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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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聞景回到停蘭殿時, 許攸明顯能看出來他心情似乎不錯。

他看起來仍是板著臉,似乎沒有表情,看起來與平常並無二致。但許攸太熟悉他了, 連他眼底的一絲極淺笑意都能察覺。顧聞景這人十分擅長掩蓋自己的情緒, 如果不研究透了他的各種微小表情,許攸怎麽知道什麽時候他心情好可以作, 什麽時候他心情不好, 要體貼內斂呢?

“公子看起來心情不錯?”許攸笑嘻嘻走了過去。

顧聞景沒回答,微揚了一下眉,垂眸看她,“姑娘從何看出?”

“心有靈犀。”

顧聞景怔了怔, 心情越發得好,眉眼一彎,終於露出了個正經笑臉。

許攸過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 沖他擠擠眼,“什麽高興的事?”

顧聞景話沖到了嘴邊,又忽得咽了回去。

他確實挺想去看孟嶼跟沈寂到底有什麽過節, 兩國掌權人之間的恩怨, 說不定以後還可以成為他手握的把柄。他要偷偷打聽一下,甚至路上還想著帶許攸一起去看。但現在轉念一想,並不可行。雖然上次沈寂一聲不吭走掉了,看起來是跟許攸鬧翻了,但具體怎麽樣,他也不清楚, 眼下才短短半月,最好不要讓兩人見面,以免橫生枝節。

“倒也沒什麽大事,只是今日聽西澤域主說起大洲城內一些有趣的事,頗有些興致罷了。”

許攸確實是被關得久了,十分想出去放風,立馬纏著顧聞景詢問大洲有些什麽好玩的。雖有原主關於大洲的記憶,但幾乎全是怎麽被許佳若母女怎麽欺負奴役,基本天天都有幹不完的活兒,哪有空閑去大洲城內玩兒?

顧聞景隨口說了幾件宴會上聽到的趣事,勾得許攸更加想出去玩。

他見時機差不多成熟,趁機問道:“明日想要出去逛逛麽?”

“可以嗎?”許攸各自矮,兩人相對而立,她得微擡著頭看他,顯得一雙眼又大又圓,亮晶晶充滿了期待。

顧聞景對上這雙明亮而透徹的眼,一時居然有一些猶豫,這麽算計她,如果被發現……

但他並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只要腦海中閃過她用這樣一雙眼看著別的男人的畫面,只是想想而已,顧聞景就覺得怒氣就要暴起了。

只要能將她留下,齷蹉也好,卑鄙也罷,反正能奪回江山的他,原本也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正人君子。

他要這一雙眼啊,永遠只看著他。

顧聞景內心思緒紛飛,面上卻不動波瀾。他勾勾唇,溫和道:“有何不可?不過姑娘這般出行,多少有些不便。”

許攸倒沒覺得有多少不便,不過她對喬裝成男人或者其他什麽人並不排斥,畢竟當初她也辦成男人隨著顧聞景南征北戰長達半年。

得到許攸倒許可後,顧聞景運了些靈氣在手中,緩緩施入許攸面門,許攸的面貌如暈開了墨的水漬一般,一點點變得模糊,片刻後,又一點點變得清晰,不過呈現出來的面貌已全然不是當初的模樣了。

她如今看起來,像是個十五六的少年,稚嫩青蔥。

許攸對著銅鏡,捏捏自己的鼻子,又扯扯自己的臉頰,手感真實,完全不像假的。

她看著鏡子裏的顧聞景,調皮地笑了笑,故意壓粗了嗓子,模仿著顧聞景身邊的小廝,“主上,小的這就去為您備浴水。”

顧聞景也看著鏡子裏的許攸笑,清冷的眸裏浮出一些些滿意和縱容,以及隱晦的瘋狂。

銅鏡太模糊,許攸一點也沒有註意到他眼色的變化。

許攸又對著鏡子看了看,居然還有喉結!

她伸手摸了摸,一個勁嘻嘻地笑,“顧聞景,你太厲害了吧!”

顧聞景看著她興高采烈地模樣,微抿下唇,眸色暗了暗。

相處這麽久,她或俏皮,或嫵媚,或颯爽,但都是在跟他虛與委蛇,很少真情實感。這一次,這一句隨意的話,卻是本能而出,毫無掩飾。

她很少叫他顧聞景,原來這三個字從她嘴裏出來,這麽歡快動聽。

顧聞景深深看著她,卻沒有什麽表情,片刻後,掏出一粒紫色藥丸,長手一伸,從她身後繞到她面前,淡淡一個字,“給。”

許攸看著躺在顧聞景寬厚掌心中的紫色藥丸,疑惑道:“這是什麽?”

“可以幫你掩蓋氣息。”

許攸揚了揚眉,無所謂道:“這麽嚴格的麽?當初跟著你征戰,也沒讓我改變容貌和氣息。”

她雖這麽說著,但也撚起了那粒藥丸,這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她並不抗拒。

顧聞景站在她身後,緩緩垂下眸,解釋:“畢竟在別人的地盤,還是僅謹慎些好。”他說著,淡笑了一下,“現在你扮成小廝跟著我,我遇上危險,你還可以恢覆原本的面貌和氣息,裝作與我不相識。”

許攸側過身,兩人離得近,她此時幾乎半靠在他懷裏了,她笑了起來,一字字道:“說得對,如果有一天你遇險了,我肯定會毫不猶豫拋棄你。”

她說著,擡起頭,直勾勾看他,然後揚起下巴,吞掉了那枚藥丸。

顧聞景自然知道她在玩鬧,但卻深深看著她,低低嘆口氣,“記住今天的話,不要為我犯險。”

沈寂接近晌午到了西澤都城大洲,前去迎接的還是聞陶。

沈寂的輦車一如既往的張揚,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遠遠飛來,像一條七色彩虹。他本人也還是那麽高調,紅衣銀發,格外引人註目。

不過善於察言觀色的聞陶還是察覺了他神色稍有不對,雖還是像往常一樣,眉眼微帶著慵懶的笑,看起來輕佻不羈,但這“懶”的成分比以往多了一些,透著點對身外所有事物都不太感興趣的模樣。

“孟嶼呢?怎麽不出來親自接我?”沈寂懶洋洋靠在椅背上,擡眼看向輦車外恭迎他的一眾人馬。

西澤的官員臣子們,對南嶺少主沈寂可謂十分熟悉了,他與主上關系非常特殊,時常在大洲城出沒,就連主上的宮殿,他也是可以任意出入的。但若說關系好,卻又不太像,主上與沈寂少主,三不五時就要打得雞飛狗跳,整個宮殿的人都已經對他們時不時打一架的作風十分習慣,只要一感受到強勁氣勢迸發而出,就很自覺自主地尋找躲避的地方去了。

一眾人陪著笑,聞陶解釋:“主上在大殿候著少主呢,其他使臣過來,主上也未曾親自迎接,若對少主太過特殊,只怕叫其他使臣不滿。”

“啊,”沈寂懶懶應了一聲,靠在輦車邊,支著下頦往外看,自言自語,“臭妖怪還擺上破架子了。”

無論是西澤還是南嶺,兩方人馬都習慣了沈寂和孟嶼的相互詆毀,都只當沒聽見。

沈寂看著城墻處,隨意指了指,“謝牧深還被凍在那兒呢?”

聞陶應了一聲。

沈寂十分不屑地嘖了一聲,“論神經病,還真是沒人比得過孟嶼。這謝牧深被凍在這兒好幾個月了吧,真可怕。”

沈寂感嘆了一番,倒也沒為難下人,跟著一眾迎接隊伍去了孟嶼的宮殿。

進了興武殿,孟嶼身邊的一眾謀士就忙著去與沈寂的人馬客套寒暄,一眾下人忙得人仰馬翻,倒是身為首領的孟嶼和沈寂,閑得非要從對方身上找點茬不行。

孟嶼端坐在主位之上,不茍言笑的模樣,看起來倒是比沈寂沈穩不少。

沈寂對孟嶼的宮殿十分熟悉,像在自己家一般自在。當初他上天入地尋找許攸,被他爹沈牧罵得狗血淋頭,要把他關起來,他偷偷跑掉,就是藏在了孟嶼的宮裏。沈牧知道他在這裏,但也不敢跟孟嶼做對,只好由著他了。

沈寂本就不是個註意個人素質的妖,到了孟嶼這裏,更是如此,他沒骨頭似得斜靠在椅子扶手上,挑著眉看主位上的孟嶼。

“餵,你這破命還是我救的,居然不去接我?”

孟嶼放下手裏的茶杯,冷冷瞥他一眼,“你的破狐貍尾巴,也是我幫著分化出來的。”

沈寂:……這該死的老妖怪,一如既往的討人嫌。

孟嶼又輕蔑地哼了一聲,“弄得我身上的騷狐貍味兒,三個月都沒散幹凈,你倒是有臉說。”

“那也是你應當做的,誰叫你欠了本少主一條命?”沈寂笑嘻嘻,沒有什麽正形。

孟嶼驟然想起什麽,一瞬間,目光變得又狠又淩厲,心緒只稍有不穩,整個大廳立刻氣流飛旋,溫度驟降,漢白玉地面瞬間結了一層冰。

在場修為較低之人,只覺耳鳴頭疼,忍不住痛呼。

“你瘋了?!”

沈寂率先反應過來,一掌拍向孟嶼,同時另一掌拍向空中,冰雪逐漸消融,空氣的震蕩也逐漸平息。

孟嶼回過神,斂住了心思,看著自己造成的混亂,毫無愧疚,他對各種情感的反應遲鈍而麻木。他目光雖已平靜,但仍是寒氣逼人,眼風如刀地看了沈寂一眼,隨即一言不發地拂袖離去。

沈寂看著一襲黑衣的男人離開,忍不住低聲嘟囔:“神經病。”

他洩憤般罵了一句,但隨即垂下了眼簾,整個人也陷入了失落之中。

他當然知道孟嶼為什麽會情緒失控,孟嶼生來孤獨,已經不知道感情是個什麽東西,無論親情、友情、愛情,對他來說,都是莫須有的東西,對所有正常情感都表現的十分麻木,人世間的人情往來,禮義廉恥,悲歡喜怒,對他來說恍若不存在。但惟獨對那個人,他的情緒變得極其敏感而細膩,他肯定是想起她了。

孟嶼出了宮門,沒多時,一只黑鴉飛了過來,落地成人形。

“主上,您要的東西拿到了,您猜得沒錯,確實在南嶺少主房內。”

孟嶼沒說話,他怎麽會猜錯?那死狐貍不管去哪兒,都會帶著這幅畫。

他接過了黑鴉人遞來的畫軸,寬大的手掌接觸到畫軸,有些不受控制地捏了捏,卻又努力克制著,怕毀了畫,修長的手指因而呈現出一種僵硬的狀態。

他極度渴望占有,卻又極度害怕失去。

他的手一直保持著一種僵硬的姿態,像無比珍愛又控制不住占有,他有些不自然地抓住畫,回了自己的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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