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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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時候變得不正常的, 但很有意思,那段經歷後,我曾經逃離厭惡的事物, 最終反哺治愈我。我拿起槍, 我感覺踏實。

某些關系,應當也是如此。真期待我們重逢的那一天。

——《盟主日記》

柳葉兒仔細回想,與林翡的幾次相遇、重逢和別離都在這熱烈豐盛的夏, 正如她們之間的感情,是日光明媚也灼熱,是大雨潤澤也爆烈。

若沒有一顆足夠強大的心, 沒有做好周全的準備, 不足以承受。

暫時的分別對她們來說或許都是一件好事, 距離稀釋濃烈醇厚的情感,留出獨處的空間, 更有利看清自己。

林翡掛了一夜的吊瓶, 快天亮的時候倒在柳葉兒懷裏睡著,彼此體溫透過夏日薄衫傳遞,在濕潤清冷的早晨互相慰藉。

衛生所輸液大廳的玻璃窗外是幾棵一人多高的梔子樹,正是開花的時節, 碩大的花朵點綴在綠葉間,香氣迷人, 帶著晨間清潤的雨水氣息隨風飄入室內。

嗅聞這香, 內心一片安寧。

護士來取針, 柳葉兒幫林翡按住手背針孔, 林翡醒來, 在她懷裏動動,臉蹭她大腿, 棉質長裙微微起皺。

早餐柳葉兒帶她吃的蟹黃包,味道極好,到家已經快九點,外公外婆不知道柳葉兒昨晚上就出去,也不知道林翡發燒,還以為是柳葉兒起大早把林翡接過來的。

林翡細長條一只,摟著柳葉兒胳膊不撒手,下巴枕人肩膀上,外婆開玩笑說她這麽大還戀姐,羞羞。

洗了個熱水澡,林翡就去床上躺著補覺,柳葉兒暫時放下工作陪她,生病的小人很依賴姐姐,臉藏在姐姐肩窩,一條腿習慣性搭人身上,親密不可分。

下午柳葉兒給她收拾東西,隨身的衣物、洗面奶和擦臉香,一些書和要吃的藥,還有家裏做的紅薯幹,以及春天外公做的糖漬果脯,都是院裏的果樹結的,裝了滿滿一書包。

一整天她們都沒吵架,行動上很多默契,只是話少。

第 二天上午,柳葉兒送她去火車站,外公外婆本來也要去,林翡不讓,柳葉兒就只帶了狗。

狗安靜坐在地上,尾巴左右晃,不會再傻傻追車跑,它認定小主人還會有回來的那一天,等待便好。

柳葉兒把林翡送進候車大廳,看她在檢票口排隊,匯入擁擠人流,終於再也看不見。

人手頭總得有些事來忙才不會胡思亂想,林翡起初因競技體育的強壓患病,現在竟然又需要充實的訓練來治療,人生果然是一場因果循環。

她摸到槍,湊到鼻尖來嗅聞其上冰冷的金屬氣息,感覺滿足。

柳葉兒還躺在手機通訊錄黑名單裏,林翡不打算放她出來,小崽很記仇,有心懲戒,要柳葉兒每一次撥通她電話,都收獲一場傷心失落。

但事實上,自從林翡回到九江,她們之間的交流都少得可憐,柳葉兒主動給她發消息,問她病好些了嗎,訓練累不累,林翡簡短回覆,此外並無他言。

省隊的訓練一直持續到八月底,九月初林翡開學,柳葉兒沒有來,林華玉和方怡乘機陪同,將她送到學校。

幹燥的北方城市,一直浸潤在豐沛雨水中的南方人一時難以適應,林翡初到流了幾天鼻血,柳葉兒從老家給她寄了幾盒茶葉過去。

進入體院射擊隊,訓練卷生卷死,林翡心態已經相對平和,某日忽然發朋友圈,說感覺自己這幾個月老了好多,配圖是射擊館靶場,另有幾盒鉛彈。

小崽裝老成,林華玉不屑一顧,又開始挑事,評論說:[體院美女如雲,這下可是豬八戒進了盤絲洞,爽歪歪了。]

林翡攥著手機笑,本來想隨便找兩個表情敷衍她,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思考幾秒,回覆說對呀對呀,好多美女呀,哇哢哢!

林華玉在辦公室查看回覆消息,笑得不停,截圖到群裏。

柳葉兒坐在車間辦公室,看林華玉一個人在群裏上躥下跳,心境高遠恬淡。

陳渺九月下旬正式調回九江,特意開車回白水鎮找她約飯,她應允,心中好奇,人生的另一條路盡頭是哪裏。

跟陳渺之間的關系一直模糊難以界定,她沒有正式答應他的追求,也沒有拒絕,是一種輕慢的游戲態度,極力放縱,看他會做到何種程度,如同科學實驗課上觀察小白鼠。

這種設想很早之前就誕生,假如十五歲的柳葉兒那天沒有在橋邊遇jsg見林翡,沒有外公外婆和林華玉,她無人照管的人生將會走向何處?

她其實一直被長輩保護得很好,情感和經濟上沒有遭遇過重大創傷,與林翡過去近一年的拉扯,已經耗盡力氣,但心中知曉,這是她永生都無法割舍的情感,不破不立,她試圖尋找一條新的出路。

陳渺這次把飯約在新街口一家西餐廳,柳葉兒因此判斷出他其實並沒有留意她口味,只是貪圖新鮮和體面。

她並不提出異議,只是小口吃前菜,牛排端上來,看見盤底微紅的血汁,她紙巾輕輕擦拭嘴角,並不動用刀叉,小勺挖土豆泥。

“我幫你切。”陳渺要把她餐盤端過去。

柳葉兒擺手拒絕,“不用,我快飽了。”

“就飽了?”陳渺笑出一排小白牙,“其實你不用減肥,你已經很瘦了。”

柳葉兒微笑,不置可否,把餐盤挪到一邊,“有件事我想跟你求證一下。”

陳渺擡頭,“你說。”

柳葉兒直言,“之前在酒吧,我有答應你什麽嗎,我喝醉已經記不清了。”

答案是沒有,她並沒有答應他什麽。

但陳渺仍是無懈可擊,那張合照下的統一回覆是:[是我追的她,我的初戀。]

指出她的身份,但並沒有明確關系,酒吧環境暗指‘追’,也不講是追到了還是沒追到。

如果她提出異議,以上幾點可為他正名。她要是不說,那就是默認。狡詐至極。

柳葉兒覺得很有意思,果然大家都不是小時候了。

她靜坐在餐椅,不言不語,唇角帶笑,如倒映在河面的鳶尾,妖嬈而不艷俗,水中看花亦讓人難以捉摸。

陳渺放下刀叉,語氣帶著小心,“你生氣了嗎?”

“生氣什麽?”柳葉兒擡眸,表示不解。

於是陳渺知道,她默認他所作所為,這同樣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但他太過自信,以為她只是害羞。

“我記得你好像跟我說過,你之前有過兩屆前任,對吧。”柳葉兒問。

陳渺放下刀叉,點頭,“對,大學時候談過,沒到畢業就分手了,前任去年十月分手。”他擡眸望來,“你呢?”

“我沒有談過戀愛。”柳葉兒實話實說。

陳渺稍挺了下背,“之前秧秧跟我開玩笑,竟然說你暗戀我。”

柳葉兒眸光一亮,身體前傾,“所以你不會以為我這麽多年沒談戀愛,都是在忙著暗戀你吧?”

陳渺一楞,神情幾秒的茫然,隨即笑開,“哪裏哪裏,我從來沒那麽想,你那時候可是狠狠拒絕了我的。”

“你知道就好。”

但柳葉兒本意並不在此,她向他打聽,“失戀是什麽感覺啊?與愛人分別的滋味,是什麽?”

很奇怪的問題,陳渺一時不解,還是真誠向她解惑,“會……很難過,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做什麽都提不起勁兒。”

他陷入回憶,“想見她,心裏清楚知道其實沒可能,於是更加失望,腦子裏再也裝不下別的事,只想快點看見她,遠遠看著也好,走到她面前跟她吵架也好,總之就是想快些見到她。”

柳葉兒心說你看起來濃眉大眼的,沒成想也是個戀愛腦。她又問:“假如看到她跟別人在一起呢,會生氣吧?”

“會吃醋吧。”陳渺說:“也會生氣,不了解情況的前提,會下意識跟對方比較,覺得不服氣。”

“找到她以後呢,都做什麽。”柳葉兒追問。

陳渺嘆氣,“也許會覆合,但好不了一陣又故態覆萌,開始吵架。”

柳葉兒繼續打聽,“都吵些什麽內容?”

問得也太詳細了吧,陳渺表情茫然,於是柳葉兒解釋,“我沒有談過嘛,我想知道,你多說點唄。”

“好吧。”陳渺聳聳肩,繼續剛才的話題,“吵架嘛,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不接電話不回信息之類的,會疑神疑鬼。”

“最可怕還是翻舊賬。”陳渺說起這些,現在都感覺十分苦惱,搞不懂人為什麽非要談戀愛。

“八百年前的事都給你翻出來,無論怎麽解釋都沒有用,就死揪住不放,重覆之前的問題,最後不歡而散。”

他一聲長嘆,“甜蜜也痛苦。”

柳葉兒臉上露出恍然的神情,“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人類的情感大多相似,陳渺說的這樁樁件件,竟然跟她全都對上了。

原來林翡離開的那三十三天,她是失戀了,之前竟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再細究,她不正因為被林翡拉黑電話,死揪著問題不放頻繁找她吵架嗎?

想想現在電話還躺在林翡手機黑名單裏,肚子裏火氣又開始蹭蹭往上竄。

如此說來,她竟然還是無理取鬧的那一方,人家走都走了,還追著吵,從九江追到白水鎮,又從外婆家追到鄭悅家,什麽也不幹,就為吵架。

翻舊賬,吃醋,吵架,最後不歡而散……所以這段時間,她跟林翡其實是在談戀愛?

長舒一口氣,柳葉兒放下小勺,喝了大半杯水。

陳渺說:“再多吃點唄。”

她搖頭,“心情不好,沒胃口。”

陳渺擡眸,“你怎麽了?”

她眼角眉梢欲言又止,因為某人一去無音訊,而且還把她電話放黑名單裏不出來。

現在看,暫時分開確有奇效,林翡這次跑得很遠,想追也追不上了。

吃完飯,兩人沿河邊散步,柳葉兒雙手抱胸,陳渺兩手插兜,感覺到彼此其實都情感稀薄,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事業上不會互相拖累,世俗層面,是可以作為合適結婚對象的人選。

有風,吹皺河面,老船夫搖櫓從橋下過,柳葉兒停下腳步,突然說:“談戀愛分手是常事,對吧,你已經不是第 一次經歷了。”

陳渺不明所以,她什麽意思,還沒談就準備好分手了?

但他仍回答說是,“感情不能勉強,都是成年人了,胡攪蠻纏沒意思,沒必要死揪住不放。”

柳葉兒點頭,放下心,“既然你是過來人,你就好好教教我吧。”她雙手合十,“我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拜托及時糾正,感謝了。”

陳渺是真糊塗了,“你到底什麽意思啊。”

“還能是什麽意思,”柳葉兒說:“你經驗豐富,找你取經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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