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116 引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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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舜心口有點刺痛, 每吸一次氣, 覆雜情緒便針紮般在五臟六腑游.走。這世上要真能有穿越, 他肯定選擇回到那年,讓鐘冉躲開劫難, 向自己病死的媽媽道別。

衛舜的手穿過虛無影像:“沒事的冉冉,我媽媽…也去世了。”

記憶裏的鐘冉哪聽得清來自他的安慰, 直哭到纏滿繃帶的劉麗華跑來。劉麗華也哭, 邊哭邊拍鐘冉後背:“我們冉冉…怎麽這麽苦哦…”

衛舜重新站直, 虛影被新場景抹去,他先聽見鬧哄哄的玩笑聲, 等場面慢慢清楚,才明白這是間教室。

男生冒了胡茬,女生胸脯微鼓,聲音身材接近成人,只是都穿著校服疏於打扮, 應該是群高中生。

班主任站在講臺,蘿蔔粗的胳膊劃來劃去:“安靜一點啊!按輪座規則, 大組都往左搬, 門口組往靠窗的搬,後排往前挪, 第一排去最後一排。班長!班長指揮一下!”

衛舜身側突然躥出個高個男孩, 衛舜稍一回憶,頓覺有些暴躁。

裴元易是吧?

裴元易剃了頭乖巧板寸,拉鏈老老實實拉到最頂, 除了臉皮在一眾青春尷尬期的男生裏白凈突出,其餘的一無是處。

至少衛舜覺得是一無是處。

衛舜雙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盯他看,剛剛的憂郁才緩解,頓時被滔天的酸味淹沒。

鐘冉這記憶裏,總不會還真給他餵老北京陳醋吧?

衛舜自顧在騷動人群中七竅生煙,有個男聲悄悄說:“不幫她搬,她這裏有毛病,會傳染。”

衛舜一時沒回味過來,想清楚後,他一腳踹人屁股,氣得渾身冒火:“他奶奶的,你才有病!”

男生當然感受不到這未來之腳,說著就偏頭往旁瞅。

衛舜順他視線,果不其然找到了悶頭搬書的鐘冉。她小臉用力通紅,眼神卻冷得凍人,周圍女孩都有男生殷勤的彰顯風度,就她自己默默摞書。

高中生的書又多又雜,鐘冉胳膊細,為了不拖進度,她都是從腰摞到肩,哼哧哼哧地繞過座位。

衛舜看那搖搖欲墜的書山,忍不住想幫她推直。

但鐘冉這倔脾氣,別人不說幫她絕肯不求,就算累得汗濕衣背,她還是一聲不吭。

鐘冉彎腰堆書,搬她位置的男生不耐煩了:“你能不能快點!”

鐘冉不擡頭,語氣依舊平平:“我盡量。”

見她不給反應,男生兩眼一翻:“腦子有問題,行為也有問題。”

鐘冉剛搬起的書又重重放回:“你動作快,你來。”

男生不屑地“切”一聲,衛舜快從冒火燒成灰飛煙滅,而鐘冉還是不動聲色地忙碌。

男生抱來最後一摞:“我都搬完了!你動作能不能快點!”一口氣吼完,他對同桌嘟囔,“我都不敢坐她的位置,萬一我也神經病了,我爸媽得心疼的。”

鐘冉終於擡頭,漠然掃視他,男生理直氣壯:“看什麽!趕緊搬啊!”

鐘冉深吸口氣,然後重重呼出,肩膀隨呼吸陡然下墜。

她扯了絲冷笑,手往男生的書山一推,兩摞書嘩嘩嘩落了一地:“書搬完了?有時間學狗叫不如快點搬書。”

鐘冉氣人效果超群,這回換男生七竅生煙,他扯嗓子開始罵人,鐘冉還沒搭理,他倒先把脖子氣粗了。

衛舜抱胳膊圍觀精彩的變臉,覺得鐘冉真是越看越可愛,氣也氣得可愛。

男生罵不出效果,立馬去鐘冉要搬的位置動手,後領卻被人拉住。

裴元易站他身後,精瘦的胳膊倒不算文弱,把男生拽得直踉蹌:“想跟女生動手?”

男生眼圈氣紅:“她先動手的!”

“但是你先動嘴的。”裴元易說,“怎麽?嘴撅上老鼠夾了?腳跳得這麽歡?”

男生還想反駁,班主任又進了教室,他衡量再三,暗暗吃下了啞巴虧。

裴元易走去鐘冉的位置,幫她搬起一摞:“別跟他計較,他肯定嫉妒你比他瘦。”

鐘冉撲哧一笑,又習慣性收斂笑容,從他手中撈來書本,先前未氣紅的臉,此時紅到了耳稍:“我來吧,我抱得起…”

嘿!鐘冉這人,是把他摁醋海裏撲騰呢!

衛舜使勁搓揉自己的臉,覺得此時不比那男生好看多少,要不是隔了數年時空,他肯定比妒婦還能陰陽怪氣地拿話刺裴元易。

正琢磨怎麽刪除記憶,突然一聲車喇叭打亂他的思緒。

衛舜轉頭,救護車燈刺眼,一長一短的鳴笛呼嘯奔來。

他發現自己正杵馬路中央,本能地往路邊跨去,救護車穿過腳踝,堪堪停在道旁。

衛舜環顧四周,忽然覺得這深淺意識都有點針對他,剛展示完裴元易的好,就把他幹過最壞的事拿來摁頭觀看了。

衛舜和鐘冉隔了條馬路,同時隔著的還有五年前的自己。

他聽不見他們說的什麽,但心裏門清,這是陳靈靈去世的夜晚。

深意識能困人的,都是讓鐘冉難過、傷心的記憶,就如剛才,即使裴元易讓人解氣,但被孤立誤解的落寞,衛舜都看得清楚。

他那次,大概是真傷到她了。

衛舜沒上前,因為他閉不了自己的嘴,更堵不住鐘冉的耳,這場記憶重現已經夠受了,他不想再附加折磨。

他曾偶爾慶幸,若不是懷疑,也許鐘冉就是他擦肩的過客,世事緣法大抵如此,總伴隨躲不過的矛盾糾結,兩股平行繩索才能系在一處。

但如今,他看見鐘冉蹲地偷抹眼淚的模樣,後悔吞沒了慶幸。

若他多點信任和耐心,鐘冉或許不會這樣難過。

他最不想看她難過。

衛舜突覺疲憊萬分,手捂上雙眼,深深嘆了口氣。

再度睜眼時,他來到一片陌生的黑夜。別墅群燈火零星,路燈更是昏黃黯淡,照得樹影深長。

衛舜下意識尋找鐘冉,甫一回頭,鐘冉就拎塑料袋,步履沈重地走向別墅。她的手揣進兜裏,指尖緊握手機,夏日的熱汗悶濕發腳,蜿蜒貼上臉頰。

衛舜不太記得起這是何時,只好跟隨鐘冉接近別墅,還沒進門,衛舜就覺察到古怪。

門怎麽沒關?

盡管知道已經過去,衛舜心仍跳得極快,而鐘冉比他還慌,與一只鸚鵡對視半秒後,她狂奔進了臥室。

衛舜僵在房門口,手指微微發涼。

鐘冉抱著屍體哭得撕心裂肺,他從沒見過長大後的人還能哭成孩童模樣,兩腿蹬地,脖子抻長,兩排細牙張得老大,從喉嚨迸發能撕碎聲帶的哭喊。

衛舜像被什麽堵住肺管,鼻息幾乎停滯。

是那群人,他們一直想抓鐘冉,甚至不惜以殺人為代價,原來鐘冉的不告而別,竟是為了不連累他。

衛舜無意識往摸胸口摸,他感覺心臟被荊棘填滿,一根根刺戳得他疼痛不已。

鐘冉哭夠了,用滿是血漬的袖口擦幹眼淚,臉被血糊上,紅一塊白一塊的汙濁,只剩眼神依舊清醒。

她去廁所洗手,垂頭聳肩,嶙峋的背骨忽上忽下,大口大口喘過粗氣。

衛舜看她掌心接滿涼水,狠手將臉勒幹凈,然後定定從鏡中研判自己,小聲說:“鐘冉,你不能哭。”

說完,她推開門,像孤魂一樣游離。

衛舜已經失去思考能力,只能和她化成一樣的野鬼,在磚瓦泥墻雕刻的森林裏穿行。

鐘冉走到人群熙攘的火車站,擡頭仰望燈牌許久,伸手隔空摸了摸。紅色熒光,溫暖又血腥地照在手心,她手指彎曲抓了把空氣,然後放入兜內。

她誤闖進旅行隊伍,每步都走得艱難,衛舜雖能輕松穿行,但他胸口沈痛,逼得腳步比鐘冉還慢。

有位老太太關切地詢問,鐘冉輕聲說了一句,眼淚又滑入衣襟。

老太太沒安慰多久便隨眾離開,人海推鐘冉往前,鐘冉漫無目的地浮動,眼裏再沒了濕意。

衛舜就想,她怎麽這麽傻?

不僅是悲傷,笑也會有淚,怒也會有淚,眼淚仿佛是各種情緒堆積後的閘口,不落淚怎麽行呢?就這麽憋著,遲早得被情緒吞噬幹凈…

他的小姑娘,怎麽就不會哭了?

衛舜鼻尖酸楚,陡然模糊了視線。

他有些發楞,擡手擦過眼角,鹹濕的溫熱浸潤指尖。

他也好久沒哭過了。

衛舜將濕漉抹凈,兩邊人海像隔了層單向玻璃,別人看不到他,他聽不到別人,直朝鐘冉走去。

玻璃夾縫的盡處就是她,自以為堅強地站在原地,鋼板化精般一動不動。

在他接近的同時,人群漸漸褪色、淡去,他們之間什麽也不剩,只剩半米的虛無。

衛舜輕喊:“鐘冉。”

鐘冉像聽到什麽,視線循聲而來。

衛舜再次喊到:“冉冉。”

鐘冉還是記憶裏的她,表情難以置信,嘴唇囁嚅發抖:“…衛舜?”

衛舜點頭:“是我,我來了。”他一步上前,像平常那樣,雙手將她包裹在懷,“你送鬼魂回家,我帶你回家。”

他撫上她的鬢發,和病床的自己姿態一致,鐘冉也四肢垂直,像昏迷那樣無動於衷。

但很快,她輕輕回抱衛舜,隨著哭聲逐漸委屈,她收緊胳膊,在他肩頭濡濕洪澤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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