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時不我待不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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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開始並沒有新氣象,一月份醫院裏斷斷續續聽到關於Z市肺炎病例的消息,沈重輕心裏擔心謝燃,想讓他提前結束進修回來。

謝燃不是半途而廢的人,新技術才學了理論實際操作並不熟練,打算把最後一個月待完一起回去。

沈主任老父親心態,忍不住多說了兩句:“那邊現在不怎麽好,我有個老同學已經請辭回來了,說情況比新聞報道嚴重得多,你怎麽還舍不得回來?”

“我在的地方情況還不算太糟,”謝燃手上一邊整理醫院發放的物品,一邊夾著手機對屏幕另一端回答,“老師,要是Z市有需要的話……我想留下來。”

人在大多數時候是利己主義者,遇到威脅或危險,需要憑借自身的道德品質壓制趨利避害的本能。沈重輕是把謝燃當成半個兒子的,一時情急有些口不擇言:“傻什麽呢,這個時候出風頭最後回不回得來?!年輕氣盛是沒錯,可別犯糊塗!”

他知道老沈是為自己考慮,緩了緩才說道:“Z市的現狀可能比想象的更為嚴重,我作為一個醫生,救死扶傷是天職,不能在這個時候當逃兵。”

沈重輕沈默許久沒有說話,手機有些發燙,他換了一邊耳朵繼續解釋:“老師,我全部身家都在身上,沒有後顧之憂,要是不幸……”

“不會有什麽不幸,”老沈打斷他的話,又心疼地嘆了口氣,“要是和小陳能有結果心裏裝人,我看你也不至於什麽都不在乎。”

這件事上沈重輕倒誤會他了,謝燃心裏早被填得滿滿當當,若沒有這場意外,一定歸心似箭。

但疫情來勢洶洶,假如Z市守不住當口蔓延開來,不論逃到哪裏都逃不過,他希望盡更多的努力減少傳播——哪怕只是早發現一個病例,也能降低擴散到其他地方的風險。

他沒有能力同天災人禍對抗,只能守好自己前線的崗位,最大程度保護後方心愛的一切。

沈重輕是經歷過的人,當年疫情填了多少醫護人員,如今想來仍是難掩熱淚。他著急謝燃在疫情來臨前沒有及時躲避危險,又欣喜學生心中大義能扛起責任奔赴戰場,甚至感到了些許羞愧:“我是歲數大了,這兩天看漸漸能活蹦亂跳,只想著他別再出事就好,現在連最明事理的你都不讓我省心了。”

小朋友是謝燃的軟肋,這些天他不敢面對沈時漸,怕一見到他自己就會懦弱、心軟,現在被老沈提及有些繃不住,“漸漸……一切都好嗎?”

“他可好得很,”沈重輕回答他,“在家白吃白喝,等著過年呢。”

謝燃心裏定了定,“老師,可能遲一些……但我會回去的。”

他為數不多的牽掛都在P市,他的愛人,他的事業,他的歸屬感,這麽多年的努力和放不下,怎麽會舍得不要。

隔壁同事正在打包行李準備回家,抱著一個紙箱進門放在桌上,取出一包口罩塞進背包,然後對他說道:“謝哥,女朋友讓我回去不能陪你了,後面估計有場硬仗要打,東西都留著用吧。”

封城的消息鬧得人心惶惶,誰也不知道前路如何,明哲保身無可厚非。

“……等你回P市了請你喝酒。”

謝燃彎了彎眼:“一定。”

·

Z市情形每況愈下,他不敢接沈時漸的電話,只一句一句地回覆在忙,逃離Z市的人越來越多,醫院裏的氣氛悲涼而凝重。

比病毒更可怕的壓抑、恐慌悄悄感染了每一個人,攀升的數字和未知的敵人,謠言四起資源短缺,堅持在最前方的人沒有看到希望,只看到死神揮舞著鐮刀輕易收割了越來越多的鮮活生命。

封城指令終於下達,他接通了沈時漸打來的電話:“還在那裏嗎為什麽不回來?現在還能走嗎……”

“我還好好的,你不要擔心,”身上的防護服悶得快要喘不過氣,“好好待在家裏,不要和Z市回去的人接觸。”

眼下的慘狀早已讓謝燃感到麻木,但漸漸忍住的哽咽聲讓他心疼極了,“漸漸別哭,很快全國各地都會有醫療隊過來,你要對國家有信心,也要對我有信心。”

“不要不接我的電話,讓我每天都能看你一眼……”

他柔聲答應下來:“好,但是接下來應該會更忙,可能接不到電話,你不要生氣。”

除夕前夜謝國安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今年什麽時候值班,回不回來一起過年,謝燃正囫圇吞下一口面包,就了水才粗聲撒了個謊,說疫情期間不好走動,讓他們囤好物資盡量不要出門。

“新聞上說得挺嚴重,我看我們這邊好像也還可以?當年那會兒都挺過來了,我看這次也不用擔心。”

謝燃心中燒起一陣無力的憤怒,但很快又冷靜下來,“官方通報第一例不明原因發病者都是十二月初的事情了,臘月二十九才封的城,期間所有人都照常聚集,跑出去多少個人根本沒辦法計算,絕對不能對疫情掉以輕心。”

聽他語氣沈重,謝國安感到了不安:“我們多註意就行了,你還在二院上班,出現病例肯定往你們醫院送,自己更要小心啊!”

他沒說什麽,“嗯”了聲匆匆掛掉電話。

假期延長,開學推後,全國各省啟動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一級響應,史無前例的戰爭開始拉開序幕,沒有人知道什麽時候會結束。新增確診人數極速增加,疫情防控壓力巨大,身邊的同事一個個倒下,謝燃日覆一日地工作著,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冷冰冰的數字,又或者連數字都不是。

人類太過脆弱,所有差距在這一刻被抹平,讓他近乎窒息。

沈時漸每天都打了接不通的電話,發了好多語音,難得休息時他靠在墻上聽,一條一條播放,然後只能回一句「我愛你」。

他沒有氣力說更多的話,P市最新出現的病例在沈重輕隔壁小區,漸漸第一時間告訴他家裏沒事叫他不要擔心,說得最多的還是「我等你」。

窗外還下著冷雨,高大的樹木背後是住院大樓,周邊病房出現好幾張熟悉的面孔,漆黑的長廊宛如一個噩夢,似乎將要吞噬所有光明和希望。

想念又酸又疼,他下了決心,只要能回去,只要能再見到小朋友——哪怕被所有人反對唾罵,他也要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再也不松開。

謝燃和沈時漸未必還有下一個三年可以浪費。

·

疫情開始後沈重輕和李心無休上班,沈時漸和趙舒雅沒有出過門,偶爾家裏彈盡糧絕,沈時逐才戴了三層口罩出門買菜。

作為相關科室李心很忙,幾乎天天加班,沈重輕下班回家時也常是一臉疲累。他擔心他的學生,還要擔心他的小兒子……沈時漸整夜整夜地失眠,一直在看新聞上的疫情報道。

他摸了摸漸漸的腦袋,“別擔心,Z市已經控制起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時漸眼圈發紅,多少天的苦悶釀成了一肚子委屈,被父親安慰反而更加難過:“爸……謝燃肯接你的電話嗎?我想聽聽他的聲音。”

關於小兒子的心理問題李心和他提過,眼見如此要求再無理沈重輕怎麽也要滿足他,立即撥通了謝燃的號碼。

手機響了很久沒有人應答,沈時漸眼底一陣黯然,他有些忍不住想哭,咬著唇鼻子發酸,沈重輕見狀摟住他的肩,“有什麽話也可以和爸爸說,你有什麽能讓謝燃知道還不能讓爸爸知道的?”

沈時漸抱著他的手臂,埋頭在父親的肩窩裏,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

“和謝燃這麽好,”沈重輕一下一下輕撫他的背,“爸爸要吃醋了。”

正要尋些借口搪塞過去,謝燃的號碼回撥過來,沈時漸眼疾手快地拿起接通,聽到對方的聲音喊了一句“老師”,眼眶裏的淚水忍不住掉了下來:“是我,現在你好不好?”

謝燃大約沒有想到,楞了楞才喊了他一聲:“漸漸,我沒事。”

沈重輕心中生出滿腹疑惑,見他哭還是拿回了手機,“餵,時漸非要聽你說句話,現在Z市的情況怎麽樣……”

每日開會內容基本都在通報局勢,聽謝燃說起還是不免心中戚戚,但也沒有辦法為他做些什麽,疫情之下各有各的難處,只能繼續鼓勵他安慰他,叫他註意身體不要太過勞累。

長話短說談完兩地情況,一旁的小朋友還眼巴巴盯著,沈重輕狠心掛了電話,抽了張紙巾給小兒子擦眼淚,“你和謝燃的感情好得讓我有點意外,怎麽就到了為他掉眼淚的地步?”

沈時漸還沈浸在情緒裏沒有抽身,腦子看起來不太靈光,傻裏傻氣地回答他:“我喜歡他,要是他回不來,我也活不下去了。”

“……”

沈重輕這麽大年紀還沒聽過這麽戀愛腦的話,他的小兒子為了一個男人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簡直是個戳不中笑點反而戳中淚點的冷笑話。

淪為家庭煮夫的沈大教授路過,正好聽見這一段表白,頭皮發麻地放下一盤炒焦了的雞蛋,“人家雖然喜歡男人也未必就喜歡你,借著爸的身份使喚人也就算了,現在人跑了怎麽自己在家多愁善感起來了?”

“你閉嘴,懂不懂什麽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沈時漸被刺激得回過神來,頭一鐵開始蹬鼻子上臉:“爸爸辛辛苦苦栽培的得意門生自然便宜我,怎麽能便宜了別人?!”

沈重輕聽得有些頭痛,想理一理事情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不是,你和謝燃……你喜歡男人?”

沈時漸收起面對親哥張牙舞爪的兇相,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爸,你也歧視我嗎?”

親哥為他精湛的變臉技術驚嘆,親爸立馬於心不忍,“漸漸,爸爸怎麽會呢,我就是有點意外……你們不合適呀,謝燃心裏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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