痹了,那種真實的麻木感傳到四肢,讓她指尖僵麻, 無意識顫抖著。

她忍著這種讓她窒息的麻木感, 揮舞著青芒劍,不斷斬殺著湧上這條血路的魔物。

腥臭氣熏天, 魔物被斬殺後的惡臭黏膩的汁液噴在她身上, 濺了她滿頭滿臉。她一路斬殺而去,魔物惡臭的泥色血液不斷噴射出來,將她渾身沾染透,已辨不出原本的模樣了。

而她似乎聞不見汙臭的味道, 看不見滿身的汙穢,麻木而機械地揮舞著長劍。她已經感受不到周圍的環境了,也聽不見魔物刺耳的哀嚎了, 她只有念頭——這是白團團用命給她換來的活路,這些魔物不配踏上來。

她機械地斬殺著,向著沈寂開出的路一點點往前走。

靈氣消散太快, 她快速翻出乾坤袋裏的靈石, 大量吸收,然而數十塊極品靈石的靈氣,也只不過夠她全力揮出兩劍而已。

她招式普通,所需要耗費的靈氣少,而顧聞景、孟嶼他們全力出招的話,殺傷力極大, 同時靈氣消耗也極多。

如果他們全力出擊,一招也許就可以將目之所及的所有魔物消滅,但是接下來呢?他們沒有靈氣補充,體內靈氣耗幹,而魔物卻還源源不斷從魔域深淵裏爬出來……

許攸不敢繼續往下想,任由自己麻木著,機器一般揮劍斬殺魔物。

她的麻木狀態終於被右前方的騷動打破,魔物們都在往那處湧,她這邊倒是少了一些。

她放眼望了過去,距離稍遠,看不清是誰,而且現在是肉搏戰,都未使用靈氣,並且魔物的腥臭味濃重,她也無法通過氣息辨別。

但肯定是顧聞景、孟嶼或厲盛弘其中之一在那裏。

忽然,魔物洶湧處爆出一陣威勢,靈氣彌散開來。

“半山妖!”許攸怔了一瞬,隨即回過神,“你不要使用靈氣了!”

她揮劍,朝著魔物洶湧處斬殺而去。

因為她一直在使用靈氣,半山妖應該是感受到了她的氣息,所以釋放出威勢,想要擺脫魔物的糾纏來找她。

孟嶼修為不俗,只稍釋放威勢,周身的魔物就皆盡被震得稀爛,出現了一片汙物橫流的空地。

然而他的靈氣也耗損不少,已經無法維持原形,巨大的白虎落在地上,化成人形。

黑衣少年站在滿地屍骸上,身形晃了晃,似乎有些虛弱。他踉蹌地站穩,擡起頭,看向遠方的許攸。

許攸一瞬不瞬看著對面的少年,眼眶不由地發熱。他看起來可真狼狽,甚至比初初見他時更狼狽了,滿身的汙穢,質地精良的黑色鬥篷吸滿了魔物的血液和黏汁,濕噠噠裹在了身上,半點也不飄逸神俊了。

因為進行了肉搏戰,少年蒼白的臉上多了不少血痕和烏黑的粘液,完全沒有了以往的幹凈清爽,但許攸卻覺得格外生動好看。

他喉結處的血痕,讓她蠢蠢欲動,揮起劍就斬殺了隔在兩人間的魔物。

他們中間還隔著不少魔物,分別向兩人湧去。

兩人卻只看得見對方,許攸揮劍掃殺,而孟嶼直接用手撕裂擋在面前的魔物。

很快,孟嶼就走到了許攸面前,他們腳下,是沈寂用命開出來的路。

魔物正在往上湧,逐漸淹沒這條血路。

兩人都沒說話,現在不是訴衷腸的時候。

他們只對望一眼,便默契十足地一邊掃殺面前的魔物,一邊沿著沈寂開出的路往外走。

路並不長,前方已經被洶湧的魔物堵死。

孟嶼看著如海般漫無邊際的魔物狂潮,忽然低下頭,擡起受傷僵麻的手摸了摸許攸的頭發。

他看著她,淡淡的眸子裏掩藏的是翻湧的情緒,“小茉莉,我啊,活了數萬年了……”

他嗓音幹啞,帶著激戰後的疲憊。

許攸感受著頭頂略僵硬的觸摸,心頭猛地一跳,擡起頭看他,“半山妖,你想幹什麽?”

孟嶼彎起眉眼笑了,眸子裏泛起晶亮的藍,璀璨奪目如深海中倒映了一片燦爛星空。

他聲音很低很溫柔,“小茉莉,我一直都聽你的,一直都是你在說,我在聽。但是這次,我想讓你聽我先說。”

像以前在雪荒境無數次那樣,許攸一把攥住了他的廣袖,“不,我不準你說,你別說。半山妖只能聽我的。”

“嗯。”他低頭看她,笑意更濃,無比溫柔,“我永遠聽你的。所以你要一直好好活著,才能一直讓我聽你的,對麽?”

許攸已經察覺了什麽,拼了命地抓住他的袖口,“不,不對,不是的。如果……如果你……”

那幾個字她說不出來了。

如果你死了,誰來聽我的呢?

她漲得臉都紅,卻無能為力,絕望而憤怒。

“不可以,總之我說不可以!”她吼了起來,像個任性的孩子。

孟嶼很明白眼前的情形,他們四人,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單憑自己活著出去了,但如果他們都想沈寂一樣,換一條血路,三人接力,留一人纏住魏仁安,也許可以小茉莉爭一條活路。

他活了數萬年,卻從來沒覺得自己活著,也不知道活著為什麽,直到他的生命中出現了那縷茉莉花香。自此之後,不長的時間,他卻覺得比以往千年萬年更豐富盛大,更多彩動人。

好像啊,他等了數萬年,就在等這一刻。

他是白虎,他不會死,他只會托生。孟嶼想,即便自己托生了,忘了一切,肯定也不會忘記根植於記憶深處的這抹香氣。

只要小茉莉還活著,他肯定能再次找到她,能再次成為最聽她話的半山妖。

他有這麽多話想要告訴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本就不善言辭,現在感受著小茉莉緊緊牽住自己的衣袖,他更覺得喉嚨酸澀發緊,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想要拽開她的手,更做不到。

他一把抱住了許攸,內心如被分割般難受,手指緊緊揪住了她後背衣服,聲音卻溫和無比,想要讓她安心。

“小茉莉,這次聽我的,不要忘了我,我會找到你的……”

“不行!”

許攸一把就摟住了他的腰,十指緊扣著,死也不松開。

孟嶼知道不能再耽誤,死死咬著牙,壓制著撕心裂肺的痛,伸手去推她。

許攸慌張地抱住他,聲音已經哽咽,“不要,半山妖,不要,你不要推開我……”

孟嶼閉上了眼,狠下心,手上用了點力推她。許攸卻死死摟住,一點不肯松。

“小茉莉,你聽我說,這是沈寂用命換來的路,我們不能辜負他。”

他聲音溫和,手上的動作力道卻更大了。

“這生離死別可真感人,”魏仁安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點笑,“不如我幫你們解決這個痛苦吧。”

兩人一同看了過去,魏仁安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他懸在半空,帶著笑看著兩人。

他同樣也受了傷,衣衫也破損汙穢,但神色卻篤定,似乎對殺掉他們胸有成竹。他確實有這個自信,沈寂已死,孟嶼、顧聞景缺少靈氣補充,連殺招都沒法放出來了,而他大量吸食魔氣,處於能量巔峰,他們兩人絕不是他的對手。再看厲盛弘,魔域這裏是厲盛弘的地盤,他也可以吸食魔氣,他確實厲害,但只是曾經。

自從厲盛弘開啟時空之門後,他就不是曾經的厲盛弘了,也不是他魏仁安的對手了。

魏仁安看著地上被無邊無際的魔物包圍的兩人,忍不住笑了,“你們一起死,不就沒有這個痛苦了麽?”

魏仁安話音落下,手一揮,一道黑芒卷起狂風,飛奔而來。

孟嶼反應極快,抱著許攸飛身躲開,但消耗的靈氣不少,他更虛弱了一些。

黑氣掃蕩在地面,轟然炸開,魔物的殘肢和黏膩汁液被炸上半空,又簌簌落下,宛如一場腥臭烏黑的暴雨。

許攸和孟嶼雖躲開了攻擊,也被氣流波及,孟嶼立刻轉身,將許攸護在胸前,以後背擋住了餘波。

他猛地震了一下,噴出一口鮮血,沾濕了許攸的衣襟。

“半山妖……”

許攸感受到濕熱,胸口一悶,心跳似乎都停了。

“孟嶼!帶許攸走!”

厲盛弘的聲音響了起來!

許攸回頭,見滿身狼狽的厲盛弘擋在了她跟孟嶼面前。

如今,也只有他能跟魏仁安一戰了。即便不能打敗他,也能拖延時間,讓孟嶼他們帶她走。

“厲盛弘!”許攸喊了一聲,卻立刻被另一道身影吸引了目光。

是顧聞景!

他飛至了魔物洶湧處,落在滿地魔物中。

他翩若謫仙的白衣已經汙穢不堪,黑發也亂了,面上全是血痕,而腳下洶湧的魔物還在啃食他。

然而他如崖邊青松般站在那裏,帶著渾身的傲然,似乎自己並不是站在骯臟惡臭的魔物之中,而是站在雲端雪間,無比高潔坦然。

他仰著頭,沖許攸溫和地笑:“許姑娘,今後的日子,在下恐怕不能相隨了。如有來生,在下希望姑娘還可以允許在下與姑娘同乘一雀,飛往太鑾殿。”

他笑得溫和無比,好像面對的不是如海魔物和生離死別,而是面對的灤州城外殺伐後取得的勝利。

許攸心臟猛地一跳,她知道他想幹什麽!

“顧聞景,不要,不要!!!”

她拼命掙紮著,想要去攔他,然而卻被半山妖死死抱住,無法前進。

顧聞景依舊在笑,“姑娘多保重了,告辭。”

許攸的淚水洶湧而出,視線徹底模糊了,顧聞景的臉融在淚水中,氤氳出一團潔白的光暈,如畫似仙。

然後他轉過身,化成一道白光沖入了魔物之中。

隨著一陣轟然炸裂聲,許攸眼前又出現了一條用命換來的血路。

“半山妖……半山妖……”

許攸已經脫力,痛到麻木,手指揪著半山妖的衣服,無意識喃喃。

“我在。”

半山妖溫聲哄她,用最後的一點靈氣,帶著她到了顧聞景炸出的血路盡頭。

他落到地面,抱了她一下,松開手,許攸卻像失去支撐一樣癱坐了下來。

“小茉莉,一定要好好活著。趁著厲盛弘還能拖住魏仁安,趕緊離開,聽見了麽?”

孟嶼看著癱坐在地上的許攸,心口像是在滴血,但他不能耽誤,不能辜負沈寂和顧聞景的犧牲。

他毅然決然地轉身,踏了出去。

然而袖擺卻被扯住。

他回頭看去,見許攸細白的手指死死抓著他的衣服,她雙眼空洞地望著他,只會一個勁重覆:“不要,半山妖,不要,不要……”

孟嶼死死皺著眉,咬著牙,彎腰去掰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用力掰開。

許攸卻死活不肯松,“半山妖,你不要,你留下,留下來……”

“小茉莉,聽話,乖。”

“不,我不乖。”

“你要聽話,我會回來找你的。”孟嶼不敢用力掰她手指,只能拽自己的衣服。

她死死抓住他的衣服,衣物上鑲著的金絲邊磨破她的指腹,鮮血流出來,瞬間滲入黑衣中,無影無蹤。

“小茉莉,你放手……”

“我不要。”

“對不起,我錯了。”

“道歉沒有。半山妖,你要是走了,怎麽道歉都沒用!我會恨你一輩子。”

聞陶說,要哄姑娘,不論誰錯,得要他先認錯。

半山妖不知說什麽了,只一個勁重覆的“對不起,我錯了”。

“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小茉莉,這次是我錯了……”

他聲音哽咽,一邊喃喃,一邊手指一揮,一道淡淡靈氣割破了衣袍,許攸拽著一片衣料摔倒在地。手背上感受到液體滴落,溫熱的,卻燙得她心臟猛地一縮。

她從地上坐起,已不見孟嶼身影,只有一道黑芒竄入群魔中,轟然炸開了又一條路。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看著眼前延伸的血路,整個人似乎都空了。

“姐姐!走,馬上走!”

厲盛弘的嘶吼傳來,將她驚醒。

還有厲盛弘,還有厲盛弘!

她回頭看過去,卻見厲盛弘已經被魏仁安制住了。

“姐姐,走啊!”

他看向她,怒吼了一聲,然而眼神仍是清澈明亮的。

“誰也別想走!”

魏仁安已經不覆剛才的冷靜,大約被厲盛弘傷得不清,暴躁不已。

他一掌拍向了厲盛弘,然而厲盛弘瞬間化成了黑氣,纏繞住了許攸。

他本就是混沌之氣,無原形可言。

魏仁安瞬間飛至許攸面前,詫異地看著她以及她周身的黑氣,“他居然肯舍身護你?看來你真的很重要,他當初也是為了你才打開時空之門,這樣看來,我真不該殺了你,我該帶你回魔域,好好研究一下。”

魏仁安伸出手,想要抓許攸,卻被她身邊的黑氣格擋開了。

許攸見了黑氣的動向,已經差不多明白了。

厲盛弘本就是魔氣孕育而成,此時他化成魔氣護在她周身,那些魔物們便會去吸食魔氣,而不去攻擊許攸了。她只要帶著這團魔氣,沿著顧聞景他們炸開的路,就可以走出去了。

可是,這團魔氣也會被魔物們吸食幹凈,而厲盛弘也將消失。

“厲盛弘,你變回來!我不需要!你聽姐姐的話……”

那團黑氣卻是無動於衷。

魏仁安笑了起來,“厲盛弘,你很聰明,但也很蠢,為了個女人這般愚蠢,你可真不配當魔域之主。”

他說完,心念一動,許攸周身的黑氣就開始湧入他身體中!

對,魏仁安也是以魔氣為食!

他正在一點點殺掉厲盛弘!

“你給我住手!”

許攸突然怒吼了一聲,她不能讓厲盛弘也死在她面前。

她無力阻擋沈寂、孟嶼和顧聞景,但她現在可以跟魏仁安一戰。

“不要,姐姐……你走,我可以堅持到你離開……不用理他,他短時間內無法將我吸收完,我可以護你走出去的……姐姐,你快走……”

他的聲音已經很虛弱了。

“不,他們都為了我犧牲了,這一次,讓我來保護你!”

許攸話音落,召喚出青芒劍,她手一揚,長劍入地,大地竟隨之震顫,周遭魔物皆盡被震成黑色魔氣,而黑色魔氣如受到召喚般湧入了許攸體內。

“你!”魏仁安瞪大了眼,訝異地看她,“你為什麽可以吸食魔氣?你也是魔域之人?!”

許攸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驟然間有了一種可以大口吸食靈氣的酣暢感,當然現在她吸食的不是靈氣,而是魔氣!

但無所謂,只要有力量來源,只要能殺掉魏仁安,就算她要入魔也無所謂。

她心念一動,殺機四起,一股強大的威勢迸發而出,空氣波動,魔物紛紛化成黑氣,黑氣洶湧翻滾,不斷湧入許攸體內。

她感到磅礴的力量帶翻騰,召回入地長劍,劍鋒直指魏仁安——

“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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