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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氣正好，謝燃開車帶著沈時漸到車站接人，謝亦瑜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淺灰漁夫帽遮住半張臉，仰頭朝他們笑了笑，“阿燃哥哥，漸漸。”

氣色看上去還可以，謝燃稍微放下心來。

P大是全國重點大學，校園景色在全省算得上最佳，人工湖春日荷葉滿塘，養著天鵝和野鴨子，路過時還偶遇了來春游的一隊小學生。

一個早上走了大半個校園，謝亦瑜下臺階時不小心扭到了腳，擦破了皮還有點腫，於是只好回醫院消毒固定。不過謝燃點了最好吃的外賣，沈時漸孜孜不倦地說笑話逗人開心，謝亦瑜臉上浮著一層笑意。

中午休息的時候VIP病房正好空著，謝燃取來一次性床單和被子，讓謝亦瑜在房間裏安靜休息，沈時漸陪他在辦公室裏補病歷。

今天值班的是許達，看見沈時漸打了個招呼：“小沈又來陪你師兄啦，吃過飯了沒？”

“師兄請過了，”他挑了挑眉，“今天又吃了田雞。”

聞言許達笑道：“謝燃的田雞怎麽就比別人的好吃，什麽時候你來陪我值班我也請你吃。”

謝燃作勢把人護在懷裏，“全院最優秀帶教許達老師粉絲那麽多，還和我搶學生。”

“嘖嘖嘖，親師兄的魅力就是不一樣，”許達酸了他一眼，“湉湉也整天只跟在你屁股後頭跑。”

正說話間急診來了個電話，說是有個車禍的病人要馬上手術，謝燃把手機留給小朋友下去給許達搭把手，讓他到值班室睡個午覺。

沈時漸趴在床上用謝燃的手機玩跳一跳，跳到909的時候來電顯示謝亦瑜，他手忙腳亂接起：“餵，怎麽啦。”

“……是漸漸嗎？”

“是我，謝燃下去手術室了，”他翻身坐起，“可以多睡一會兒，晚點我們去附近有名的網紅店吃燒烤……”

謝亦瑜的聲音很輕，像在風裏被吹拂：“我睡不著，你來陪我聊聊天吧。”

沈時漸打了個呵欠，泌出一眶眼淚，“好，稍等。”

洗了把臉他踩著謝燃的拖鞋走到02床門口，食指叩了兩聲擰開把手，一進門就看見窗戶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便利貼，謝亦瑜坐在窗臺上，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他顧不上看紙條寫了些什麽，一臉情急正要過去拉人，卻見對方輕輕勾起嘴角，眼裏滿是冰冷的笑意：“漸漸，我要跳樓了。”

“什……不！”

沈時漸撲到窗前堪堪抓住裙角，九樓自由落體只用了三秒，地面蔓延開一朵血色的花。樓下很快聚集起人群，窗外風聲簌簌，似是呻吟，又似是嗚咽。

眼前的一切不像是真實，人群是他的幻想，女孩是他的夢魘，只要閉上眼再睜開——滿眼湧動的紅，滿地流淌的血。

風的吹拂、光的明滅、聲的交織，一瞬間全都湧進大腦，他順著墻壁腿軟地跪在窗臺前，忽地感覺呼吸困難，生命浸透了尖銳的苦澀。

地板上的碎玻璃紮得生疼，沈時漸擡起發麻的雙手，眼睜睜看著鮮艷的顏色從指尖滴下，整個人木在了原地。

·

謝亦瑜的紙條上寫滿了對家人朋友的話，最上面一張是寫給沈時漸的，大部分是給謝燃的。

警察趕到現場一一取證，傍晚謝國安和羅紅艷才趕到現場，中年婦女泣不成聲，“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要是沒有我的話亦瑜也不會……”

老男人沒有說話，響亮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沈時漸動了動右手食指，一陣疼痛襲來，僵硬地站在旁邊不知如何是好，一只溫熱的手忽然捂住了他的眼睛。

“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謝燃把他摟進懷裏，“……晚上回家吧，事情沒完大伯要住幾天。”

他點頭又搖了搖頭。

謝燃的胸口酸澀發疼。

晚飯沈時漸沒能吃下幾口，兩個人在醫院附近的賓館開了房，他一張一張看謝亦瑜寫的紙條，一陣慢慢放大的耳鳴過後，心臟抽搐似的脹痛。

［給我死去的孩子：

你父親追我的時候甜言蜜語，上床的時候好疼好疼可我還是讓他不戴套了，結果第二天就和別的女人一起吃飯，我怎麽能讓我的孩子沒有爸爸呢……那還是你沒有了算了］

［給我死去的媽媽：

你怎麽會看上這個男人呢，一事無成又懦弱，機會白白讓給別人一輩子窩在鄉下種地，他想要他的孩子、他孩子的孩子也一輩子種地？！一點遠見都沒有！你真是瞎了眼！］

［給謝國安：

你真惡心，本來只是七分因為無能覺得你惡心，現在是十二分！和小姨子搞在一起真厲害啊，羅紅梅讓你照顧她的狐貍精妹妹了嗎？你是圖那女人屁股大可以給你生個兒子嗎？惡心惡心惡心！！！］

［給紅姨：

被謝國安搞的時候爽嗎，半夜起來喝水就聽見你在發情，我推門進去以後謝國安嚇得陽痿了吧！生不出兒子還能把房子拿到手嗎？除了這個謝國安身上也沒什麽值得你投資的了吧？］

［給謝燃：

你父親拿走了原本屬於我父親的一切，而你偷走了原本屬於我的人生！本來他用命還了我也就不計較了，但是憑什麽你一直運氣好！總有人在低谷時拉你一把，憑什麽我沒有！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給謝燃：

你上了全國重點大學，我只能上技術學院，你光鮮瀟灑女朋友是校花，而我每天都要擔心會不會被人看見衣服上沒藏好的線頭，被男人備註成“好釣的死魚”！最後你成了三甲醫院的醫生，我只能回到鄉下回到那個我拼命想離開的地方！］

［還是給謝燃：

但是你居然成了同性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惡心死了！再厲害發什麽SCI也是個喜歡男人的變態！！！］

［謝燃，我失敗透頂我可笑至極，但很快你也會和我一樣的，光是想想我都忍不住要發笑！］

……

［給漸漸：

你要是不喜歡謝燃的話，我會喜歡你的。］

“她唯一不恨的人只有你，”謝燃從他手中抽出手機，“是我疏忽，我不該讓你見到她的。”

這時隔壁傳來一陣變調的呻吟，撞擊聲猛地響起，沈時漸摟住他的腰：“做吧，讓我忘記好不好……”

他捉住小朋友解扣子的手，不帶情色意味地吻細密顫動的眼睫，“漸漸，我喜歡你，我愛你。漸漸，別難過，別怕。”

漸漸舔了舔他的喉結：“有點冷，你快讓我熱起來呀哥哥。”

·

兩天後謝國安回了S市，沈時漸瞞著家裏一直跟在謝燃身邊，謝燃擔心他的精神狀態，請了一周的假陪他。

小朋友在家怏怏三天終於恢覆過來，謝燃帶他去見了方見意。方見意是P大的心理學老師，得知前情後看到漸漸心疼得不得了，怪謝燃沒把人照顧好。

因為胃口不好的緣故，沈時漸的下巴顯而易見地尖了許多，“其實還好，我已經緩過來了，今天好想吃上次那家店裏的烤魚。”

方見意摸了摸他的腦袋：“還會覺得難過嗎？”

小朋友搖了搖頭。

“會對很多事情不感興趣嗎？”

“沒有，最近又和謝燃多開發了幾種新的……”

謝燃適時打斷：“咳咳。”

促狹的眼神隨即投了過來，方見意清了清嗓子，“心裏會因為這件事感到罪過嗎？”

沈時漸猶豫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對自己感到失望？”

“一點點，”他嘆了一口氣，眼裏是深深的自責，“如果我能抓住她的手就好了。”

“最近睡得怎麽樣？”

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做到累就能睡得挺好的。”

方見意水喝到一半被嗆了一口。

謝燃摟著沈時漸的腰，小朋友很自然地將重心靠在他身上，氣息黏黏糊糊濃烈得不像話。

烤魚大約是沈時漸的能量源，和方見意吃完飯後臉上的灰敗神色一掃而空，回到公寓還拿出書開始準備理論考試，謝燃心裏稍微放心了些。

食指指腹上的傷口不影響做題，沈時漸順利完成考試拿到了畢業證，和沈時逐一起放了暑假。他冠冕堂皇地蹭老沈的車來二院和謝燃約會，初夏的晴朗照亮陰霾，九樓走廊盡頭的02床住進了其他病人，晦澀記憶似乎真的可以被抹去所有痕跡。

早上有一臺手術，謝燃問他想不想跟，沈時漸好久沒有進過手術室，於是跟著師兄上了臺。

換拖鞋洗手衣，戴上口罩帽子洗手，他拿起碘伏紗布消毒鋪單後，穿手術服戴無菌手套，謝燃在一旁看他操作流利，便開口要他試著切皮。

沈時漸站定在器械臺前，拿起一柄柳葉刀，手卻沒能同半年前一樣穩。

“沒事，我來。”

刀幾乎是從他手中滑落，聲響過大惹得護士皺眉：“謝哥今天的學生怎麽毛手毛腳的，下次教好了再帶下來。”

謝燃不緊不慢地繼續手術，“我的錯，小朋友緊張了。”

無影燈下柳葉刀切開了一個傷口，鮮紅色的血很快冒了出來，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沾滿手術巾淌了一地。沈時漸仿佛站在紅色中央，眼睜睜地看著血色漫了過來，漫到他的腳下，漫過他的身體……他遽然驚醒，發覺一身冷汗濕了手術衣。

這是一個小手術，他本該可以一個人做下來的。

可怕的耳鳴又出現了，他還開始頭暈惡心，不得不退一步下了手術臺。謝燃眉間堆滿憂慮，手下動作依舊有條不紊，“漸漸，先坐在旁邊休息。”

手術室裏的心電監護滴滴響著，沈時漸閉上眼一片血色，只好瞪大了眼睛看心跳起伏走勢。冰冷的數字不慌不忙地跳動著，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下落，他突然覺得這一切變得好陌生……又好遙遠。

右手食指早已愈合，暈血癥狀措手不及，平鋪在面前的坦途突然變得逼仄，未知而充滿恐懼，他細碎地發起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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