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044 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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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擔心突然來人見自己姿勢變化, 鐘冉一夜都睡得十分警醒。

早上並沒有人送飯, 直到日頭逐漸變大, 窗戶欄桿的影子由長變短,才聽到門口重新有了動靜。

門鎖被打開, 昨天那個農婦又端著同樣的東西進來了。她身上散發出一股濃重的汗味兒,鐘冉閉著眼睛, 想忽略她的存在都不行。

鞋底和粗糙黃土摩擦斷斷續續地響起, 鐘冉忍不住有些緊張。

一片朦朧的視野讓人心中沒底, 很怕一睜眼就見到那個女人的臉懟到自己面前。鐘冉的呼吸越發清淺,努力猜測著那個女人的行動。

為什麽放下了東西還不走?

她的大拇指死死掐住食指的肉, 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腳步聲停止了,鐘冉覺得血液瞬間凝固,呼吸不可控制地急促起來,心臟也拼死跳動,仿佛要破出胸膛。

腦中燃起激烈的思想爭鬥,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只有一秒, 她終於下決心, 偷偷將眼睛開縫,眼珠子向旁轉去。

農婦背對著她蹲了下來。

因為男孩吃東西手腳不便, 為了不讓農婦懷疑有人餵他, 鐘冉故意留了些碎屑裝作不小心掉落,也不知道能不能蒙混過關。

她等待著農婦的態度。

那個農婦站起來,揚手就給了男孩一巴掌!

猝然而至的巴掌不僅驚呆了鐘冉, 也打懵了男孩。

男孩捂臉大哭起來,聲音嚎得很大。他哭了好一陣,嘴巴張張合合,鐘冉本以為他要說什麽,可聽到的只是喉嚨裏嗯啊斷音,根本辨不出完整的句子。

鐘冉心裏大驚。

原以為那男孩只是精神不正常才不說話,難不成……他不會說話?她再次看向他斷掉的雙腿,忍不住想到一個更殘忍的可能──

或者,他的舌頭沒了?

農婦邊踹邊罵:“闊批的個撒萬貨!哭哭哭!再哭,批嘴給你扇扯!看你不曉得飯的寶貴,盡個錘子的給我浪費!”

鐘冉聽那男孩哭得聲嘶力竭,又想到是自己的自保連累了他,愧疚和憤怒直沖腦袋。

為什麽這是一個小孩子的身體?!

如果她現在擁成人的力量,在這個沒有監控的地方,她一定會用拳頭教她做人!

可是!…若她貿然沖出去,不僅那孩子得不了救,自己也要賠進去。

鐘冉越想越恨。

為什麽就要權衡利弊?為什麽就不能像衛舜那樣明知道危險還要去抗爭?

鐘冉餘光瞥見農婦腳邊的瓷碗,突然騰起一陣狠厲的想法,在這怒火填滿的心中熊熊燃燒起來。

她背抵著地面,小心地向瓷碗處挪去。就在即將碰到瓷碗時,餘光突然冒出人影,理智制止了她的行動。

是…昨天那個扛她過來的男人!

鐘冉的腦子空白了兩秒,再次閉緊雙目,心口如有鼓擂。

他看見了?還是沒看見?

鐘冉聽那男人的腳步逐漸接近,手指與衣角攪作一團,屏息辯識著他的一舉一動。

男人的鞋帶起一陣土灰,撲得鐘冉臉頰發癢。她悄悄咽了口唾沫,聽男人發話:“弄啥弄啥?大中午的吼起死?”

農婦回到:“個撒萬貨浪費饃,打死去球。”

男人冷哼一聲:“當我不著兒?早說了這些貨要賣錢要賣錢,一個兩個被你搞成這德性,每天不找人撒氣就不得勁,沒耳性的東西!”

農婦訕訕一笑,朝男孩補幾腳:“奶奶個腿兒,害我挨口。”

男孩嗚咽一聲,悶著嗓子蜷曲身體,擡袖擦擦淚水,臟兮兮的臉又多了幾道汙漬。

***

這次的中飯,三人都沒有動一口。

直到天色漸暗,鐘冉依舊仰躺地上,望著天花板結網的蜘蛛發楞。耳邊突然有了窸窣雜音,她警覺偏頭,一只白花花的大饅頭塞入視野。

她掀起眼皮,瘸腿的女人一只手伸向她,另一只拼命往嘴裏塞食物,眼底隱隱噙著淚光。

鐘冉咬住下唇,發狠似的奪過饅頭,大口大口吞進腹中。她機械地將嘴填滿,直到整個饅頭下肚,女人才啞嗓子說:“我們,逃出去。”

鐘冉吞完殘渣,喉頭略顯哽咽:“好…逃出去。”

女人盯向門口:“他們每天中午晚上會來送飯,今天還剩最後一頓。晚上視野差,選這個時候逃跑勝算比較大。”

她的眼神變得古怪,“小.弟弟,雖然我不認識你,但總覺得,你和那些小孩不一樣。等會兒若有突發情況,你先照顧那個比你大的哥哥,若失敗了,就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她眼圈泛紅,“一切辦法我都試過了,那些混蛋要再弄我,我就和他們同歸於盡。”她轉身背對著鐘冉,窗框投來沈沈暮色,將鐘冉籠罩進她的影子。

女人握緊拳頭:“我的腿不方便,只能在她進門時給上一擊。你記得帶著哥哥逃,往山洞方向逃,等天亮後再下山。”

她環顧四周,忽然快步走到殘破的床邊,將床板抽出,吃力地將板子拖到門邊,壓低眉頭再次交待:“記得,一定要快,千萬不能猶豫,如果哥哥逃不了你就先逃,能走一個是一個,及時下山報警但註意別被人跟蹤。”

正說著,她似乎聽到什麽,嘴角突然緊繃,眼睛眨也不眨地與鐘冉對視。鐘冉聽見鞋板摩.挲地面的聲響,連忙推推女人,將她從緊張中拉出。

兩人各杵在房門一側,默默提著口氣,仔細辨認門外動靜。

女人壓下嘴角抽.搐,指尖摳進腐朽的木板,眼珠似有根無形的細繩牽制在門上,一動不動。

就在兩人神經繃到極致時,門鎖哢噠一聲,開了。

農婦踏入的瞬間,女人眼皮緊闔,拼盡手中力氣下砸!

哐!哐!哐!

幾聲連續的撞擊後,女人睜開雙眼,直奔眼簾的是農婦淌血的面部,以及……農婦手中的瓷碗!

兩只白饅頭落地,農婦臉龐扭曲,拿瓷碗往女人頭頂砸去!

女人原就不穩的心態頓時崩塌,反射性抱頭下蹲。由於重心陡然偏移,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瓷碗撞上木柱發出銳利的尖叫,農婦手中只剩碎片,她憤怒地想要上前,腳腕卻被人牽制。

農婦擰眉瞪眼,卻見一小小身子死死拽住她腳踝,沖女人.大喊:“打她!”女人試圖拖著斷腿上前,農婦迅速踢開,正中女人腹部。

她疼得無法站起,農婦也不再管她,俯身去掐鐘冉的脖子。甫一蹲下,農婦陡然身子僵直,呆呆目睹銳利的瓷片,直沖面門而來!

她慘叫一聲捂緊雙眼,失控水閘般的鮮血從指縫溢出。

鐘冉趁機縮回身子咳了咳,聽到農婦殺豬般嚎叫,她急忙大喊:“走啊!”

女人這才反應過來,打算去撈斷腿的男孩,卻發現男孩不在身側。她轉頭去找,忽然雙目睜圓,驚訝地張大嘴唇——

男孩手握一把細碎瓷片,任由鋒利的邊角刺破嬌柔的皮膚,血珠從中冒出,從一滴滴匯聚成線。

他拖著殘損的身子在農婦身旁蹲下。倒地的農婦正亂揮雙手,驀然觸到近身的男孩,隔空徒勞地推搡。

在她張嘴要喊的同時,男孩面部擠出猙獰褶皺,似下了狠心,將瓷片盡數塞進她嘴中!

農婦反射性咽下,被這鋒利銳器劃得喉口生疼。疼痛像條鉆破了血管的長蟲,在五臟六腑橫沖直撞,撞得她滾來滾去,卻只能發出熄火的啞叫。

女人過去攙扶男孩,男孩艱難地直腰,冷眼旁觀農婦瘋狂的踢踹,竟露出了一抹笑。

鐘冉喉嚨動了動,驀地瞟見院內有人,連忙將門栓插緊。接著,她吃力地拖起床板,嘩啦一聲敲碎了後窗!

女人剛要從窗戶翻逃,鐘冉卻攔住了她:“去!去床下!”

女人楞神兩秒,門外傳來暴呵和撞擊聲。顧不了多想,她抱起男孩直往塌陷的床下鉆去。

兩人藏好後,鐘冉想轉身,女人急忙拉住她的袖口:“小弟弟,你…?”鐘冉用力掰開手指,堅定地與她對視:“一定要安全下山,記得報警。”

說罷,她不再看試圖挽留的女人,迅速跑回窗邊,深吸一口氣,將胳膊狠狠劃出血痕。

血漬滴上窗框,鐘冉捂著胳膊爬到農婦身邊,嚎啕大哭起來。

木門被人踹開,鐘冉的哭聲戛然而止,淚眼婆娑地望著來人。

先前那魁梧的人販站在最前,身後跟著個皮膚黝黑的漢子。魁梧的男人見到屋內場景,肉眼可見的黑了臉,目光在農婦身上轉過後落回鐘冉:“人呢?哭你媽哭!”

男人吼完突然反應過來,“你啥時候……”

鐘冉拿血糊糊的胳膊擦幹眼淚,擦得臉頰黑紅相間十分狼狽:“我…我剛醒,有個,有個姐姐抱著我想跑,我害怕就,就沒敢動,被她拽著摔了一跤…”

農婦忽然捂著眼睛掙紮起來,嘴裏不停發出嗚咽,似想引起他們註意。

男人幹癟的胸膛慢慢鼓起,似在醞釀什麽,他蹲回農婦身側:“嚷嚷啥?”

農婦擒住他腕部,嘴角扯得老大卻吐不出一個字,只能咿咿呀呀地發出噪音。

因為辨不出方位,她的手指在半空胡亂指動。眼見指尖沖鐘冉而來,鐘冉胸腔堵了口不上不下的氣,讓額間冷汗迸發。

男人不耐煩地吼到:“賊你媽讓你學字不學,誰他媽聽得懂,沒空聽你申冤!”他起身踹了跟班一腳:“杵著幹啥,還不找人去抓!”

鐘冉縮在一旁瑟瑟發抖,餘光卻監視著床邊動靜。

看不見動靜,就是最好的結果。

男人蹲在鐘冉身前,一雙血絲滿布鞏膜發黃的眼緊盯她:“你說,說清楚點兒。”

鐘冉咽入唾沫:“我…看到那個姐姐,用碗的碎片,就這樣…”她揚手向下,“插,插進了地上那個阿姨的…眼睛…”

她一臉驚恐地捂住雙耳:“阿姨叫得好可怕,我好害怕…我想回家!”說著說著,她又哭了出來。

男人稍稍離鐘冉遠了些,眼珠偏向別處,然後起身,慢慢朝櫃子挪去。鐘冉心臟瑟縮,手指在積灰的地面留下抓痕。

男人瞇起眼睛,那腳踹開了櫃子!

沒人。

他肩膀聳動,嘲諷地搖頭:“媽的,跟個半大的娃娃想這麽多。”

鐘冉松開五指,微不可聞地呼出氣。

見男人疑心消了大半,她大著膽子問道:“叔叔…我怎麽會在這裏?”男人煩躁地跺腳:“你媽的自己不記得就不記得!問個屁!”

鐘冉被吼得脖子一縮,囁嚅著嘴唇說:“我…我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不知道…我想回家!”

哭腔中似乎真有委屈,聽得男人一楞一楞。

難道翻車把腦殼撞壞了?

男人問道:“你記得你叫啥不?”

“我……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男人歪嘴一笑喃喃低語:“終於他娘的給了點好處。”他俯身面對鐘冉,“你是不是想回家?”

鐘冉連連點頭。

男人了然:“叔叔可以帶你回家。只要你乖乖聽話,等會兒我們吃過飯,有人來接你回家,好嗎?”他摸向鐘冉的頭,“叔叔是好人,不會騙你的。”

鐘冉壓住心底的惡心,怯生生豎起小指:“說話算話。”

男人粗糙的手指纏上她的小指:“說話算話。”

鐘冉飛快收手,跟著男人轉往門口,期間不敢偏頭,只將手置於身後,食指鐘擺般晃動。

女人屏息窩在床底,目光粘上她示意逃跑的指尖,胳膊死死錮住男孩,目送他們一步步踏出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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