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四點四十，陽光微炎，困意猶足。

二院門口因為道路修建又擺上了「前方施工」的藍色牌子，P市交通一向擁堵，為了避開晚高峰，謝燃特意提前下了班，準備先回家洗澡換身衣服。

晚上的見面定在一家網紅燒烤店，位置在城西，離他的公寓大約半個小時車程。剛結束一臺手術讓他有些困倦，洗過澡好歹精神了些，點開微信沈老師發來的照片，看了半分鐘有點出神。

九月末天還未涼，街道人群之間冒著熱氣，他按照導航開車鉆進了一條小巷，遠遠看到了店的名字。

店雖不大名聲在外，地處偏僻生意也算興隆，謝燃報了手機號，服務員盯著他瞥了一眼，嘴角彎彎笑得很甜，然後給了他一個酒紅色的七號塑料號碼牌。

“先看看吃什麽唄帥哥，”收銀臺的另一個小妹妹歪頭看他：“一會兒我再領你進去。”

謝燃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不急，還有一位。”

小妹妹依舊熱情地和他搭訕，問他年齡多大，在哪裏工作，有沒有女朋友。

“你問這麽多，”挑完東西的大叔把籃子往收銀臺一放，語氣裏滿是調侃：“看上人家小夥子啦。”

小妹妹倒是大膽：“就是啊，長得帥不就是用來讓人喜歡的嗎。”

謝燃微微一笑，女孩兒穿著薄荷綠T恤，耳朵上兩個銀色大耳環，指甲油的顏色和短袖顏色很搭，看著青春氣息滿滿很有活力。

正要開口時小酒窩的前奏響起，門口站著一個一米八左右的男孩，看見他遲疑地揮揮手：“謝燃？”

“是我，”他稍微站直了腰，“先看看要吃什麽吧。”

對方一邊在冰櫃裏拿一邊問他要不要，謝燃端著盤子跟在後頭讓他只管挑，從對方手裏接過裝滿菜的籃子放到收銀臺。等到選得差不多時又貼心地要了果汁，收銀臺的小妹妹在前頭帶路，出去時和他說稍等十分鐘。

包廂裏空調吹得有點兒冷，他調了溫度和風向，自己坐在了風口擋著，對方抿著唇笑了笑：“沈叔叔原來一直說你好我還不信。”

聽到主任的誇獎謝燃有些局促，“老師對我有濾鏡。”

“謝燃哥，我的名字叫陳著，”男孩的皮膚被黑色T恤襯得很白，性格隨和笑眼很好看，的確是他容易有好感的類型，“你真的很好，我對你一見鐘情。”

正在喝果汁的謝燃險些嗆了一口，雖然知道相親不會太坎坷也不至於這麽順利，剛要解釋自己其實是不好意思辜負恩師一番苦心，小妹妹開始給他們上菜，打斷了他想說的話。

燒烤店的樣式大同小異，網紅店除了烤肉醬料別致，和其他店幾乎吃不出什麽差別。陳著顯然沒有他那麽拘謹，一邊吃一邊談起在學校實習的事情，說父母覺得他照顧不好自己，希望對象年紀大一點，所以謝燃跟他特別合適。

“其實我還沒有做好準備，”謝燃順手給他抽了張紙巾，陳著擡著手示意他幫忙，只好直接替他一根一根擦凈手指：“……先當做認識一個新朋友？”

陳著正在嚼五花肉，聽完他的話囫圇咽了下去：“沈叔叔說你比較悶騷，讓我把話乘以三再聽。”

·

謝燃眉骨突出、山根高挺，給人不易親近的距離感，卻又兼著一雙桃花眼，笑時滿目多情讓人心神蕩漾。

陳著的話讓他不知怎麽應答，只好告歉去了洗手間。

不知何時下起了夜雨，淅淅瀝瀝澆濕了路，他站在店外抽了一支煙，煙霧像他的心情一樣又冷又濕。

別人不是不好。

只是……

如果生命裏出現過一朵玫瑰，會讓他的草園黯然失色，會一把野火燒盡荒草連天，剩下一片冷水澆透的餘燼。

沈重輕為他操勞至此，他不能拂了恩師好意，一支煙的時間足以讓他想好體面的話。回到包廂時桌面上擺了幾瓶花花綠綠的玻璃瓶果酒，陳著一臉興奮：“謝燃哥，我發小正好也在附近和女朋友約會，把他們叫來一起喝兩杯？”

可能當老師的都比較喜歡組織集體活動，謝燃帶了點偏見這麽想到，不過人多也好，不然他繞來繞去總繞不過對方想要更進一步的意思。

經得同意後陳著低頭開始發微信，他起身到收銀臺找小妹妹點了一盤烤肉和魚，然後又給自己要了一杯果汁。

東西烤好要一會兒，他索性和小妹妹多聊了幾句打發時間，小妹妹一邊替他榨西瓜汁一邊說他剛剛抽煙真帥，謝燃笑了笑，“我以前的小朋友特別不喜歡，覺得可難聞可難聞了，非逼著我戒掉。”

“那你一定不夠愛她，不然怎麽沒有戒掉呢。”

戒是戒掉過，只是後來不需要，也就松懈了。他難得提起這段往事，帶著點自嘲的心態評價道：“那時候我也太年輕。”

太年輕所以輕易動了心，太年輕所以潦草收了場，事情做得一點也不漂亮，像塊難看的疤烙在了心口。

生肉的顏色慢慢變深，十多支擺盤後淋上醬，很有印尼小吃的風味。魚用的是河裏新撈的小魚，烤至兩面香脆撒了蒜末，香氣在夜裏越發誘人。

快好的時候陳著出來接人，謝燃端著烤肉和果汁正往裏走，身後悶熱的喧鬧裏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清亮嗓音，如同雨滴打在葉上，“……剛回來呢，還沒見到我爸。”

身體突地有些僵硬，他側身快步走進包廂不敢回頭，可惜再躲也來不及，剛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一張漂亮的臉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了眼前。

深邃眼窩裏含著一對永遠明亮的眼睛，水光瀲灩靈動，細密眼睫下的臥蠶透著幼弱的柔秀，與鼻梁的高挺中和後反顯英氣。

視線交匯時對方笑容凝滯，很快右臉頰上的酒窩消失不見，整張臉都褪去了血色。

“謝燃哥，我剛剛和你說的從小玩到大的發小……”

沈時漸。他提前搶答。

“……沈時漸。”

他們之間缺失三年，居然變成了需要第三者介紹的關系，謝燃讓自己鎮定下來，冷靜地遞過一杯果汁：“晚上開車的話，就不要喝酒了。”

沈時漸接過他的好意，然後推給了身邊的女伴，“冰冰不會喝酒喝果汁，我的話可以不用，正好這麽久沒有見面了。”

陳著熱心地繼續介紹道：“這是謝燃哥，是你爸的得意門生……誒，那漸漸你們之前沒有見過面嗎？”

謝燃沒有說話，垂下眼睫等沈時漸的回答，沈時漸輕輕笑了一聲，“見過啊，差點就成了我的……師兄。”

·

沈時漸的話不多，都是陳著問一句答一句，就著果酒說了不少，大都是留學生活和畢業以後的打算。

女孩倒對謝燃很感興趣，問他的名字和工作，談了幾句面色裏不無惋惜，謝燃把一切都收在眼底。

沈時漸的女朋友大約是某位政要千金，談吐得體斯斯文文，也不介意沈時漸冷落自己，和他和陳著的話反而更多。

他起身去了洗手間，剛推門進去後腳便有人跟上來。單人洗手間狹小昏暗的空間裏，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呼吸交纏，沈時漸漂亮得渾身帶刺，只要碰一下就會讓他鮮血淋漓。

“今天晚上我是來見相親對象的。”

謝燃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淡然地點了點頭，“我也是。”

沈時漸早從陳著口中得知前因後果，他爸親手牽的線，說長相性格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陳著也滿意得不得了，要他來拱拱氣氛把人泡到手。本來想瞧瞧老沈什麽眼光，年紀大了還兼職做起同性紅娘來，沒想到能撞上謝燃。

謝燃喜歡什麽樣的，沒有人比沈時漸更清楚。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危機感，陳著談過兩個男朋友，對方都特別吃他賣萌裝乖那一套，謝燃這沒見過幾個妖精的唐僧，說不定就把持不住了。

洗手池的水流沖走他手心裏的薄汗和胡思亂想，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麽，謝燃先出聲道：“別喝太多酒，沈老師會擔心。”

他爸才不會擔心，沈時漸咬著牙憤恨，開明大度地給學生介紹男朋友，把他喜歡的男人往別人懷裏推，一點不心疼自己兒子。

“沈老師今天不在家，”沈時漸胸口憋著一股氣，語聲有些發悶，“我帶人回去睡他床上都沒關系。”

回到座位上時蘇冰冰和陳著湊在一起看手機，不知在看股票還是基金，聊得正火熱。沈時漸順勢坐到了謝燃旁邊，正要倒酒時對方攔下杯子，他索性直接用瓶子喝了起來。

果酒才多少度數啊，謝燃還以為他是二十歲天真好騙的沈時漸嗎？

桌上的東西很快被空調吹涼，其他人都不怎麽動筷子了，沈時漸喝酒喝得打了一個嗝兒，謝燃出去讓老板煮了一碗熱湯。

趁著人不在的間隙，蘇冰冰眨了眨眼睛：“謝燃哥好體貼，可惜不喜歡女孩子。”

“誰說的，他初戀是P大的校花，”沈時漸眼尾泛紅，“追他很費勁的，眼光一直都很高。”

陳著聽了有點著急，“漸漸你了解倒是多說點，我的幸福可都在你身上了。”

沈時漸的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光，好像總是蓄著水似的明亮動人，潺潺蜿蜒到對方心裏：“我爸老愛瞞著我，你得去問他。”

老沈知道的可多了，謝燃喜歡男人，謝燃主動追的他，謝燃和他沒做到最後……全是謝燃騙人的假話。

他見謝燃第一眼就打算把人睡到手，沒試過看著教程也要打一炮，怎麽能在親爹心裏被包裝成無辜受蠱惑的小少年，謝燃真有本事。

語音剛落話題主人公重新走了進來，手裏端著熱湯要他暖暖胃，然後問大家吃飽了沒有。

夜色深重困意也上來，陳著蘇冰冰點了點頭。除了謝燃其他人多少都喝了點酒，他開車一個一個送到了家門口。

只有沈時漸讓他有些為難。

“家裏有人嗎？”

“沒有，”沈時漸扶著墻輸入密碼，“你早點走吧，省得被人看見壞我名聲。”

“……”

謝燃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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