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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165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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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鈞天提了大袋烘幹海苔塞後備箱, 陽光燙得車屁股滾熱, 他琢磨:“這後頭溫度太高, 烤久了怕是會失去口感, 要不放後座吧?”

陶勇擺手:“後座要坐倆人。”

“兩個人也能裝得下吧?”

“嗐, 你不知道。”陶勇說, “鐘冉有上車睡覺的習慣,有時得霸占大半張椅子, 衛舜給我交待又交待, 後座不能放東西。”

“那放哪裏啊?”

“副駕唄,”陶勇聳肩, “副駕鐵定不會坐人,他倆肯定窩一塊兒去了。”

俞鈞天抻脖子四處望望:“那他們人呢?”

陶勇努嘴:“往上頭去了, 鐘冉說臨走前再看看海。”

清晨的海不似昨夜晦暗,遠海靜,能映照天際, 養殖紫菜的毛竹錯落序排,像數百根雕了葉的蘆葦桿,長長短短紮海生根。

鐘冉長發未束,迎風吹出烏黑瀑布:“我剛撈上來的時候,其實有知覺的。”

衛舜偏頭看她, 鐘冉眺望漁船:“當時, 我好像被包裹在一片水域中,就像…胎兒在羊水裏,能動能呼吸, 然後我就被推上了沙灘。”

她轉頭看他:“是不是很神奇?”

衛舜微笑:“你本來就是個奇跡。”

鐘冉仰望天空:“我聽說泉州多尊奉關帝爺,但這邊供奉陵娘娘,你知道陵娘娘是什麽嗎?”

“不知道。”

冷風吹來,鐘冉搓搓胳膊:“西海中近列姑射山,有陵魚,人面人手魚身,見則風濤起。”

她嘴角微裂,露出小虎牙,“海邊供奉人魚,奇怪也不奇怪。”

衛舜點頭:“確實能理解。”

他脫下襯衣外套給鐘冉披上,鐘冉垂眼:“謝謝。你信這世上有人魚嗎?”

“你信?”

“信,”鐘冉頷首,“因為我似乎看到了,一條紅尾巴魚。”

衛舜了然:“所以你這些天總傍晚來散步,是為了探究這個?”

鐘冉抿唇笑:“你想多了,我那是真吃多了,想消消食。”她深吸一陣海風,“有沒有也無所謂,這世界本來就很神奇。”

稀落幾艘漁船斑駁在蔚藍海面,黑黃陳舊的木色,似天際洇入水中的墨漬,逐漸分散。

衛舜緩緩合眼,深呼吸:“是啊,這世界,真的很神奇。”

引擎轟隆隆發動,俞鈞天抓緊時間喊幾句常來玩的客套話,就被他媽拎耳朵訓斥去上學。

陶勇繞崖邊盤桓:“這地方挺閑適的,等我老了,往這邊買棟房子養老,嘿嘿~”

衛舜笑道:“等臺風來了,你就不會這麽想了,別說臺風,這海邊的蚊子又毒又多,昨晚我被咬了好些包。”

陶勇晃腦袋:“那是你肉太嫩,像我一樣皮糙肉厚,那蚊子叮都叮不進來。”

陶勇還待說話,衛舜沖後視鏡裏的他作“噓”聲,陶勇壓嗓門:“睡著了?”

鐘冉頭抵前座靠背,眼睛勉強睜縫,正是天人交戰最酣時,連陶勇的話都沒聽清,更別提衛舜湊近的臉。

衛舜俯身,鐘冉睫毛顫抖,薄皮底下的眼珠輕晃,欲睡不睡的模樣很是可愛。

他試探性攬她肩膀,鐘冉眉毛提了提,眼皮卻沒掀開。

衛舜低聲說:“靠我身上睡吧。”

鐘冉半清醒半迷糊,隱約覺得這聲音舒服,想循聲睜眼,但瞌睡牢牢黏她眼皮。她鼻子裏輕哄一聲:“…嗯…”

衛舜摟住她,蓋外套掖下巴,鐘冉頭蹭了蹭,正蹭他頰邊,又暖又癢的。衛舜偏頭,雙唇落她頂發。

鐘冉指尖輕晃,無意落他腿上。

衛舜舒展五指,一點再一點,接近她的體溫。

相互觸碰的溫暖,讓衛舜心尖顫了顫。

他攏住鐘冉的手,鐘冉無意識松懈指縫,任他插.入。十指纏繞間,她嘴唇微張:“…衛舜……”

衛舜低頭,鐘冉仍閉眼,只是眉間顰蹙:“…衛舜…你不能死…我還活著…”

她狀似囈語,衛舜卻被這聲喃喃攫緊了心跳。

鐘冉眼角潤了滴水珠,“…我會回來的…”

衛舜揩去她臉頰的濕意:“…我知道,你這次沒騙我。”

鐘冉漸漸停止了夢靨,十指扣緊,像萌發時的嫩芽,深深鉆入土地,擁抱土壤,不斷汲取養分。

皮膚相抵間,衛舜覺得他的一切,終於是回來了。

作為一條合格單身狗,陶勇的原則是絕不跟著情侶摻和,畢竟他一路有意無意瞅到的狗糧實在太多,所以一到成都,二話不說就自行跑路。

淩晨三點,天還灰著,大馬路奔騰的車流少了許多。衛舜這四年常來這片轉悠,倒比失去九年記憶的鐘冉還要熟悉。

鐘冉沒睡醒,迷迷糊糊,衛舜一路牽著,兩人手心都沁了汗。鐘冉想蹭幹,她一掙紮衛舜就攥緊:“要去哪兒?”

鐘冉彎彎手指:“捏著疼。”

她眼縫掀得小,瞇眼仰頭,像等人來擼的貓,說話也嬌嬌的,勾人而不自知。

衛舜滾喉結,稍稍松手,鐘冉就拿掌心蹭衣服,蹭啊蹭,像小朋友一樣老實又專註。

衛舜問:“擦幹了嗎?”

鐘冉點頭,他伸來另一只手:“那就上樓睡覺,真是傻裏傻氣的。”

鐘冉乖乖握上去,樓道擠,她走衛舜身後:“可不可以不牽啊?這段路我會走。”

“不可以。”

鐘冉嘟囔:“你像個七老八十的小老頭子,倔,死倔,還一根筋不讓商量。”

衛舜轉身撅她嘴巴:“清醒了是吧?嘴皮子這麽厲害,信不信我給你堵上。”

他湊近腦袋,鐘冉忙撇開他的臉,輕聲輕氣:“我沒清醒,我困著呢,我瞎說的。”

鐘冉別著頭,樓道裏燈光昏黃,照得耳根橙紅。衛舜說話,熱氣噴她手心:“冉冉,我確實不小了,我今年三十了。”

鐘冉眨眨眼,正臉對他:“你都這麽大了啊?”

衛舜笑著彈她額頭:“你以為呢?你也不小了,快二十七了你知道嗎?”

鐘冉別別扭扭地計算年齡:“…可…我覺得我才十八。”

衛舜牽緊她的手,繼續上樓:“如果真回到十八那年,我想重新認識你。”

“我們那麽早就認識了嗎?”

“嗯,”衛舜說,“但不是很愉快,那一直是我心裏一根刺,拔不出來,這些年越想越覺得後悔。”

他走前方,背影有些單薄,落鐘冉眼中竟讀出了些許滄桑。鐘冉手指松松緊緊,回應他:“我要是真跟你在一起了,那說明我是不介意的,你不用放心上。”

衛舜回頭,燈光勾勒笑臉輪廓:“我知道,你向來都很體貼人。”

屋內雖常年無人,但衛舜悉心地拿塑料布蓋嚴家具,如今扯掉遮蓋,家具還算幹凈。兩人在樓道一通長談,鐘冉倒不困了,打起十二分精神做起了家務。

衛舜站凳子上擦燈泡,鐘冉扶凳腿:“你以前也住這裏嗎?”

衛舜揚著頭:“沒有,我們以前住灃木。”

鐘冉哦哦幾聲,又問:“可我總覺得你對這裏很熟,我以為我們是住這兒的。”

衛舜動作停頓:“嗯…你失蹤那些天,我常來這兒,這兒有你的相冊,還有很多屬於你的東西。起先看著難過,後來…不看更難過,我怕有一日,我會忘記往事,那這世上,就沒人記得你了。”

他越說聲音越沈,最後喃喃細語,鐘冉聽不完整,但隱約能感受他的心情:“衛舜。”

“嗯?”

“你是不是…”她抿唇,許久才說下半句,“特別想我?”

衛舜抖抖抹布,遞給她,鐘冉拎住一角,他卻沒放手:“你說的對,我很想你,特別想。”

鐘冉怔怔與他對望,衛舜垂眼,神色溫和平靜,眼底卻隱藏了滔天情緒。

鐘冉抽走抹布,有點手足無措:“哦、哦…那我先去洗抹布了。”

衛舜忙上忙下,渾身汗水淋漓,忙完就進了浴室。鐘冉倚沙發上,原也打算洗澡,哪知困意席卷,不等衛舜出來,自己先陷入了淺眠。

衛舜喊幾聲沒人應,裹了浴巾推門,鐘冉蜷胳膊蜷腿,在沙發窩成一團。

衛舜無奈到:“你這四年,不知是沒睡夠,還是睡暈了腦袋。”他摩.挲鐘冉鬢發,輕笑,“也好,能睡著是福氣,比以前好。”

衛舜俯身,發梢凝的水珠垂墜,滾落到鐘冉額角。

鐘冉眼皮動了動,衛舜直腰撈來衣服。剛解浴巾,就聽鐘冉“呀”一聲,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怎麽不在裏頭換衣服?!”

衛舜轉頭,鐘冉拼命擠眼縫,右手牢牢捂臉,唇角撇得老下。

衛舜慢條斯理地穿褲子:“我衣服忘拿了,本打算讓你送來,哪知你睡仙附體,沒聽到。”

鐘冉裂點指縫:“你胡說!我沒睡著!”

衛舜拉她手腕:“我都聽見鼾聲了。”

“你胡說!我睡覺不打鼾!”

她理直氣壯地挺胸膛,話裏振振有詞,可一說完,整個人漏氣似的貓腰,矮半截身子:“你快把衣服都穿了…”她偏頭,“快點。”

衛舜笑意盎然,鐘冉眼珠子偷偷斜來,窗臺瀉入朝陽,柔柔的金橙色,鍍衛舜臉上熠熠生輝。

他眉眼彎出亮弧:“真好。”

鐘冉楞楞問:“什麽真好?”

衛舜手臂繞她後腦,抵唇邊親吻鼻尖:“真好,你還活著,真好。”

鐘冉始終覺得,作為一名失憶的未婚少女,不應該和個陌生男人同居屋檐下。但對方實在比較無恥,總有借口陪她睡覺,不是說怕貓叫,就是說怕打雷。

鐘冉推他:“你一個大男人,怕什麽打雷啊?”

衛舜又黏回來:“男人也分很多種,我這種比較脆弱,受不得驚嚇,嚇多了會生病。”

鐘冉才不信他的鬼話,拿腳踹,衛舜牢牢錮著,鐘冉就揪他:“你這是脆弱的人嗎?!演也演像點好嗎?!”

衛舜悶她發間:“挨你身邊就不脆弱了,勇猛得很。”

鐘冉萬般無奈,但她覺得自己並不排斥,好像曾度過了無數次相同的夜晚,只要在他懷裏,總能好好睡上一覺。

她親近他,是種本能。

衛舜也很規矩,不做越界的事,偶爾親一親,也十分溫柔。

鐘冉在他一步步引導中失去防線,衛舜再來睡,倒是不用找借口,脫了衣褲往床上一躺,鐘冉就自覺爬過去。

這是個很危險的預兆,鐘冉想,她遲早會任他宰割。

想到這兒,鐘冉咬牙切齒。

衛舜這人忒厚臉皮,別人得寸進尺,他得寸進丈,好好睡覺就好好睡覺,這些天居然開始動手動腳,要不是她守得牢,早就被他剝光了。

鐘冉把這話給他抱怨:“你能不能老實睡覺?”

衛舜轉轉眼珠:“我上輩子不叫柳下惠,這輩子不當苦行僧,媳婦兒在懷裏,怎麽能忍。”

鐘冉掙開他:“那你去睡你的房間,這樣就能忍咯。”

衛舜撈她過來:“那我會睡不著,”他挑眉笑,“你也會。”

鐘冉在心底嚎兩嗓子,委委屈屈地說:“你不要臉,我是那種人嗎?”

衛舜親親她:“你本來就離不開我。”

衛舜過了一個多月快活日子,將見色忘友進行得十分徹底,某日晨起,他正哼著歌給鐘冉下面,雞蛋殼一敲,手機就進了信息:

「你什麽時候回來?來了隊老外找不到向導,正愁呢。」

衛舜擦擦手:「那沒辦法,再過些天吧,鐘冉同意被我領回去,我就回來。」

大朱發了個無語的表情:「這輩子被鐘冉栓得死死的,你沒救了。」

「我樂意~」

波浪線揚得飛起,隔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舒坦,大朱回憶起四年前的衛舜,無奈到:「隨你,不過年輕人,註意身體。」

衛舜退出微信,又一封信息擠入,竟是來自土登:「張玉昭要結婚了,請柬都發來了。」

衛舜手指忽頓,琢磨著怎麽回覆。

那次相遇後,土登和張玉昭互加微信。張玉昭表面乖巧,實際心裏藏了匹野馬,要不是因為有陰影,她會放任自己馳騁在青藏線。

土登就成了她好奇的途徑,兩人常聊,聊著聊著,土登有一日,突然給衛舜信息:“「我好像喜歡上她了。」

彼時衛舜從旅途剛回灃木,諸多事要辦,便隨意回覆:「那就追啊。」

「唉,我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走不到一塊兒。」

衛舜沒多問,土登也沒多說,這事就算過去了,如今再收微信,竟是女方的婚禮請柬,不禁讓人唏噓。

衛舜猶豫未答,土登說:「你別多想,我來是通知你一聲。你不是朋友圈說找到鐘冉了嘛,這件事我給她說了,她很驚喜,告訴我她馬上要結婚,想請鐘冉去。」

鐘冉從門口探入腦袋:“面還沒好呢?”

衛舜拿筷子攪面:“你想不想去參加婚禮?”

鐘冉疑惑:“誰的婚禮啊?”

衛舜旋鈕關火:“你救過命的人。”

張玉昭雖滿是南方人的水靈勁兒,但其實家在天津。衛舜拉行李出機場,遠遠便望見寸頭男人:“這兒!”

雖已入五月,天津仍算涼爽,土登一身牛仔短褂,白色裏襯,打扮雖年輕,到底藏不了日照過度的衰老,眼角紋路放射性綻開。

衛舜停腳步等鐘冉,鐘冉小媳婦上門般扭捏,悄悄附他耳邊問:“他是新郎嗎?”

衛舜搖頭:“他不是,他是新娘的朋友,也是我朋友。”

鐘冉牽上他的手:“我還是第一次出這麽遠的門,你別跟別人玩,把我忘了。”

衛舜忍俊不禁:“怎麽可能,我要是把你弄丟了,新娘子會把我大卸八塊。”

土登上前:“呦,好久不見啊,還認識我嗎?”

衛舜摁他肩膀,搖搖頭,土登瞥他一眼,眼珠轉回鐘冉:“你…不記得我了?”

鐘冉搖頭:“不記得了。”

土登不知該接什麽話,哈哈打起馬虎眼:“哦,沒事兒,咱先住下,明天才參加婚禮。”

結婚是人生大事,張玉昭淩晨就起床梳妝,大堆親朋蜂蛹一堂,鬧哄哄好一陣才開車去宴席。

與她相比,鐘冉可悠閑多了,九點睜眼爬起,衛舜一胳膊又把她摟回去:“不用這麽早起。”

“可是要參加婚禮呀。”

衛舜鼻音齉齉:“嗯…新娘子才要忙活,你就是去吃個飯,激動什麽?”他半睜眼,“等你做新娘,再早起。”

鐘冉滿臉通紅:“做新娘我也不要早起…”

“嗯,依你。”

兩人賴床許久,直到十一點才從酒店出發。土登睡眠不足,斷指的右手卡煙卷,試圖恢覆些精神。

鐘冉皺鼻子打噴嚏,衛舜沒阻止土登,只攬鐘冉離遠點。土登抽煙過半,偏頭望向兩人:“你媳婦兒不能聞煙啊?”

鐘冉擺手:“沒事,你抽你的,我不要緊。”

土登鼻子裏噴煙氣,不置一詞,鐘冉同衛舜咬耳朵:“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衛舜“噓”聲:“咱就當不知道,隨他吧。”

三人姍姍來遲,新娘子已從婚紗換成了滾金紅旗袍,幾綹小卷發垂鬢角,嬌俏又活潑。

身邊的新郎腰身板正,據說是軍隊出身,皮膚黝黑笑容精神,喝酒也不在話下。酒桌戰友隱晦說了點葷段子,張玉昭捂臉直低頭,新郎攬她肩膀,大笑著擺手:“別鬧!別鬧!”

鐘冉倒完最後幾滴果汁,衛舜拍她:“新娘來敬酒了。”

鐘冉隨他站起,張玉昭一見面,驀然紅了眼圈:“姐姐…”

她淚水蓄滿眼,撲簌簌直往下掉,眼睫毛暈開了黑色。鐘冉有點呆:“你、你別哭啊…”她語無倫次,“怎麽…你們一個兩個見了我都要哭呢?”

張玉昭小心抹淚:“對不起啊,我就是控制不了情緒,一看到你,就特高興,高興得想哭。”

鐘冉下意識咬指甲,擡眼望衛舜,衛舜遞紅包:“祝新人長長久久,大吉大利啊!”

張玉昭推拒,衛舜硬塞她收下,她又落淚,兩瓣紅唇顫抖:“姐姐對我有恩,我真不能收,我還準備了對玉鐲子,你們千萬別顛倒了身份。”

她沖新郎招手,新郎捧來緞面紅盒:“小玉說你救過她,這份恩情,您一定一定要收下。”

鐘冉很是為難,衛舜笑著接過:“行了,我們收下,新娘子開心點兒,可別說咱們欺負你。”

鐘冉跟著應和,張玉昭破涕為笑:“我開心,開心極了。”

她轉而朝土登敬酒,土登略顯局促,手指擦鼻尖:“祝…”他咽唾沫,“祝…新娘子身體健康,新郎也身體健康。”

祝禮詞說得像祝壽詞,張玉昭感覺奇怪,衛舜舉酒杯:“對!祝新人身體健康,健康了才能生大胖小子。”

張玉昭嬌.嗔地瞟過新郎,新郎碰酒杯:“承您吉言!”

新人夫婦滿面紅光,土登兩杯酒下肚,不知是酒精讓人暈頭轉向,還是自己醉了自己,拉衛舜胳膊:“我跟你說啊…”

衛舜見他紅眼,等夫妻去了別桌敬酒,才遲遲回答:“你說。”

土登心裏泛酸,剛憋了許多場面話,臨到頭啥也說不出,如今說了也白搭,擺手:“算了,算了。”

他給自己灌黃湯,“你太幸運了,真的…”他垂眼,“這世上能如意的癡人,真幸運。”

宴席將散,張玉昭拉鐘冉聊了許久,兩人稍稍活絡,便到了分別時刻。

新郎牽走張玉昭,衛舜也來拉鐘冉,鐘冉問他:“結婚都這麽麻煩嗎?她跟我說,她淩晨五點就起來了,還差點兒漏了耳環,我的天…”

衛舜牽著絮絮叨叨的她,邊聽邊露微笑。

鐘冉不太愛逛街,兩人便搭地鐵回酒店。地鐵沒座位,鐘冉倚靠衛舜,一路話題不止,激動得像自己結婚。

衛舜逮她歇嘴的空隙,問:“你記得明天什麽日子嗎?”

鐘冉擡眼珠回憶:“今天幾月幾號,我好像不記得誒。”

衛舜低頭湊近:“今天五月六號。”

鐘冉楞了楞,手指扒拉衣擺:“我…好像是明天生日?”

衛舜嘴角上揚:“是啊,二十七歲生日。”

鐘冉撅嘴:“我真的二十七了啊?”

衛舜點她鼻尖:“怕什麽?怕老啊?”

鐘冉情緒低落:“倒不是怕老,只是覺得,我好像還沒滿十八,怎麽就二十七了…九年時光什麽都不記得,有點難過。”

衛舜揉頭頂:“記不記得都沒關系,我們在一起,比什麽都重要。”

衛舜擰水龍頭,往臉上拂冷水,終於冷靜下來。

他摸兜內,巴掌能裹的絲絨小盒靜貼掌心。他掏出盒子,拇指頂開盒蓋,一枚鉆戒嵌於中央。

衛舜很緊張。

他扯領帶,松領扣,不斷對鏡子演練腹稿,手心滿是汗。

明天鐘冉生日…他要正式求婚……

衛舜伸手入水池,感受它變溫變涼,指腹隱隱皺縮。明明喝了許多水,他仍覺得嘴唇發幹,舌尖總難濡濕,似有團火困在喉頭,等待他發.洩。

“你還沒洗完嗎?”

衛舜偏頭:“洗完了,馬上就出來。”

衛舜推門,鐘冉坐床邊削蘋果,削得十分認真,果皮連成整串兒,一圈圈落入裙擺。

聽見動靜,她遞蘋果:“吃不吃蘋果?給你削的哦。”

她挺起腰身,修長的脖頸白楊般直立,雖有長裙遮擋,仍能見渾圓的膝蓋,裙擺陷入腿縫,勾勒兩條細瘦的肉桿,盡處是雙白嫩腳踝。

衛舜酒氣上頭,熱浪拂身。

鐘冉見他不回答,自顧啃了一口:“嗯…還挺甜。”

“真的很甜嗎?”

鐘冉懵懵揚下巴:“啊?”

衛舜快步上前,雙手捧起臉,彎脖子吻下。

鐘冉有點慌了。

衛舜從沒這樣吻過她,帶著迫切,似往她的原野放了把火,野草遇見烈焰,以鋪天蓋地的勢頭融化身軀。

鐘冉脊背繃直,衛舜的手指在脊柱滑動,每行一寸,都是星火燎原。

鐘冉不記得蘋果怎麽掉的,也不記得衣扣怎麽解的,只記得衛舜聲音很好聽,是不同往常的好聽,低沈中融入蠱惑,熱氣撓她耳廓:“…冉冉…抱緊我…”

她抱他,指尖在一根根脊柱間翻山越嶺,又像抹過琴弦,能撥出衛舜的喘.息。

到達連綿山區的盡頭,衛舜胳膊收緊:“…冉冉…”

鐘冉說不出話,嘟嘟囔囔一陣,但衛舜並不想聽她說什麽,貼身吮雙唇。

鐘冉意識朦朧:“…你…你臉上都是汗…”

衛舜低聲笑,鐘冉圈他脖子:“別、別笑…我不好意思了…”

衛舜埋她懷中:“我忍不住…冉冉…我忍不住…我曾以為我失去了一切…但…我其實多麽幸運…”

鐘冉張嘴喘氣,衛舜攥床單,“冉冉……”

“衛舜……”

……

雲雨過,夜幕已深。鐘冉睡得極沈,衛舜卻睡不著,雙目睜圓,目光黏她臉上,仿佛怎麽看都不夠。

鐘冉咂咂嘴,汗水濕了又幹,幾縷碎發硬邦邦貼耳旁。

衛舜揚起嘴角就忘了沈下,指尖隔空描繪五官,有意無意地掠她睫毛梢。鐘冉眼珠小幅滑動,衛舜收手,悄悄印上一吻:“睡個好覺。”

他撿衣服進浴室,鐘冉躺平身子,眉眼微微顫抖。

──“火克金,但火生亦土,所以事實是…金脈燃燒,土重生,我回歸。”

鐘冉不住晃腦袋,嘴唇動了動:“…後土娘娘…”

──“你是願意繼承我的衣缽,還是從此消亡?”

鐘冉視線黑懵,身體無限下墜,轟然落地。

她依舊躺著,有流水自脖頸流過。鐘冉摸脖子,擡手,五指金光徜徉。

她陡然起身,火光撲面,看見幽精在金河裏撲騰。他手指握流水,水卻從指縫溜走,半點抓不住。

幽精搖頭:“不要…我想活下去…我求你了…”

鐘冉怔怔流淚:“我也想活下去…可我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幽精恨恨瞪她,“你死!你給我死!!”他掙紮著撲來,鐘冉閉眼,準備迎接當頭一棒,靜待良久,卻並沒有意料中的疼痛。

鐘冉睜眼,幽精行消影散,化一道黑霧,融入了祭壇的心臟。

心臟猛烈跳動,哧──

它碎成殘骸,轉眼如雲霧消散!

生命與火光同時湮滅,鐘冉感覺身體騰空,像幽魂,輕飄飄升頂,金河逐漸透明,自己的屍體靜躺於河中。

她看呆了。

“你是…幽精的後代?”

鐘冉擡頭,祭壇紅光迸發,一道人影乍現,聲線溫柔,像是女人的嗓音。

鐘冉點頭:“是。”

紅色人影走近:“多少年了?”

鐘冉並不知她問的什麽,卻能脫口而出:“兩千七百九十八年。”

“是啊,”人影嘆息,“好久了,太久了。”

鐘冉問:“你是誰?”

人影略帶笑意:“我是你嫡嫡親的真祖宗,一般都叫我後土娘娘。”

鐘冉眼波流轉:“後土…娘娘?”

人影隔空伸手,摸她臉頰:“可憐可憐,既然你是命定之人,能讓後土血脈延續,那就給你個機會。”

“什麽意思?”

人影收手,“我想想如何解釋…”她嘴邊咬指甲,“這樣說吧,火克金,但火生亦土,所以真相是……燒金脈,土重生,後土回歸。”

鐘冉皺眉:“你…都知道?”

人影搖頭:“世界變數千萬,誰也說不準日後,我只是蔔過卦,命數告訴我,千百年後,金因火而滅,土依火而生。”

她擡自己的手看看,“所以我建造金脈為命脈,是為了保後土這脈的永存,防止日後變數。”

鐘冉囁嚅:“那你說的機會……是什麽?”

“機會就是…”後土凝視她,“你願意繼承我的衣缽,還是從此消亡?”

鐘冉輕咬唇:“繼承又如何?”

“歲逢暗九,”後土伸手,“歲再逢暗九,我許你重生,但你這輩子,怕是與鬼魂玄事分不開了。你如何選?”

鐘冉盯了她掌心許久,擡眼,搭入她手中:“我繼承你的衣缽。”

……

鐘冉後脖子劇痛,倏忽起身,將走出浴室的衛舜結實嚇到:“冉冉?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她摸後頸,慢慢抽回手指,指尖有金氣攢動。

衛舜嘴唇發抖:“…你…你沒事吧?”

鐘冉眼眶濕意蓄積,漸漸盛不下,淚水順睫毛流出:“我都想起來了…衛舜…我想起來了…”

她雙手攥他手腕,擼起袖口:“你的手…”她擡眼,兩行鹹苦淚蜿蜒,“你為了我…你…你竟然…”

她驀然環抱他腰身,壓抑著哭腔,“…我差點就錯過你了!”

衛舜渾身僵直,嘴唇輕.顫:“…原來…原來你一直都在我身邊…”

鐘冉在雲端飄忽,凡物穿身而過。

她落地,踏入漫漫黃沙。衛舜撲倒地面,吐了滿目鮮血:“沒了…什麽都沒了…”

鐘冉跪他面前,伸手,衛舜卻看不見她,直楞楞栽倒。

她手指抓空,耳邊盡是陶勇的吼叫:“衛舜!衛舜!……”

衛舜不分晝夜地抽煙,鐘冉在雲蒸霧繞中靜靜看他,聽他喃喃:“我總覺得,你不會死…也許他挖一挖,就挖到了。”

他猛吸一陣,“你只是被埋了,刨不出坑來,對嗎?”

搜救電話湮滅了他的希望,衛舜哭完,如游魂野鬼,飄然入房間。

睡吧…鐘冉想,睡一夜起來,會好些的。

第二日,衛舜拿匕首進了浴室。

鐘冉搖頭:“衛舜…你不能這樣…”她撲過去,卻什麽也抓不到,“衛舜!你瘋了!你怎麽能這樣?!”

對比她的激烈,衛舜異常冷靜:“我好像跨不過去了。”

刀刃貼皮肉,硬冷生疼,他面若死灰,一刀刀劃入骨肉,“冉冉,下輩子,你可不能再不告而別了。”

鐘冉嚎啕,但沒有人聽見,她試圖按傷口,卻無法遏止血流。

衛舜生命將熄,奄奄中望見了她。

鐘冉問:“你想學羅密歐?你不怕我們會像他們那樣懊悔錯過嗎?”

手術燈照得面色慘白,衛舜嘴唇幹裂。

“衛舜你不能死,我還活著,真的。”

“我不信…”衛舜恍惚間回應,“你騙人。”

她騙了他太多次,他已經無法信任了。

鐘冉搖頭哭泣:“我真的沒死,你一定要活著,我會回來的,你不能跟我擦肩而過,我受不起這種打擊。”

衛舜再沒有睜眼力氣:“我不信你,但我會活下去…”

“我的身體就順著暗河一路漂流,過江過河,最終入海,直到上個月,我才魂魄歸位,重新有了意識。”

鐘冉在衛舜懷中抽噎,衛舜撫摸她脊背:“冉冉…沒事了…都過去了。”

鐘冉擡頭,衛舜俯身為她揩眼淚,“所以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對嗎?”

“嗯。”

衛舜笑著刮她鼻梁:“那萬一我轉頭跟別人好了,你怎麽辦?”

鐘冉想了想,擺頭:“你不會的。”

“萬一呢?”

鐘冉還是否認,攬他脖子埋頭:“你不會的,我知道。”

衛舜推她遠些,深深凝望她:“既然你這樣肯定自己吃定了我,我又怎麽能反駁?只是…”他摸索荷包,“作為你騙我的補償,有件事你得答應我。”

“什麽事?”

衛舜單膝跪下,雙手捧起絲絨小盒,眼底落入微光:

“後半輩子,永遠陪我。”

作者有話要說:別問我為啥斷更…瞅瞅字數,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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