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119 隱匿(三)

關燈
徐寅三伸兩指, 從男人臉上揩下血漬, 輕嗅一陣後, 拇指緩緩搓揉開。

男人不說話,嘴唇噝噝吐涼氣, 眼皮都有些翻不起,徐寅□□遠半步, 抱胳膊端詳他:“你該感謝我, 讓你報仇, 還讓你有了活人的體驗。”

男人猛擡頭,鼻根狠狠發皺:“放屁!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在打鐘冉的註意!”

聲音是女人的淒厲,在暗室來回撞擊,徐寅三聳肩:“我也沒瞞你,劉小蕊…是劉小蕊吧?還挺知恩圖報的,她沒白幫你, 我也不喜歡白幫人,你……”

“讓我跟這具身體捆綁, 還指望我幫你?!”身體沒有呼吸, 即使氣極,她胸口依舊毫無起伏, 只眼睛瞪大, 微突的眼球幾乎裂出。

徐寅三歪頭:“哦,但誰讓你不找別人非找他報仇呢,只有他, 才能引你出現困入體內,要怪就怪你自己,找了這麽個…容器。”

劉小蕊後槽牙磨得下頜抽動,徐寅三滿不在乎她吃人的眼神:“放心,我會給你換個容器。”

他從內兜抽出木盒,巴掌大小,柳木色彩晦暗,是死人皮的慘灰,刨光後泛的亮澤也是瑩白。

他拇指推開小縫:“知道裏頭是什麽嗎?”

劉小蕊不答話,徐寅三也不生氣:“蠶魂蠱的蠱蟲。”

名字淺顯易懂,劉小蕊倏忽擡眼,徐寅三看她眼神顫抖,手指搭上盒蓋:“放心,別的存命人能用,鐘冉可用不上。”

徐寅三彎腰湊近她:“她現在,還挺強,所以我要用更強的東西…”他直腰,手往水泥墻一指,“這兩天,有沒有聽到那邊的動靜?”

劉小蕊與他視線交匯,那是比惡鬼還陰暗的眼珠,頭頂吊燈照不入一絲,暗得能把光吞沒,即使對上連建豐這副尊容,也豪無驚懼波瀾。

徐寅三緩緩開口:“再毒的蠱,也毒不過死人的怨。”

衛舜在客廳徘徊許久,徘徊到保姆都吊高了心臟,手往水槽瞎摸,摸掉了一摞瓷碗。

保姆緊張兮兮地收拾碎渣,衛舜半點反應也無。

他覺得自己眼前被鐘冉蒙了層霧,又被衛巍松蒙了層霧,思及平措的遺言,又是霧上加霧,整個人頗為混亂。

思緒就在雲蒸霧繞裏撲騰到深夜,衛巍松終於回家:“還沒睡?”

睡不著也都是給你惹的!

衛舜無言以對,衛巍松倒很有話說:“那正好,明天你跟瑤瑤吃個晚飯。”

“哪個瑤瑤?”

衛舜不是裝傻,他是真一時想不起來,眼看他爹就要誤會,他終於頓悟:“哦,聞瑤啊?”

衛巍松點頭:“瑤瑤聽說你回北京了,想跟你見面。”

衛舜皺眉:“你什麽意思?是讓我跟她相親?爸,我有女朋友的,雖然我不是啥正經人,但劈腿這事我絕不做。”

“你不是分手了嗎?”

衛舜一楞,頓時啞口無言。

當時為了把鐘冉摘清,他胡亂搞了條說辭,那曉得他爹居然天真到他說啥就信啥,而且還下手挺快,不等他想辦法開溜,就先拿聞瑤堵路了。

衛舜嘴角抽.搐:“哦,好像是哦。”

衛巍松朝他靠近,拍拍他肩膀:“你以後不能回西南,就留北京發展。聞瑤她爸你知道,跟我數十年交情,家族企業有個部門需要人才,你大學肄業,這職位很難得。”

人生二十多載,衛舜從沒在人前做低伏小的夢想,寧願荒野裏挨槍,也不願格子間挨批,讓他當鳳凰男,不等於把鷹扔雞群互啄麽?

衛舜點頭:“好。”

這麽好的跑路機會,他怎麽能錯過?

鐘義從床頭爬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定位再三判斷,以確定鐘冉搭乘的的確是k107。

即使晚點半小時,晚上也鐵定能回成都。

鐘義發怵,存命人他不是沒見過,周子強知道他摻和其中便發狂殺人。他躲得遠,但那一道道自墻面下爬的血水,像冬日垂檐的冰棱,冷冷錐他心跳。

那些人可都是攔腰斬的,要不是恰好有蠱壓制,只怕會更狠。

鐘義不知周子強如何染了蠶魂蠱,也不知鐘冉如何染了子午蠱,這種蠱不像蠶魂蠱能慢慢吞噬性命,只能追人蹤跡。

他深以為,老天那桿秤絕對是朝他傾斜,他害死至親,沒見得有報應。

命懸她手?開玩笑,她的命才是攥人手裏。

鐘義恐懼轉為怨怒,一腳踢翻茶幾,看玻璃杯砸得七零八落,就像看鐘冉支離破碎,一種報覆的舒爽彌漫四肢。

爽完了,他終於有力氣辦正事。

劉麗華的屍體還停殯儀館,做誘餌也得真有東西,何況她算陪了自己近三十載,說半點情分沒有也是假的,他又不是徐寅三。

鐘義穿好衣褲,電話撥給了徐寅三:“今晚之前,你這人員可得布置清了,別把我的命當誘餌,我不是那個倒黴男人。”

徐寅三笑容很輕:“放心,我給她圍成鐵桶,你們這小高層,她遁地也只能往樓下遁。倒是你,別忘了穿上尿不濕,省得到時丟人。”

鐘義罵:“放你娘的屁!”

他使勁摁屏,看通話界面退出才勉強咽下口怒氣。

鐘義下樓開車,銀色寶馬,他一沒技術沒文憑的打工仔,要是就埋頭紮公司裏,一輩子都別指望名牌車。

鐘義滿意摸摸流線車型,樹影倒映在引擎蓋,黑乎乎一團陰,只末梢延伸出晃蕩葉片。他尋思著,是不是可以像那群有錢人一樣,把車重新漆裝,啥圖案拉風就刷啥。

鐘義心頭美滋滋,很快沖淡了恐懼。

徐寅三這小子,怕不是真想把他當連建豐使,他可不蠢,白天把吊唁場布置好,晚上說什麽也躲徐寅三那大宅子,誰敢跟鐘冉硬來誰就是二逼。

鐘義車開極快,頗有當年拉貨車的激情,幾個颯爽擺尾就到了殯儀館。

殯儀館和精神院,一個躺死人一個關瘋子,都是尋常人避之不及的玩意,故而選址都很郊區。

鐘義到地方,四周樟樹高圍人員稀疏,兩旁貼紅磚的門柱筆直佇立,銀色大鐵門半開半閉,大樓的階梯倒是擺滿盆栽,一派花團錦簇。

他按程序領走骨灰,漆棕的四方木盒,掂起來沈手,但遠不及活人重,原先蛇皮袋都團不下的身體,此時縮在手心,活了四五十年也就今天最輕。

鐘義站門口抽了根煙,覺得自己愧疚勁兒有點上頭,摸摸盒面說:“你別恨我,我承認我是個垃圾,但你自己也太蠢,睡了二十多年,連我幹啥勾當都不知道,還掏心掏肺對個沒血緣的賊丫頭。現在賊丫頭想殺我,等她下去了,你教訓教訓她長幼尊卑。”

一根抽完又續一根,鐘義愧疚沒了,腳步也松快許多,鑰匙晃晃悠悠跟他跨進駕駛座。

他將盒子放上副駕,剛擡頭,後視鏡閃過一片影子。

影子閃太快,他睜眼去瞧,冷刃就貼上了脖頸。

鐘義沒仔細打量過自己侄女,但他記得她有雙杏眼,和他哥一樣眼褶很深,看人時,眼睛陷入深眶,黑洞洞的能穿透人心。

此時,這雙眼睛,就從他肩頭探出。

鐘義意識掏空半秒,他想不起鐘冉,但鐘誠的模樣一直在腦海打轉,這讓他感覺眩暈。

刀口又深毫厘,他明顯覺察到刺痛,放空的意識瞬間收回:“冉,冉…”

“鐘冉。”她開口了,“別叫得這麽親熱。”

鐘義呼吸愈漸沈重:“鐘…鐘…鐘冉,我是你叔叔…”

“那我就是你祖宗。”鐘冉嘴角揚起,眼睛卻未彎曲,“很久以前,我叔叔就沒了。”

見鐘義不敢吭聲,她繼續說:“是不是很驚訝,我本該下午五點多到成都,對嗎?”

鐘義光顧著怕,哪顧得上好奇,鐘冉這麽說,無非是想嘲笑他,他也就這麽聽:“你以為那通電話就是給你宣戰?鐘義,我從不做無用功。”

鐘冉把名字咬得極重,仿佛是她恨了八百輩子的仇人:“我提醒過你,你怕死,必然會想盡辦法掌握我的行蹤,我給你行蹤,你就這麽信了…”

鐘冉貼他耳邊,“你,真蠢。”她遠離半寸,“…往南開車。”

鐘義兩手發抖,別提開車,擡根指頭都費力。

鐘冉幹脆刀刃劃深,血頓時滲入衣領:“開車!”

鐘義開始後悔了,也許徐寅三說得對,他該穿尿不濕等鐘冉。

他滿腦子都是糊墻的鮮血,周子強被摁在地上:“鐘義!你跟那群人茍合,他媽不是人!你他媽畜牲都不如!”

他質問他,“你說!到底誰給老子下的蠱!老子把你們統統殺幹凈!”

鐘義說:“我不知道,我、我也是剛剛加入…”

他說得也沒錯,跟徐寅三合作時,周子強已經被下蠱操縱,他是自己察覺周子強的異樣,才順滕找到他們。

徐寅三說,他地震沒死,成不了存命人。自己怕他認識其他存命人而去通風報信,才盡力沒讓他知曉。

現在他既然知道了,只要乖乖合作找家族舊人,就給他榮華富貴。

徐寅三問他:“你還知道有誰嗎?”

那時鐘冉剛高中畢業,一切與常人無異,鐘義搖了頭:“不知道。”

如今命被鐘冉懸著,他恨極了。

當年他要是知道存命人歲逢暗九才契約生效,他肯定把鐘冉監視得死死,不會等毛丫頭長成大刺頭,像現在這樣,拿刀架他脖子。

鐘冉再次出聲:“開車!”

鐘義控制抖動不已的手,踩深油門,車往郊區更深沖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