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昨日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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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的店做田雞很有名,沈時漸遠遠看到店名難掩喜色,問謝燃見什麽朋友。停了車還有幾步路得走,謝燃握著手機和車鑰匙:“那天失戀我陪他在酒吧喝酒……最近好像過得很滋潤。”

進店報了包廂號碼,服務員帶兩人上了樓,方見意已經坐在位置上看菜單,聽到聲音擡頭看了一眼,“沈小朋友對嗎,還在讀書吧?”

“現在跟著我實習,實習結束本科畢業準備讀研究生,”謝燃邊替沈時漸拉了把椅子邊回答:“這家田雞做得好,點個大份田雞煲吧。”

對方從善如流。

兩個大四五歲的社會人士起先談工作,沈時漸沒什麽興趣,專心致志地吃他的田雞,說著說著說到了感情,他才聽出點不對味來。

……這位清冷俊俏的哥哥微微蹙眉,說男朋友不要找歲數小的,大多時候容易鬧心。

他聽得頓生危機意識,空著的左手去拉謝燃想找點存在感,謝燃察覺卻不大明白他的意圖,抽了張紙巾為他抹去沾到嘴角的醬料。

“那你接下來怎麽打算?”

方見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饒有意味地看著謝燃的動作,語氣意味深長:“謝燃,我以前從來沒發現你這麽會照顧人。”

謝燃半點沒有被看破的心虛,順著話十分自然地接道:“可能帶小朋友帶多了,再說親師弟和別人總是不一樣的。”

這個回答顯然方見意不滿意,他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敲了幾下,似乎是在處理工作,又狀似隨口問了一句:“反正我和江由已經一刀兩斷,不如我們兩個試試?”

當事人雲淡風輕,倒是沈時漸一臉緊張,身體重心往謝燃身上靠近,一副小狐貍護食的警惕模樣。

“哎呀呀,”方見意勾起嘴角,露出明晃晃的試探得逞的神情,“小尾巴藏不住都纏師兄身上了。”

謝燃不緊不慢,給小狐貍倒了杯水:“慌什麽,沒人搶你的田雞吃。”

在沈時漸眼裏謝燃可比田雞吃香多了,何況他只嘗了一口還沒吃到嘴裏,有人覬覦怎麽能放得下心。他有一點點委屈,想要謝燃說點好聽的話哄一哄,要是能順便拒絕潛在情敵就更好了。

坐在對面的方見意把小朋友的扭捏全收在眼底,“小朋友要不開心了,你這師兄怎麽回事。”

「師兄」兩個字被刻意咬得很重,謝燃端著杯子自己喝了一口水:“你偏要逗他,揪我的小辮子好玩嗎。”

這個回答相當於變相承認了兩個人關系匪淺,方見意滿意了,告訴沈時漸謝燃可不是個好東西,當朋友還行再近一步沒人受得了他的脾氣。

作為謝燃朋友、接納了自己的方見意立馬在沈時漸心裏美化許多,他不再像只時刻準備撓人的小貓,全身的毛都軟下來,很容易討得了對方的喜歡。

“多壞啊他,就愛仗著年紀大欺負你,看你為他黯然神傷為他爭風吃醋,”方見意壓下眼裏的笑意,一本正經地說道:“習慣了高高在上,追不到的時候難追,追到了也沒落著什麽好,大好年華不要浪費在心理變態的自負學霸身上。”

沈時漸感受到腰上隨意搭著的手,笑得眼裏亮晶晶:“沒有……師兄很好。”

·

吃過午飯兩點過半,謝燃原計劃送小師弟回家午睡,沈時漸把微信對話框懟到他面前,李心留沈時逐在家裏吃晚飯,他不願意現在回去面對親哥。

“你哥要是今天晚上住在家裏,”謝燃帶著他進了自己的臥室,“你要夜不歸宿嗎?”

又不是沒有夜不歸宿過,沈時漸困意上來直接撲在床上,迷迷糊糊連他的話也沒有回答。

謝燃拉上窗簾關了燈,給沈重輕發了消息說小朋友睡過一覺再回去,沈重輕自然放心只是怕給他帶來麻煩。

……的確是個不小的麻煩,他看著沈時漸入睡時安靜漂亮的臉默默想到。

天氣慢慢開始變冷,秋日午後幹燥而困倦,謝燃打開筆記本開始查閱文獻。在老沈的支持下,畢業前他完成了一個基礎研究課題,數據收集統計分析完,現在準備撰寫文章。

論文英文寫作不比中文寫作,寫起來艱澀困難磕磕絆絆,一個詞匯需要比對好幾篇外文文獻,直到天黑下來他也才寫了三百個單詞。

其中一半還是統一格式,直接覆制粘貼過來的。

書房裏一片安靜,謝燃合上筆記本,坐得久了腿有些麻。正靠在椅子上養神休息時,有人用指節輕叩書房的門,然後推開門進來:“……謝燃,我餓了。”

他幾乎忘記家裏還有一只小狐貍。

“怎麽睡到現在了,”沈時漸睡眼惺忪,走過來直接靠在他的懷裏,他順手揉了揉小朋友的頭發,“沈老師沒有給你打電話?”

小狐貍在他肩上蹭了蹭,聲音懶散有些喑啞,肺部似乎壓久了才打開,喉嚨悶得帶點嬌氣:“他可願意我和你待在一起了,我煩不到他還能學好。”

謝燃失笑。

冰箱裏的菜只夠下碗面,他索性帶著人去了超市,想吃什麽買什麽,買到什麽做什麽。沈時漸推著購物車,有種自己和謝燃過日子的感覺,既新鮮又令人滿足。

食材琳瑯滿目,他左挑一點右挑一點購物車很快堆滿,謝燃抱胸挑眉,“一頓晚飯吃這麽多我可養不起。”

“以後做飯也可以用的!”他湊上去說道:“我吃得不多也不挑,特別好養。”

付款的時候謝燃翻了翻,吃得不多也不挑的沈時漸買了鯉魚肥牛雞翅連帶配料一點沒忘,少說買了一周的食材。

回公寓時沈時漸興致高昂,一路上都是話,說學校裏到處都是親爸和親哥的眼線,說他上了大學李心忙了不愛給他做飯,說沈重輕覺得他成天跳脫不如沈時逐穩重。

都是眼線還能和他鬧出這種事情,謝燃一手提著東西一手按下電梯:“沈老師說得也沒錯。”

沈時漸拎著另一袋,扁了扁嘴不高興,“沈老師就喜歡你,但是我只喜歡你最喜歡你,你不許站他那一邊。”

不是所有喜歡都能從他這裏得到回報,按照對方的算法,即便他是八只腳的章魚也做不到不偏不倚。謝燃眼角含笑,“……幼稚。”

電梯升到九樓,門叮地一聲打開。

小朋友自顧自走在前面,背影看起來像是打算暫時賭氣不理他,幾步路走到門口表情又洩露已經原諒了他,謝燃在心裏補充了半句——

但可愛。

·

二十多年沈時漸除了洗碗沒有進過廚房,看師兄做什麽都是有趣。他想謝燃怎麽可以這麽好,老沈最得意的學生,科室最看好的潛力股,還會做飯,還長得好看。

這樣的天之驕子,除去父母不幸罹難,人生幾乎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

飯桌上談來談去繞不過老沈,沈時漸口中的沈重輕不是在工作就是在交際,尤其前幾年科室沒做起來一心撲在工作上,他中學時代的家長會基本沒有人出席。

“沈老師要為一科室人的飯碗打算,”那時候謝燃大概也還在象牙塔裏,不知人情冷暖不識人間疾苦,一腔容易昏頭的熱血和抱負,“進入工作就能知道他的不容易。”

一個科室的掌舵人、團隊的領導者,假如沒有足夠長遠的目光以及足夠強勢的決心和魄力,醫療時代每一場或平靜或洶湧的變革,都會讓數十人齊齊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

論果斷,沈重輕的確做得不如葉堅容聞良;論情分,也實在沒有李心朱輕一流好說話。但正是他介於兩者之間的氣度,科室裏容得下謝燃這樣鋒芒畢露的進取者,也容得下朱挺這樣承前啟後的守成者。

說得多了不免要提及當年,沈重輕把謝燃從谷底拉了起來,這份知遇之恩讓他一直心存感念。

都快過去五年了。

研究生面試當天他剛處理完父母的後事,桌上履歷光鮮但人看起來一點都不體面,像是個會惹來一堆麻煩的學生。況且沒有人為他做保,導師們看到他精神狀態頹了大半直搖頭。

他心裏有數,告訴自己坦然接受讀不了研進不了大醫院,一輩子估計也就止步於此的命運。

誰知沈重輕主動過來找他,搭著他的肩低聲和他談話,問他願不願意做自己的學生。

“為什麽呢?”謝燃既茫然也不解。

他剛剛從公安局做完筆錄趕過來,剛剛結束同推諉扯皮的肇事者家屬的爭吵,周身還帶著看不見的刺。短短幾天消瘦到單薄的肩膀扛著所有不幸與苦難,臉上早已失去了曾經的自負與意氣風發。

謝燃在這樣的自己臉上一眼看到結局,沒有以後沒有將來。

沈主任身材魁梧,整張臉輪廓分明,雖然已有五十多歲的年紀,眼神裏卻可以看出熱愛工作精力旺盛。他微微擡眼看自己未來的學生,“周老師和我談過你的文章,很稚嫩但很有想法,雖然二院這個平臺不夠大我能幫你的也有限,但我覺得你可以先來試試,你覺得呢。”

謝燃挺直了被生活壓得快喘不過氣的脊背。

“要是不願意也沒關系,我講得這麽小聲沒人聽見不怕沒面子……”

“謝謝老師,”他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家裏的事情還沒有處理幹凈,我晚幾天過去報到行嗎?”

沈重輕輸入自己的號碼,然後拍了拍他的背:“解決不了的盡管給老師打電話,我手上好幾個課題等著學生呢,有心不怕你麻煩。”

老沈給他的很多,有學業上的指導,還有生活上的關心,幾乎把他當成了半個孩子。其他同學一個月未必能見到導師一面,老沈有上課和實踐的機會第一個想起的都是他。

得知他的父母因為車禍雙雙去世,謝燃幾乎算得上孤身一人,科室也好師門也好,逢年過節聚餐聯絡感情必不可少,都是沈重輕放在心上的事情。

回程路上懸鈴木枝葉扶疏,夜與星光穿入,頗有幾分浪漫意味。往事如昨,謝燃難得感性,連停車時沈時漸親上來也只是皺了皺眉。

“回家不要惹你爸爸生氣。”

“今天一整天他都沒管他的小兒子,不過我不記仇,”沈時漸又多啄了一下他的唇,“……他都把你送來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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