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論文前後花了三個月時間修改定稿，謝燃投稿成功時終於松了一口氣，恍然發現自上次不歡而散，他再也沒有見過沈時漸。

早會時他向沈重輕匯報工作，主任聽完點點頭，無意間說起沈時漸實習即將結束，小朋友快要離開這件事讓他松了一口氣，片刻後又覺心中悵然。

“果然還是剛來那會兒對工作新鮮積極，現在成天待在家裏睡覺不上班，”老沈忍不住擔心道：“這個年紀多愁善感吧？我看他除了打游戲看動畫片，對別的東西都不怎麽提得起精神。”

謝燃不知該怎麽回答。

其實沈小朋友所受的打擊，主要來自於意識到謝燃把他當成小師弟疼——關心、用心、上心統統因為他是沈重輕的兒子，而不是因為心裏有沈時漸。

這個發現令人不無沮喪。

他前前後後認識了謝燃小半年，知道對方口味清淡，知道對方自傲自負，知道對方眼高於頂但凡誇人皆出於真心。睡過那點事幾乎能當成一個意外，他想認真和對方戀愛，謝燃卻認為最好的關系是維持現狀，讓他有些心灰意冷。

半年的實習很快就要結束，老沈提到謝燃最近在帶師妹做課題，問他還要不要跟著學習，沈時漸猶豫半天選擇拒絕，眼不見心不煩。

明明最初幹柴烈火，偏偏冷水澆滅火花，最後只能慘淡收場……近水樓臺得不到月，謝燃真是好難追。

“下周是你的生日，實習完回去再上半學期課，研究生三年都得在二院待，”小朋友趴在桌子上寫東西，老沈看了眼發現是病歷，“爸爸請科室同事和你師兄他們來家裏吃燒烤，你叫朋友一起來玩吧？”

沈時漸沒有很大的興趣，眼下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傷春悲秋，想想要見到謝燃有些心煩。好不容易把人從腦子裏擠出去，親爸又把人送到面前，往後還有三年可怎麽過。

生日當天從零點開始，沈時漸收到了許多祝福，有心的同學甚至卡點0313給他發消息，他一一看過回覆感謝，一直到晚上也沒收到最想要的那一份。

科室的醫生護士陸續到場，老沈和沈時逐在客廳接待客人，李心和護士們在陽臺準備烤架調味料，只有他與一屋子的其樂融融格格不入。

……為什麽謝燃沒有來？

他不想顯得自己過分關心，但不清楚狀況又撓心撓肺地難受，最後拉住了小師姐：“謝燃今天有事來不了嗎？”

小師姐的名字和人一樣甜，叫做鄭湉湉，“我記得謝師兄好像今天值班。”

沈時漸忽然生出一股命運弄人的悲戚感，原本謝燃陪他過個生日便足夠讓他重整旗鼓，可現在這樣像是預謀要叫他死心，半分機會都吝嗇給他。

烤肉的香味四溢開來，塗上蜂蜜後色澤鮮艷好看，每個人都羨慕老沈和夫人的感情，讚嘆沈時逐年輕有為成熟穩重，順道誇一句沈時漸漂亮懂事。

可惜今晚的主角心不在焉，他捏著手機猶豫許久，最終沒有撥下倒背如流的號碼。為什麽要喜歡謝燃喜歡得這麽難過這麽傷心，沈時漸狠狠咽下一塊雞腿肉，只要像謝燃一樣不在乎……可他做不到不在乎。

都怪謝燃，為什麽要陰魂不散地老是出現在他人生裏，發光發亮吸引他的註意又不和他在一起！

·

指針指向九的時候，大人們興盡而散，有位同學提議出門續攤，正好沈時漸一腔郁悶無處安放，和家長報備後打了車準備去買醉。

一行人不知怎麽又去了上次的酒吧，也是相同的場景也是生日聚會，沈時漸觸景傷情，和陳著喝了兩杯被陳著的男朋友唐朝騫攔下：“傷心酒容易喝醉，誰讓我們的小壽星難過了？”

他滿上整杯剔透的藍色液體，燈光之下分外迷離絢麗，“他今天都沒有祝我生日快樂。”

“……上次你遇到的那個渣男？”陳著豪爽地陪他又碰了一杯，“詛咒他唧唧變小！”

微醺的沈時漸仔細考慮了一秒，想到反正以後和自己也沒有多大關系，咬著牙附和：“對……變小！”

幾杯下肚後腦袋開始發暈，他放下杯子去了洗手間，冷水拉回不少出走的理智，可他清醒得更難受了。

左手邊有人遞來一張紙巾，他接過發現是高中班長孟之川，垂眉道了一聲謝謝。

“晚上看你一直提不起興致，”起身時有些踉蹌，孟之川伸手扶住他的腰，“讓你傷心的人不用去想。”

回座位時陳著已經坐在唐朝騫的懷裏，不知說了什麽對方一臉寵溺，沈時漸嫌棄地看著花枝亂顫成妖精的發小，幹脆選擇和不熟的班長敘舊。

身邊的人說了什麽他一句沒有聽進去，但孟之川很體貼，顛三倒四的寒暄也能替他圓場，談話不走心但氛圍令人舒適，不知不覺居然喝光了擺在桌子上所有的酒。

他仰靠在沙發上任由意識渙散，眾人玩得差不多各自起身回家，音樂越晚越躁，叫人聽得胸口發悶，他把頭靠在身邊人的肩上，想讓對方帶他離開這裏。

“送你回家？”

沈時漸情緒低落，對於回家有些抵觸，去哪裏待著都好就是不願意回去見親爸。

溫柔的男人用拇指摩挲他的臉，低聲說了一句“好”。

他被摟著到了地下車庫，又被扶進車後座，隱約聽到對方打電話叫了代駕，地址似乎是一個酒店。

很快車動了起來，很快車又停了下來。

有人湊上來要吻他，他努力睜開眼辨認，抵住對方的胸口。

“時漸，我喜歡了你好多年。”

他的心上人沒這麽喜歡他，也不會這麽叫他的。

沈時漸不客氣地用手一巴掌一巴掌拍對方的臉，一字一句明明白白：“我有男朋友的，雖然圈子裏大多數人玩起來不管不顧，但我不喜歡亂搞。”

話說到這個份上，強求沒有多大意思，雖然非常讓人舍不得，但孟之川放棄了同他上床的想法。眼前人只是他青春時期的一點遺憾，犯不著把事情做得不好看，敗了他的體面和風度，還會惹來許多潛在的麻煩。

“幫我開個房間睡覺，”小美人不客氣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使喚起人來還有模有樣，“要是以後亂搞被人打骨折，我給你VIP包間還打五折。”

孟之川笑而不語，更覺放過這麽有性子的漂亮寶貝有些可惜。

·

手術結束下臺時，夜色微涼卻還未深，謝燃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出頭而已，小朋友過生日應該沒有這麽早睡覺。

特意和人換了班也有無法預料的意外，大伯的事情因為老師兒子推辭怎麽都說不過去，緊趕慢趕好歹擠出了最後半個小時。

撥通手機號碼時，他的手心泌出一層薄汗，好在很快對方很快接起：“……餵？”

不是沈時漸的聲音。

“你是時漸的男朋友吧，他喝醉了現在正躺在床上，”他聽到一聲喉結滾動，“你要過來接他還是……”

“別動他，”謝燃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猛地抓起車鑰匙： “告訴我地址。”

車窗外城市一晃而過，夜色迷蒙霓虹交錯，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將金錢與人情的味道沖淡了不少。

他一腳油門踩到底，到時見開門的男人衣冠還算整齊松了口氣，直接忽略對方眼裏掩飾不了的驚艷與愛慕。

沈小朋友兩頰酡紅，柔軟的大床下陷將身體整個包裹起來，一臉任人為所欲為的模樣幾乎瞬間讓他怒極，房間裏還有另一位繼續不知死活地拱火：“玩3P我也可以，你想先上他還是先上我？”

謝燃抱起迷迷糊糊的沈時漸，莫名情緒將他整個人淹沒，神情變得冷硬駭人，“別打我的主意……更別打他的。”

聞言孟之川有些莫名其妙，假如真有這麽喜歡，男朋友生日竟然不聞不問，到現在才打來一個電話；假如只是玩玩而已，對方散發出的怒火快要灼傷他，顯然觸到了男人的逆鱗……沈時漸的備註是前男友，兩個人大概正在吵架？

夜化為萬物不可言說的沈重，路過的燈一盞又一盞，英俊男人臉上時明時暗。忿忿妒火與頹喪失控地夾雜在陰沈神色之間，讓他看起來就像個將妻子與情人捉奸在床的丈夫。

謝燃極欲冷靜下來，但單憑自己很難做到。

有些人生在了羅馬，一輩子沒有經歷過顛沛流離和求而不得，不知人間疾苦，想要就可以得到，得不到大約還能有更好。

沈時漸和他不一樣。

他們之間的情分，說到底又有多少，也許早晚被時間稀釋所剩無幾，零零星星還不夠點頭一句問好。

一個急剎車讓小朋友撞到了額頭，睜開眼睛看見他握著他的手不肯松開，人是醒了說的全是醉話，“要不要跟我回家？我這麽漂亮……”

他極力壓下心中的怒氣：“你認得我是誰嗎？”

不是說只想和他只願意和他……今晚任何一個男人都能收到沈時漸這樣的邀請？！

“如果一開始我做了另一個選擇，現在得到的是不是會更多，”沈時漸把他的手貼到臉上，淚水濡濕了他的掌心，“你在床上明明好熱情，愛做多了是不是就會喜歡我了？”

“要是沒有認識謝燃就好了……我這麽愛你，你也應該愛我呀。”

……像是手指上的倒刺慢慢被撕下來，謝燃感到了一陣難言的痛楚。

愛是給別人足以摧毀自己的力量，明知慘況不可避免，他還是向沈時漸交出了權力——在一條荊棘與荒草叢生的路上，他們折下一朵玫瑰並排行走，各自知曉被對方鐘情，但周遭仍是荒野。

不必考慮他會虧欠沈重輕多少，不必考慮喜歡男人是一件多麽離譜的事情，不必考慮未來和以後他們將何去何從——眼下當下、此時此刻，沈時漸會得到被人喜歡的真切快樂，他會得到玫瑰帶著露水的親吻。

謝燃心甘情願、不可自拔地想要墮落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