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有人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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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掉下來一個人。

悄無聲息。

幹枯大地上逃命的人群,好像被什麽影響了,沒有看到一樣,繼續邁著麻木的腳步向前走。

向前走。

走向何方?

不知道。

只是想要求一條活路,所以一直向前走。

這些人們都幹瘦得厲害,有些簡直是皮包骨,仿佛一具骷髏拖著沈重的破爛衣服往前走。

黃沙塵土被揚起,給這片枯黃幹涸的大地再添一點灰蒙。

掉下來的人就落在路邊。

比起這些好像幹屍一樣的難民,他也好不到哪裏去

衣服皺巴巴成一團,滿是深褐色的汙漬,頭發也亂蓬蓬的,整個人看不清臉,團成一團,像是被誰扔在路邊的一團野菜。

但怎麽可能是野菜?

野菜早就被人摘走吃掉了。

大旱以來,難民們吃掉了能吃掉的一切。

來年的種子、養的牲畜、路邊的草、樹的皮,就連地上的土,都有人抓起來吃一把。

吃土會死,難民都知道。

有人費力氣打著孩子,叫他吃土。

“我餓啊!娘!我餓啊!”被打的孩子哭著說,或者說小聲的說——他都沒什麽力氣哭喊了。

“我餓啊,娘。”

打孩子的人終於忍不住停下來了,癱坐在地,抱著孩子幹嚎,她唇都幹裂了,實在哭不出眼淚了。

旁邊立馬有人湊過去,長得雖然也面黃肌瘦,但在一群幹瘦的人中還算有幾分體面。

“賣不賣?”

“賣什麽!”婦人眼睛一瞪,抱著她的孩子。

“誒,賣怎麽了?活下去才要緊啊。”來人立馬說。

婦人看看懷裏的孩子,終於把孩子一推,推給來人。

“賣!叫他好好活下去!”

“我要孩子做什麽?”來人退開一步,避開幹瘦的小孩,“我問你賣不賣?跟我走,賣了人留點吃的,讓孩子好活下去。”

婦人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旁邊的老婦人,點頭了。

老婦人低著頭羞愧得沒說話。

“賣!”

最後來人留下一小袋糧食,交給老婦人,就領著婦人走了。

小孩看著離開的婦人,喊了一聲“娘”,就呆呆的站在原地。

從天上落下來的人,好像死了一樣,躺在那兒。

身邊的難民走了一批又一批。

終於,有一個老頭子看到了他,走了過來。

“餵,年輕人。”老頭子打招呼道。

縮成一團躺著的人沒理他。

老頭子也沒在意,他從懷裏掏了很久,終於掏出了一點茶葉末,放到嘴裏嚼吧嚼吧。

一邊嚼吧嚼吧,老頭子一邊看著往前走的難民們。

黃土飛沙,漫天灰突突的。

“我以前有一大家子。”

老頭子突然開始說話,拉家常。

“我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

“女兒好啊,嫁了一個唱戲的。”

“當時我還不同意,覺得唱戲的丟人,不許她嫁。”

“她就偷偷地準備跑了。”

“帶著兩件破衣裳,就打算私奔。”

“還好我老婆子發現了,把人攔了下來。”

“十裏八村都在說這件事兒了。”

“我能有什麽辦法?只能給她準備好嫁妝嫁了那個戲子。”

“嘿,我還拿了老多銀子呢。”

“我和她三個哥哥說,你們妹子不懂事,嫁了戲子要走遠的啊,沒了銀子怎麽辦?”

“也幸好她嫁遠了。”

“嫁遠了回不來,回不來好啊。”

“回不來好啊。”

老頭子說完這一段,停了下來,繼續看著漫天飛舞的沙塵。

過了一會,老頭子繼續說道:“我二兒子好功名,跑去參了軍。”

“還好沒什麽事回來了。”

“拿了點錢,回來取妻。”

“隔年就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後來北方亂起來,又去參軍了。”

老頭子沈默了一下。

“這次沒回來。”

“幸好他大哥心眼好,願意照顧他留下的兒子。”

“孩子他娘留不住,也不想虧得人家年紀輕輕守寡,回家再嫁了。”

“他大哥我最放心,從小老實忠厚,最讓人放心。”

“你說,這麽一個老實忠厚的人,怎麽就在旱災開始時,硬著脾氣不讓人拿家裏的糧食呢?”

老頭子說到這裏哭了出來。

“還好有老三,他大哥死了之後,就和我們一群老弱病殘一起逃荒。”

“他大嫂,他大侄子,大侄女,二侄女,二哥留下的二侄子,還有他一家三口,和我兩個老東西。”

“一路跑啊。”

“這旱災真長啊,跑了好遠好遠,都沒個盡頭。”

老頭子又沈默了,渾濁的老眼看著前面經過的難民。

大家都一樣的幹瘦。

像是活著的屍體。

“嘿,路上我們遇到一個小水坑呢。”

“喝了一肚子水!”

老頭子伸出手,高興的比劃著,劃了一大個圓,表明肚子喝得有那麽大。

“一大肚子水!”

他重覆了一遍。

高興過後就是沈默。

老頭子沈默地坐著。

天上的太陽高曬,曬得人快要冒煙了。

老頭子又開始扒拉懷裏,他這次扒拉出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捂著,湊到地上縮成一團躺著的人面前。

“年輕人。”

他用幹枯蒼老的手扒開一點頭發,給地上的人餵飯團。

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飯團都有些餿臭味了。

“好好活下去啊。”

餵著餵著,老頭子掉著眼淚,也不知道幹瘦的身體哪裏擠出來的眼淚。

“我大兒媳死了,大孫子死了,大孫女死了,二孫女死了。”

“二孫子也死了,小孫子也死了。”

“後來小兒媳死了,老太婆死了,小兒子也死了。”

“就留下我這個糟老頭啊。”

“就留下我個糟老頭啊。”

“你好好活著。”

“老頭我沒有活頭了。”

“你還年輕,你好好活著。”

地上的人死寂的眼睛動了動,看著面前狼狽幹瘦的老頭子。

“好好活啊。”

很久以前,幻境裏,老婦人也是這樣対他說的。

一小團飯團沒有多少,一下子就餵完了。

老頭子臉上露出了笑容來。

噠噠噠。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很快就到了他們附近。

“唰!”

血潑在躺在地上的人身上。

老頭子倒在了一旁。

騎馬路過的三兩個官差中,其中一個官差隨意收起手中的刀,対他而言,不過是隨手砍死一個難民而已。

皇城周圍都快難民成災了,大人們都在苦惱,誰會管他砍死一個難民。

大人們在苦惱,他們這群手下人也跑斷了腿。

跑得人又煩又累。

路邊的難民紛紛躲開,沈默,繼續走自己的路,往前走求一條生路。

馬蹄聲逐漸遠去。

而在後面,一個人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

他的動作僵硬,骨節好像斷了不知道多少,手裏撐著一把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的制式長劍。

一步一步的,他向著前方追去。

那骨骼斷開般的步伐越來越順利,從歪歪扭扭到怪異的行動自如,他漸漸跑了起來,速度極快,逐漸追上了快馬的速度。

一道劍光閃過。

馬上的人分成了兩半,馬也分成了兩半,旁邊的官差也難以幸免。

血嘩嘩流在地上,給幹枯的大地一點滋潤。

用盡最後的靈力殺了人,他站在原地。

難民早就已經嚇傻了。

人群四散開來。

可是看到他一動不動,終於慢慢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匹馬。

他們餓啊。

殺人可怕。

可是餓更可怕。

一個人首先去搶馬肉,立馬,就像是在鳥群中扔了一個石頭,所有人動起來了。

人們拼命擠向馬匹那裏,搶著吃一口肉。

但是所有人都避開了站在地上拿劍的人。

突然,站在地上不動的人醒悟過來,他立刻回頭,往回跑。

而在被他拋棄的血腥處,已經有搶不到的人,向著官差的屍體伸出了手。

他快速地往回跑,可是靈力已經用完了,他再也跑不快了。

短短的路變得遙遠。

當他跑到原來的地方時,什麽都不剩了。

他站在原地,然後開始尋找。

用劍,很好問路。

他一路找過來,找到了目的地。

就在遠處。

幾個面黃肌瘦的人圍著一個大鍋,鍋裏裝著一點水。

其實旱災到了越遠的地方就越不嚴重,可是湧來的人太多,吃光了一切可以吃的。

水還是能找到一點點的。

溝裏、水坑,總有那麽一點發渾的水。

只是有人霸占了。

大鍋下生著火,圍著的人等著。

而鍋裏,裝著的就是那個老頭子。

大災,人相食。

他停下了腳步。

周邊的難民依舊麻木地往前走,往不知道盡頭的地方,求一條活路。

遠處,官差和馬匹死亡的地方,東西也搶幹凈了。只有一些人,趴在地上舔血窪,也有人抓起地上帶血的泥土,填到肚子裏。

主角靜靜地看著遠處的大鍋。

突然,他開始大笑起來。

瘋狂的大笑起來。

周圍的難民躲遠了一點,然後繼續麻木的前進。

圍在鍋邊的人還在等著吃肉。

主角瘋狂的笑著,瘋狂的笑著,笑得越來越癲狂。

主角就是從這裏,開始想要毀滅世界。

這個情節,也就是無良作者所謂的三大溫暖最後一個情節。

多溫暖啊,遇到一個善良的人。

讀者們紛紛口吐鮮血。

這口血是憋不住了!

哪裏溫暖了?

不愧是三大毒藥之一,還能稱為三大毒藥之首。

身受重傷沒了求生意志的主角,終於不尋死了。

他打算毀了自己和整個世界。

讀者們在評論區拼命的留下三字經。

主角仰頭笑著。

哈哈哈哈哈哈——

遠處的肉香好像要慢慢的飄過來了。

地上的塵沙灰黃,頭上的天空晴空萬裏,蔚藍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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