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098 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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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小姐您先別急。”那端處理得十分熟練, “車翻江裏, 人逃出來趴岸邊暈了,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我們正對他做詳細檢查。他手機也進了水, 我把卡插備用機上才聯系到的您,等您來了再還卡。”

鐘冉仔細記下地址和床號, 商店老板問她:“朋友出事兒了?”

鐘冉咬唇點頭, 剛把手機遞過去, 又立刻收回:“抱歉…我能再用用嗎?”

大朱從病房出來時,穿制服的交警正簌簌沖他翻閱記錄:“你這朋友還蠻幸運, 就輕度肺炎加中度腦震蕩。”

大朱一陣汗顏。

幸運能擱病床上躺著吊水?幸運該躺希爾頓總統套房喝幾瓶82年拉菲。

交警說:“這大冷天的,多數司機都關了車窗,他正好開著。要知道,這落了深水不及時逃出,水壓陡然增大, 那門窗都是極難推開的,多少司機就淹死在這裏頭。”

大朱抻長脖子:“能問問到底怎麽回事嗎?現場什麽情況?”

交警翻了幾頁:“嗐, 雙方都有責任。根據現場車痕判斷, 一個突然轉向行駛,一個不僅違規改裝, 還超速忒多。你朋友是翻水裏了, 那人就沒那麽幸運了,車沒剎住撞石坡翻了跟頭,現在還搶救著。”

交警擡頭暼了眼病房, “所以我說他幸運唄,你沒看那車改裝的,再貴的貓也咬不過帶獠牙的虎,這要真迎面撞上,車跟人都得報廢。”

“那車呢?”

“撈出來了,估計修修還能用,你們到時找保險公司理賠就行,我給你們開個證明。”

交警又隨口幾句交代便離開,大朱倚靠墻上,透過病房窗戶盯著衛舜,腦子卻翻想起鐘冉那通電話。

當時他正脫了濕鞋,悠哉悠哉靠躺椅上烤火,對忙著搭柴的趙熙指點幾聲,兜裏突然一陣震動。

他一看打的是工作號碼,以為哪個從攜程來問房的,沒多想就接了,哪知剛一接通,對方哆嗦的嗓音便將他唬住:“餵,朱老板嗎?”

大朱思索良久,楞是沒把對方跟鐘冉搭上號:“你是哪位?”

“是我,鐘冉。”

大朱回憶半秒就想起了她:“哦鐘冉啊,有事嗎?”

鐘冉壓著顫抖的嗓子:“朱老板,衛舜出車禍了,需要有人替他在記錄紙簽字。你能不能…來西安一趟?”

大朱一個激靈挺起上身,差點兒從躺椅翻了下去:“你呢?你人去哪裏了?你怎麽不去?”

鐘冉沈默半晌,大朱能聽見她沈重的呼吸:“我…這場車禍,怕是和我有關。我要是去了,會繼續連累他…”

大朱算聽明白了,鐘冉的意思大概是,衛舜背了好大口的黑鍋,還是她給甩的。

回憶完這些,他心裏十分憋屈。

早說這丫頭不簡單不簡單,還上趕著往人身上湊。

現在好了,自己躺床上遭罪,人家卻縮龜殼裏避而不見,推他去幹爹媽的活…

真是去他娘球的。

衛舜醒來時,住院區醫生正在查房,後頭浩浩蕩蕩跟了堆實習生。他一睜眼,幾個油光水滑的後腦勺對著他竊竊私語,還時不時飛來探究目光。

衛舜下意識摸摸下巴,好幾天沒刮胡子,青茬兒冒得比春筍還快,看起來比大朱還有落魄藝術家氣質。

說到大朱,他依稀記得半醒時他來過,還啰嗦了堆有的沒的,尤其數落鐘冉數得義憤填膺,恨不得讓他驚從病中起,就差晃肩膀抹鼻涕淚了。

但現在,大朱好像不見了。

衛舜挪動腦袋,意識到針管早給拔了,便往床頭探手,正摸到自己和鐘冉的手機。

修好了?

他按下開機鍵,看起來還算正常,只是迎面來幾個未接號碼讓他感覺奇怪。這不是托去通融看守所的人麽?怎麽又給打來了,難道有轉機?

衛舜趕緊撥回去,那端小夥子深吸口氣,猶豫到:“那個…衛舜啊,你那個親戚啊…我昨天又給看守所的聯系了一下。有件事兒…得給你說,可能他們還沒來得及通知你。”

他說得彎彎繞繞,衛舜感覺腦仁蕩得更疼了,忍不住按太陽穴聽他往下接:“唉…聽說,他好像死了,就是吸.毒以後有那種癥狀,他沒挺過來就死了。”

這下衛舜徹底清醒了,他差點彈跳起來:“死了?死多久了?”

“就…”對方說,“你們來的那天,前天晚上。”

衛舜的心往下直墜。

他最懂鐘冉,鐘冉不可能真等他去通融再找周子強,如果周子強的死鐘冉知道,甚至和那群人有關,那麽…

衛舜心口摔得生疼,手指都有些使不上勁,顫顫巍巍地聯系大朱:“餵大朱,你不是說鐘冉找的你嗎?她人呢?”

背景音很嘈雜,還隱隱有車喇叭聲,顯然是在外頭:“那個鐘冉,她找我打聽你的病情,還說有事要我幫忙,我正去見她呢。”

聽鐘冉好端端的,衛舜松了口氣:“你跟她說,我等會兒過來…”“還過來呢?沒看人家都不想見你,你說你幹嘛?犯賤嗎?你這車禍是她導致的你知道嗎?!”

衛舜上身倏忽挺直:“誰跟你說的?”

“誰?人家自己承認的,我又沒冤枉她!”

衛舜心裏又咯噔一下,苦惱地栽入枕頭。

壞了,鐘冉這丫頭不知受了誰刺激,又得鉆牛角尖了。

實習生們杵門口聽教授講課,剛才竊竊私語的那個見衛舜上身鐘擺似的起起落落,不禁嘖嘖幾聲:“唉,好端端一個帥哥,怎麽翻江裏,把腦殼都浸水了?”

大朱走到公園時,鐘冉正坐秋千上眺望那群圍成圪塔的大爺,中心那位手把著大毛筆桿子,呼喝幾聲,一口氣順下一行草書,圍觀者連連拍手叫好。

她看得很投入,眼睛都不帶眨,只小腿垂地上晃秋千。冬陽鍍在她發頂,像染了層剔透的琥珀殼,看起來生氣勃勃,卻讓大朱有些沮喪。

明明外表天真無害,怎麽就招惹上亡命之徒了?

他掃過長椅的登山包,椅面還仔細用報紙鋪疊,心裏驀地一沈:“你沒住賓館啊?”鐘冉聽到聲音也沒太大反應,只隨他暼過長椅:“哦,我身上手機沒了,卡也不能用。”

大朱又問:“卡為什麽不能用?沒錢了嗎?”

鐘冉沒具體回答,語焉不詳地說:“我現在最好和外界斷聯,不然不知道他們又能玩出什麽新花樣。”

大朱覺得她是故作神秘,但成年人的修養教育他別瞎開口,便繃著臉說:“衛舜情況不是特別好,醫院躺著你也知道了。”

“嗯。”

“中度腦震蕩加肺部感染,還掛了水。”

“嗯。”

大朱見她面無波瀾,心裏頭憋出一團火:“你怎麽這樣?看都不去看一眼,還裝模作樣地問我情況幹嘛?”

鐘冉腳尖在地面磨來磨去:“沒死就行,人活著比什麽都好。”

這話聽著像很有道理,可大朱怎麽琢磨都琢磨不出說服力,成年人的修養也沒能攔住他那火氣:“不是,衛舜那蠢蛋不清楚,你還能不清楚?這不就是你給惹的嗎?黃姍為我斷根頭發絲我都想剖腹謝罪,你怎麽能這麽冷漠?!”

鐘冉慢吞吞擡頭:“她腿瘸了你都沒剖腹,憑什麽頭發比腿重要?”

大朱瞬間噎住。

奶奶的,衛舜那龜孫子居然全講了?吵架不都往死裏誇大,瘸子給吹成飛毛腿麽,她這一語戳破,他那指甲蓋點大的聲勢還怎麽繼續?!

大朱尷尬咳幾聲:“總之…你別再亂攪和了。對了,你說有事找我,到底什麽事?”

鐘冉頓了頓:“能不能借我兩千塊錢?我卡暫時不能用了,需要點生活費。”她猶豫幾秒,“最遲下月還你。”

鐘冉表情平淡,沒有刻意的可憐兮兮,倒像在誠心承諾,讓大朱拒絕不得。他邊嘟嚷邊掏錢:“小姑娘家別老外頭晃,這世界比你想得要覆雜…”

黑皮夾剛攥手裏,一只手按住了他。大朱轉頭,衛舜套了件夾克,裏頭還裹著病號服,手背凍得通紅:“鐘冉你怎麽回事啊?”

鐘冉也沒想衛舜會找來,她看看大朱,大朱說:“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掛水,我就隨口一提,哪知道他就來了。”

衛舜把皮夾塞回大朱兜裏:“你借啥錢啊?又想跟我玩金蟬脫殼?”

說著他就要上前,鐘冉兔子似的從秋千跳起,擡手對他扯蛟骨鏈:“你不許跟過來,你要是過來,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她氣勢洶洶地一陣比劃,衛舜楞神半秒,突然給整笑了:“你擱這兒演動作片呢?大庭廣眾的對我使這招,不怕上今日頭條啊?”

鐘冉餘光掃過路人,訕訕放下手:“你是不是什麽都知道。”

“知道什麽?”

“我叔叔…或者我嬸嬸…”

鐘冉神情黯然,衛舜看得很揪心,話還沒出口,鐘冉又問他:“我手機是不是你偷的?”

大朱舔舔手指開始數錢:“我說人小姑娘怎麽手機丟了,衛舜你沒事偷人手機幹嘛?來來來我出錢賠你一部…”

衛舜又氣又笑:“對,我是出於謹慎扔了手機,但車禍就是意外,難道你覺得我為你以身犯險?你想象力怎麽這麽豐富啊?我看你挺適合寫小說。”

話是這麽說,衛舜偷偷打起寒戰…想象力何止豐富,簡直精準,簡直直切要害。

鐘冉唇抿成線,一個字一個字吐到:“那你就是什麽都不知道…”她表情奇怪,衛舜收起嬉笑嘴臉:“我該知道什麽?”

鐘冉雙眼眨巴幾下,最後眼皮下耷:“沒有,你什麽都不該知道。”她湊近衛舜,“這次我當面告別,還有兩小時火車就開了。”

衛舜摸出幾樣東西:“知道你要走,我不攔你,只是送點東西。”他攤手,“這手機雙卡,新卡用我的身份證辦的。還有這儲蓄卡,密碼和身份證號寫背面了,你記好就抹掉。”

新手機新卡,掂在手裏頗有些份量,鐘冉話哽喉嚨裏說不出,衛舜摸摸她腦袋:“誒,窮丫頭,記得聯系我還錢啊。”

鐘冉沈默點頭,轉身拎起大包,將東西胡塞進去,還用手抹發酸的鼻尖。衛舜看得心口抽痛,卻沒出聲阻攔,去跟前假裝調笑:“冉冉,要不再來個吻別吧。”

鐘冉搖頭:“算了,我不學電視那套,一般這樣是走不了的。”

衛舜問:“你會不想走?”

鐘冉認認真真點頭:“也許會,我現在就靠這百分之一的勇氣轉身,所以你別動搖軍心。”

她轉身背對他,目光絲毫不偏:“衛舜,我走了啊。”說罷,她托起大得滑稽的登山包,腳步穩當地往路邊攔車。

衛舜留在原地,目送那輛的士離去。大朱雖然看不明白,但隱約感覺鐘冉不像他想的那樣,忍不住問衛舜:“你真舍得讓她走啊?”

“怎麽可能?”衛舜舉起手機,屏幕紅點緩緩挪動,“我換套衣服就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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