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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152 聞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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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太爺懸半空的手攥緊, 從指尖到手腕都在發抖:“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左眼珠右偏:“我?”它揚嘴角, “你只用知道, 我叫幽精就好。”

衛舜滿頭冷汗, 鐘冉目光狠剜, 似要將幽精放血剜肉。

幽精又咧左唇:“真是沒想到, 我寄生的軀體是個蠢貨,這麽多年連鬼胎都無法煉全, 只能生成一半軀體。”

他上下打量衛舜, “不過沒關系,我想, 另一半也快了。”

鐘冉牙緊咬,雙手煞氣凝聚, 大呵著湧向前方!

右半身子被劃得皮開肉綻,左邊卻完好無損,甚至將力道返還!

鐘冉被反噬, 沿地板滑出老遠。衛舜想支起膝蓋,但每動一下,心臟就有如針紮:“…冉冉…”

裴元易把鐘冉撈起:“你沒事吧?!”

鐘冉借力起身,無意碰到他骨節裸露的手指,裴元易灼燒般縮進衣袖。

鐘冉並未察覺到局促, 拂開他的胳膊, 再次發力,黑煞比以往更猛更烈,震得徐太爺連連後退。

兩股鼻血流入嘴縫, 鐘冉“呸”地吐出,幽精擡左手,好似颶風掀起,卷黑氣而來!

衛舜腮幫子繃緊,撲身護鐘冉,感覺後頸被煞氣劃出血口,火辣辣刺痛,但比預估的力量小了許多。

他偏頭,鐘冉面肌猙獰,豆大的汗滴墜入衣領,硬是抗住了殺意。

兩股黑氣在房內相持不下,幽精左手運勁猛推,鐘冉站不穩,連帶身旁兩人一並摔倒!

幽精放下手,偷偷垂左眼打量,手背血管凸起,指尖隱隱有腐爛勢頭。

他握拳不再出手,沖鐘冉喊:“你…!”他指自己,“你是存命人吧?我是誰,你知道嗎?!”

鐘冉抹嘴角,冷笑:“…我知道,你是我隔了八百輩子的祖宗。” 她顫悠悠起身,“祖宗又如何…你該埋土裏爛成渣,而不是在這裏和我攀關系…”

她揚手襲擊,幽精也大力推來黑煞,生生逼退鐘冉。

她撞進衛舜懷中,虛弱地喘.息,衛舜摸她的臉:“冉冉,夠了…別再傷到自己…”

幽精被迫反擊,手背突出的血管越來越多。他怒不可遏,甩了右臉一耳刮:“都是你個蠢貨!鬼胎煉不好,金礦也找不對!你若再聰明點,我早就覆生了!”

徐太爺捂右臉:“金礦…”

幽精又一掌甩來:“像你這種蠢人,早該死了!”

徐太爺想搖頭,可頭無法擺動,只能囁嚅嘴唇:“不…不…”

幽精左掌聚黑煞,使它凝成錐狀,深深刺進右肩。

黑氣入體,霎時化為藤狀,四處竄行攪弄。徐太爺疼得尖叫,手不停在肩頸抓撓,卻撓不到具體位置。

血糊的肉沫嵌滿指甲,他抓得遍體鱗傷,突然上身一挺,鼻孔半絲氣兒都冒不出,擡手,眼睜睜看自己皮肉融化。

他化成滿地膿水,只剩森森骨架子,與幽精肉.體相連。

幽精對衛舜伸手,鐘冉暴喝著再次攻擊!

幽精後退躲避,突然停腳步,沿墻壁躥上天花板,從眾人頭頂爬向房外!

鐘冉捂嘴咳嗽幾聲,拉衛舜:“…我們追!”

裴元易爬起,箭步跑進外屋,幽精早順房頂攀出了屋門,在走廊回望眾人。

裴元易與半人半骨的幽精對視,幽精手朝外,橫掌一劈,藤蔓接連斷裂,引得房屋震蕩,油燈燭火盡數打翻!

松木鍛造的屋子極易燃,火海迅速蔓延,以摧枯拉朽之勢燒垮房屋。

幽精沿洞壁躥出洞頂,地板隨底層坍塌而搖晃。裴元易摔倒,顛簸著爬向櫃子,牙一咬心一橫,手掏入抽屜。

怪蟲如惡狼撲食,整群嘶咬他的手指,並順胳膊上爬。所及之處,骨肉都化成膿水,胳膊成了半截。

裴元易慶幸自己失去痛覺,將冊子護懷裏,奮力朝鐘冉奔去。

鐘冉見他奔來,瞪眼睛大喊:“你…小心!”

地板陡然坍塌,裴元易腳底踏空,連人帶書冊一並滑落!

熱浪拂面,鐘冉又開始眼底泛花,強撐口氣撲過去,拉住他剩半截的胳膊,衛舜也伸手:“左手給我!”

怪蟲簌簌掉落,有幾只掉進褲管,從腳踝開始啃噬。

下肢慢慢融化,怪蟲想啃完身體,只是時間問題。

裴元易擡左手,將冊子舉高:“…拿走。”鐘冉怔楞楞,他又輕聲喚她,“鐘冉,拿走。”

衛舜抽走書冊壓身下,順勢圈緊他的手腕:“我們拉你上來!”

裴元易轉眼珠,火光躍動,仿佛映襯燭火的飛蛾:“算了。”

他扭手腕,衛舜舔舔幹枯的嘴唇:“裴…你…!”

裴元易笑著搖頭,抽手腕,“算了。”

算了,不必白費力氣了。

鐘冉緊了緊手指,薄汗濡濕兩鬢,絨發蜿蜒,貼在濕亮的眼角:“你…是…”

裴元易的左手皮肉殘缺,好在指骨完整,能像從前一樣,輕輕撫摸鐘冉手背:“我…只是徐家老四。”

可惜,他感受不到她皮膚的溫度。

鐘冉搖頭:“…不…你…”她拼命拉扯,“不…不!你等等!”

指骨圓潤冰冷,貪心地停留一陣後,擡起。

鐘冉嘴唇止不住顫抖:“不…不!”

不什麽呢?

人的生死,除了老天定局,也要看人願不願意留下。

裴元易是真的累了。

他握上鐘冉的手腕,用盡全力,抽出胳膊。

鐘冉張嘴大喊,他卻只聽見房屋倒塌聲,火焰將其燃燼,風一來,便能吹得無影無蹤。

多自由啊。

鐘冉面無血色,很蒼白,被火光徹底染黃,像落日的色彩。

裴元易伸手,五指遮住她悲傷的臉,回憶起樟樹下的睡顏。那時的陽光,便如火光熱烈蓬勃,一切都在起.點,還能選擇。

若重新選擇,他一定不會遠遠拍照,揣著容易滿足的心思,留書頁中偷偷回味。

他會拂開頭頂落葉,在喧囂人潮的背後,偷偷落下輕吻。

裴元易仰望洞頂的曦光,閉眼,湮沒於火海。鐘冉深摳門框,眼睛瞪得發直:“衛舜…他不是裴元易,對嗎?”

衛舜攬她後退:“…他不是。”

鐘冉楞楞點頭:“我曉得他不是,我曉得的…他還欠我一條命,但我不需要他還了,你覺得我做得對不對?”

衛舜拂開她的額發:“你做的很對。”

鐘冉試圖微笑,但她發覺嘴角已不受控制,越想上提,它就越下墜。最終,她放棄掙紮,點頭:“對,我不用他還了,他會好好活著的。”

心臟隱隱刺痛,衛舜的額角忍出青筋,鐘冉見他有異樣,恍惚回神:“我們得離開這裏,我們得找到幽精…”

她拾起冊子拍了拍,扶衛舜:“下面的火不知要燒多久,我們從那條隧道出去,”

她牽衛舜,衛舜用力回握,彼此掌心貼合。

兩人穿木門進隧道,發電機被燒毀,燈也沒了電,鐘冉只能聞到腥臭味,看不見頭頂晃蕩的肉塊。

兩人快步走,感覺隧道在緩慢下行。走了近百米,鐘冉聽見汩汩水聲,遠方微光漸顯,她三步並兩步,趕緊跨出了隧道。

隧道外仍是密閉洞穴,暗河自地底湧出,大片猩紅覆蓋。鐘冉環顧四周,穴壁有屍體鑲嵌,巖石似有生命,將屍體時掩時現。

衛舜說:“這裏肯定是徐太爺取血的地方。”他指穴壁,“那些屍體埋土後,應當是被某種力量推來這裏,簡直…像屠宰場。”

鐘冉敲穴壁,都是實心,並沒有出口。

她嘆氣:“這裏是徐太爺的糧倉,他壓根就沒必要設計出口,我們只能等火燒完了再走。”

衛舜輕“嗯”一聲:“但願它能早些燒完,不然這地方呆久了也瘆得慌。”

鐘冉心情不佳,聞著腥味更加沈悶,拼命扇鼻尖,隨後越扇越慢:“…衛舜,你有沒有感覺,地底在動?”

衛舜剛想搖頭,忽聽頭頂有風聲,拉過鐘冉:“小心!”

腦袋大的石頭墜地碎裂,鐘冉身形搖晃,還以為是自己踉蹌,誰知站直後,她依舊無法站穩,遂擡頭:“…上面!上面裂開了!”

頭頂縫隙豁大,無數碎石砸來,鐘冉和衛舜彎腰抱頭,衛舜扯她:“下河!”

“…什麽?!”

“下河!”

鐘冉被拖去河邊,衛舜躲閃落石:“這條河肯定與外界連通,我們從河裏走!”

鐘冉略猶豫,衛舜脫外套下河,忍著腥味浮出水面:“下來!快!”

鐘冉深吸口氣,一頭紮入暗河!

視野滿是血紅,不斷有碎石落水,引得水底氣泡翻湧。

衛舜極力辨認鐘冉的身影,鐘冉也在尋他,兩人撇開濃濃血色,彼此眼神交匯,終於放下心。

衛舜四處巡游,周遭一片紅,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更別說找到河道方向。

他浮水面換氣,鐘冉也浮出:“往哪邊走?”

衛舜搖頭:“暫時不知道,我再下去找找,肯定能找到。”

他潛河裏,游許久才摸到岸壁,打算順它探索時,有人拉扯他的衣服。他回頭,一個漂亮女人貼近自己,眼睛大下巴尖,長發如海藻漂浮。

如此詭異的局面,衛舜不得不提高警惕,女人卻沒做什麽,雙手一鳧游往遠方。

衛舜尋來鐘冉,示意她前方有人,鐘冉點頭,比手勢表示她要跟去。

鐘冉要去,衛舜只能跟隨。女人游前面,黑發紅河煞是鮮明,鐘冉雖有點忐忑,但她直覺這女人並不想害她。

或許,是另一個與她結契的鬼?

鐘冉按捺疑惑,追她游了許久,直游到胳膊發酸,才察覺前方紅色漸淡,鮮血似乎被水稀釋。

鐘冉燃起希望,加快手中速度。

血色由深轉淺,再轉無,鐘冉脫離了殷紅流域,周圍紅血如絲,輕薄彌散。

有身影躥來身側,鐘冉本以為是衛舜,但定睛看,才發現不是衛舜。

又或者說,不止衛舜。

百十道人影脫離紅河,他們手足不動,身體卻能自主推行,如順水漂浮的扁舟!

鐘冉驚訝,迎面有人折回,是那個引路的女人。

她停在鐘冉面前,伸手,掌心鉆戒漂浮。鐘冉看她一眼,女人點頭,鐘冉才敢接過。

女人笑了笑,眼弧下彎,是個美人坯子,可惜她已不再是人。

她繞鐘冉游數圈,最後轉身,同那百十道人影,齊齊消散在河中。

鐘冉握緊鉆戒,衛舜游來身邊,揚揚下巴,自己率先游上了岸。

他趴到岸邊,搖頭甩水,捋了把臉部水珠,好不容易清晰視野,又一串水珠濺得視線模糊。

他拼命抹眼睛,掀眼皮翻看。陶勇拿棍子戳了條魚,魚還沒死透,尾巴垂死掙紮,甩得水花四濺。

他與血淋淋的衛舜對望,語氣震驚:“娘誒…老子這一棍子下去,是不是…給你戳窟窿了?!”

鐘冉破出水面,陶勇越發震驚:“…還是個雙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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