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150 太爺(二)

關燈
神農那雙怒瞪的眼與衛舜對個正著, 衛舜挪開目光:“徐太爺?”

房間吊燈明亮,四方上下都鋪陳木板, 前後各設一扇門, 門上鑿有圓孔連通空氣,小而稀疏,無法通過孔洞窺探。

進門左側, 長形六仙桌的邊緣緊抵墻壁,又以兩把太師椅背靠長桌, 徐太爺一屁股蹾入椅子, 翹腿, 自桌面撈來旱煙。

隨著香煙普及,這種舊時代的喜好早已退出舞臺, 但往回五六十年,哪家還能沒個坐樹下的煙民,噴出渺渺煙霧呢?

徐太爺年滿八十,四肢癟瘦無肉, 灌風的袖口伸來骷髏爪,摁打火機邊點邊抽。衛舜細瞧, 他腕部露了點白, 材質與紗布類似。

煙葉子老, 後勁兒極大,衛舜都感覺辣嗓子,徐太爺卻一口口抽興頭上。

衛舜琢磨這太師椅是不會分他一張了,於是松懈站姿, 餘光在屋內掃蕩,但屋內除了桌椅書櫃沒其他可疑物件,他按捺住好奇。

徐太爺問:“聽徐子首說,你有事必須當面說我聽?”他垂眼噴煙,“而且,跟徐寅三丟失的鬼胎有關?”

衛舜答:“是的。”

徐太爺歪靠椅背:“既然來了,還讓我給你一句句擠著問嗎?”

老爺子真當是太爺,從進門開始,不是叨叨就是抽煙,也沒給他切入主題的暗示,還指望他初見面就當蛔蟲琢磨心思?

衛舜掂平臉,語氣不卑不亢:“我家與鬼胎的聯系,您應當從徐先生處聽說了吧?”

徐太爺鼻腔裏短暫一聲“嗯”。

衛舜指尖敲褲縫:“那東西,我放在瑉縣了。”

語畢,徐太爺沒能順利吐煙,嗆喉管猛咳兩聲,嗓子更啞了:“……瑉縣?”

“東西埋在門呂河的淤泥裏,門呂河…是在瑉縣吧?”衛舜目光瞟空座,徐太爺心領神會,拿煙桿敲扶手。

衛舜順勢坐下,與徐太爺平視:“太爺,我要求直接找您,也是為您好,那地方有多特別,除了您,我不知別人是否清楚…”

徐太爺冷笑:“那我還得感謝你?”

他腮幫子咬硬,衛舜擡掌:“徐太爺,我並不喜好威脅人,見好就收知足常樂,您不必醞釀殺我滅口的主意。”

徐太爺猛抽一口,鼓囊兩頰噴煙:“你要的好是什麽?”

衛舜摸扶手:“人有三貪,財、色、權。後兩者都能用前者買到,您說[好]是什麽?”

他三指互搓,意思不言而喻。

徐太爺敲煙桿:“你要多少?”

衛舜眼睛轉了轉:“我是個識時務的,既然在您的地盤,價值當然由您衡量。”

徐太爺盯他半晌,直至鼻孔煙氣噴盡,突然拍掌附和:“好,既然你這樣爽快,我絕不會虧待,等我拿到東西,錢會匯你卡裏。”

衛舜嚼字:“拿到東西?”

徐太爺笑臉湊近,眼角皺紋開花:“生意人都是一手錢一手貨,等確定貨物,你再拿錢也不遲,對嗎?”

猜忌在意料之中,衛舜迅速同意,不讓他看出半分猶豫:“自然。”

***

衛舜又被糊了眼睛,自徐太爺房內原路送出,小唐見他完好無缺甚至春風得意,不免高看幾分,拉繩也拉得客氣許多。

衛舜面上得意,其實內心焦灼。

瑉縣徐家的耳目,最有可能是徐雄,但徐雄已死,其他知道內幕的也早關進了警局,現在徐太爺要挖河床,必然要再派人去。

他故意只描述大致位置,車程再加挖尋時間,撐死爭取兩天。

所以,他得趕緊解決徐太爺了。

衛舜回房時,洞內已完全暗下,風吹房檐火焰搖,影子也跟著虛晃。

他坐上.床鋪,先前心裏一直繃弦,如今見完面,他有種大事已成的松快感,長長舒氣,卻被腳踝突然的握力打斷。

衛舜收腳,鐘冉從床底爬出,拍拍膝蓋蹭上的灰:“你可算回來了。”

她拂開嘴角發絲,衛舜哭笑不得:“你鉆床底下幹嘛?”

鐘冉努嘴:“本來是躺床上的,但我透窗戶看見你身後有人跟來,怕他進屋,就下意識穿床板掉床底了。”

她揉屁股,“這床還挺高…”

兩人一站一坐,衛舜揉腰順手,揉著揉著就把人攬進懷裏:“正好,我有事情要……”

窗戶忽然貼來人影,輪廓漸近漸深。衛舜噤聲,對鐘冉比劃手勢,鐘冉果斷翹屁股又往床底鉆,鉆到一半聽見敲門。

衛舜揚聲:“誰?”

“是我。”門外嗓音沙啞,但鐘冉莫名覺得耳熟,身子也僵在原地。她擡頭,衛舜向她伸手:“起來吧,自己人。”

鐘冉被力道帶起,衛舜前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薄毯遮臉的男人,鐘冉引頸去望,男人扒開半張臉,剛要對衛舜說什麽,餘光瞥過鐘冉,明顯楞了楞。

鐘冉嘴唇微啟,男人慌亂地裹上薄毯,唯一暴露的雙眼也藏入陰影。

衛舜眼珠朝鐘冉偏來:“他…”

“我是徐家老四。”裴元易搶過話頭,“這位是…?”

衛舜嗯哦幾聲,應到:“這是我…給你提過的女友,跟我是一起的。”

“裴元易…”鐘冉輕輕開口,裴元易後背雞皮膚聚起,頭皮酥.麻麻,像電流躥過全身。

“…裴元易,不也是徐家老四嗎?”鐘冉狀似喃喃,目光在門口打轉,尤其當它掃過自己時,裴元易覺得,那是雙穿透陰影直達心跳的眼睛。

他指端緊了又松:“嗯,你說的裴元易,也曾是徐家老四,但他背叛了徐家,我便替代他成了徐老四。”他微一鞠躬,“我是他的表兄。”

衛舜眼神飄忽,最終落於鐘冉眼中:“嗯,他的確是裴元易的表兄。”

鐘冉歪腦袋揚下頜:“你…為什麽遮著臉?”

裴元易攥皺薄毯:“…因為…我相貌醜陋,怕嚇到你。”

鐘冉靠近兩步,手指探至薄毯邊緣,停頓,未繼續掀開。隔著半寸空氣,裴元易在陰影中凝視她猶豫的指尖。

她還是放下手:“原來如此,那我便不看了。”

心石落地的同時,一股濃郁悲哀感,彌漫裴元易全身。

衛舜顧及他的心情,給臺階下:“我這邊也有事同鐘冉商量,要不你就…先等等?晚點再來找我?”

裴元易擡手:“…不必了,就趁這個機會,我們好好商量關於太爺的事。”他換話題,“今天你是去見太爺了對吧?”

衛舜探頭環視走廊,往裏拉裴元易:“進來再說。”

***

三人各有各的心思,誰也沒立刻開口,空氣沈默一會兒,衛舜說:“我知道徐太爺住哪兒了。”

裴元易面朝他,衛舜解釋:“雖然他給我蒙了眼,但我判斷位置大概在…徐子首屋內。”

鐘冉不清楚外界布局,但裴元易是知道的:“徐子首屋內?”

衛舜點頭:“我細想想,這也很合理,除了徐子首,沒人能直接接觸徐太爺,如果由徐子首親自服侍徐太爺,那麽會省去諸多麻煩。”

裴元易沈吟:“你的推測…有一定道理。”

衛舜接著說:“徐太爺親自將我拉進房間,我一踏入,便感覺溫度變低,地面踏上去也像實心,而非懸空的木板,所以我猜…”他指墻壁,“徐子首鑿了洞,挖空部分山壁,以此作為徐太爺的起居室。”

鐘冉想象一番:“那徐太爺為什麽呀?為什麽要像鼴鼠一樣窩在洞穴裏,他不覺得憋屈嗎?”

衛舜緩緩擺頭:“不知道,出於謹慎我沒有當場動手,但我觀察,他並不像妖魔鬼怪。也許正是因為身體脆弱,他才要隱蔽行事,畢竟他幹的缺德事太多,仇家若找上門,必然是場腥風血雨。”

他看向裴元易,“我騙太爺鬼胎在定西,你最近留意,看看徐子首有沒有離開,或者有沒有派誰離開,盡力…”

裴元易打斷他:“不用了。”

衛舜皺眉,能感覺裴元易的視線直勾勾盯人:“徐子首派人傳話,讓我明早去找他,我猜和這件事有關。”

衛舜怔楞片刻:“…也對,鬼胎的事,你也算少數知情人。”

裴元易接話:“所以我今天找你,除了問他的傳話是否和你有關,還有一點…”他悄然瞟鐘冉,“我知道那本冊子藏哪兒了,我若離開,你們可以酌情處理。”

衛舜垂眸思忖,無意識摸向下巴,突然擡眼:“我有個計劃,你們願不願聽聽?”

***

朝陽入岫,光束條條如金刃,穿破稀薄晨霧。

徐子首臨窗而坐,手肘搭窗框,目光在縱橫交貫的藤梯間游蕩,末了眼皮微闔,手端搪瓷杯,仰頭小咂幾口。

再擡眼皮時,小唐的身影挪入窗景:“老大。”

徐子首杯蓋掩口鼻,嘴中醞釀一番才放下搪瓷杯:“有事?”

小唐恭敬答:“老四來了。”徐子首端杯起身,小唐補充,“姓衛那小子也來了。”

徐子首偏頭看小唐,小唐身子壯碩,諂媚起來倒一副軟骨頭的阿諛做派:“您要是不願意見,我這就把他轟走…”

徐子首舌尖抵齒面滑了滑,咽唾沫:“沒事,讓他倆都進來。”

小唐立馬轉去走廊,沖薄毯掩面的裴元易招手:“進去進去。”他指衛舜,“你也進去!”

裴元易步伐極慢,腳踏得顫巍巍,小唐並未註意,目光全落衛舜身上:“過場真多,三天兩頭來一次,當你家呢?”

衛舜不理會,小唐悻悻,見他倆一進門,徐子首便比劃手勢,讓自己關門遠離。

小唐心底不服氣,但還是乖撈撈掩實門縫,趴木欄桿上放空思緒。

門窗一關,屋內光源便只剩吊燈,隔絕陽光的白晝,黑夜般毫無溫度,免不了讓人感覺後脖子生涼。

徐子首拉座椅自顧坐下:“既然你倆同時來,那正好。衛先生,關於挖掘的位置,請你親自向老四描述描述。”

他揭杯蓋,喝茶般拂杯沿,發出器皿碰撞的乒乓聲。

衛舜口述手描,餘光時不時掃過徐子首,徐子首悠閑喝水,並未監看他的動作。

衛舜說完,徐子首適時擡頭:“老四,你怎麽打算?”

裴元易側臉對人,但即使正臉,那布料掩蓋的面容也無法看清。

搪瓷杯頓在半空,徐子首拔高嗓門,音調弧形上揚:“…老四?”

***

小唐探兜內摸煙盒,摸到煙盒,打火機卻沒影。他將衣兜翻遍,料想昨晚抽煙擱桌上忘了拿,正懊惱時,一簇火苗遞來。

小唐嘴裏叼煙,吐詞含糊不清:“謝謝啊。”

他伸脖子湊近,煙絲灼燒的氣息順火焰躥出,他狠吸一口,無比愜意:“你…”

白煙在鼻腔阻斷,小唐楞數秒,才緩緩噴氣:“老四?你不是進去了嗎?”

裴元易露半臉,眼球在眶裏打轉:“是啊。”

小唐瞅了眼尚且關閉的屋門,言語猶豫:“你…”

話說半截,另半截隨插腹的刀刃咽入嘴中。

他張嘴要發出嘶吼,裴元易抱他狠狠戳深,手指有血流淌,從指尖滴入地縫。

小唐吭哧喘氣,試圖扒開刀柄,但力氣流失太快,他疼得手軟腳癱,拉不住裴元易的衣袖,漸漸滑去地面。

裴元易支他站立,環顧四周確定無人察覺,攬小唐拖去角落。

***

徐子首眼神定定,手指攥緊杯把:“老四?啞巴了?!”

薄毯掀縫,一只皮肉完整的手露出。

'裴元易'展開五指,黑煞如利箭穿心而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