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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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像她一樣常常都在懷念小時候, 我想長大,我從來都迫切期盼著長大,想得到重視, 想讓她們聽見我的聲音。

我想留在某處, 還是離開;我是學,還是不學;我是喜歡,還是討厭。我想自己做主。

——《盟主日記》

晚飯後到入睡前幾個小時, 林翡連下樓看電視都不被允許,上廁所也被柳葉兒親自押著。

林翡躺在床上玩手機,柳葉兒忙著歸整行李、打掃衛生, 不時轉頭看一眼, 目光落在林翡手腕處凸起的骨節, 看她手指輕靈在屏幕上滑動,心裏感覺踏實, 才能有條不紊繼續手邊的事。

房間張阿姨常常都在打掃, 但林翡知道柳葉兒過得細致,有很多不能將就的小習慣,也不說什麽,手上這把游戲打完, 起身去櫃子裏翻幹凈床單。

柳葉兒現在對她任何響動都十分敏感,高叫了聲, “你幹嘛!”

林翡回頭, “你神經過敏啊, 我拿床單而已。”

皮包裏的東西已經全部拿出來擺好, 書桌有小塊地方被整理出來做了梳妝臺, 柳葉兒把耳環摘下放進盒子裏,走到床邊要幫著換床單, 林翡卻突然躺下不幹了。

“我們分開睡比較好。”林翡說:“既然我是同性戀,你是異性戀,那我們要適當保持距離,我得為了我以後的女朋友守身如玉。”

柳葉兒問:“那我睡哪兒?”

林翡踢了拖鞋上床筆直地躺好,“跟我沒關系,反正這是我的床,你愛睡哪兒睡哪兒。”

“林翡你搞清楚,這也是我的家。”柳葉兒說。

“我沒說不是你的家。”林翡兩手枕著腦袋,“既然是你的家,你大可隨便找地方睡,只要你高興,你別說睡地板睡沙發,睡院子花壇裏都行。”

柳葉兒懶得跟她廢話,擼起袖子把她從床上拖下來,扯了被子飛快拉開拉鏈,要拆被套。

林翡被扯得坐到地上,咬著後槽牙緊盯她,“你憑什麽這麽霸道。”

“我就這麽霸道。”柳葉兒用力地摔打著被褥,換下來的被套團把團把扔到臟衣簍,一米五的小被子裹起來塞進櫃子裏,拿出兩米大的夏涼被。

冬天怕鉆風,厚被子她們都是分開蓋,一人蓋床小的,夏天熱,就合蓋一床大的薄被。

她欲蓋彌彰嘟囔句“大夏天你也不嫌熱”,林翡沒註意到這些細節,生氣推了她一把。

“什麽守身如玉更是扯淡。”柳葉兒開始拆枕頭套,“半夜趁著人家睡著,偷親人家,這叫放浪形骸。”

說著踹了她一腳,“還不起來幫著換床單,什麽都想著現成,你是老佛爺?”

床上罩了蚊帳,從外面不好整理,林翡爬到床裏側去,把床單的邊角塞墻邊,彎著腰,長發蕩在臉邊,“那你確實誤會了,我們之間只是純純的姐妹情……”

話沒說完,枕頭砸在腦袋上,林翡理理糊在臉上的頭發,轉頭看過去,柳葉兒跳上床抓了枕頭繼續打她。

“既然是姐妹,我這個做姐姐的,就有資格來好好管教你。”

林翡抱頭縮在墻角,柳葉兒撲上去,知道她最怕什麽,雙手在她身上胡亂抓癢。

“我讓你離家出走,我讓你拉黑我電話,我讓你不回短信……”

柳葉兒尚不能察覺自己的反常,不明借此刻的嬉鬧在迫切尋找什麽,是兒時總依偎在她身邊乖乖任她擺布的小孩,是她們曾經的無話不談,還是林翡這個人……

眼睛想看見她的臉,耳朵想聽見她的聲音,雙手想感受她的體溫。

以此來填補內心的空缺。

天氣炎熱,憋了場暴雨,整整憋了一個月。收拾完房間柳葉兒下樓洗澡,關水用浴巾擦拭身體時,大雨突如其來,響亮在耳邊敲打。

毛巾包好頭發,她穿好睡衣,浴室的百葉窗拉起來,關了燈,從玻璃窗裏看過去,庭院燈下幹燥的地面很快被打濕,雨水積蓄像沸騰的鍋面,花枝搖曳起舞,推開窗,泥土腥氣混合草木香撲面而來。

打開門走出衛生間,外公外婆齊站在門廊下看雨。

“終於下雨了,涼快了。”

“臺風來了,這雨估計得下一陣,挺好,省得每天晚上澆花。”

上樓進房間,林翡正站在窗邊往外看,洗完澡頭發沒怎麽吹,半濕著搭在後背,棉睡衣很寬松,只是褲子有點短,下擺露出細瘦的跟腱。

柳葉兒走到她身邊,聽她說“這雨真大”,看暴烈的雨打濕老房子掉漆的窗框,泡桐樹寬大的葉片被洗刷得潔凈明亮。

這裏陳舊的一切都讓人感覺踏實,房間滲透彼此的氣味和溫度,夜裏關了燈躺在床上,聽簌簌不絕的雨,稍一翻身就能摸到她。

林翡體溫偏高,柳葉兒記得小時候她總是喜歡把臉塞進她的肩窩裏,吞吐的熱氣噴灑在脖頸,腿還習慣性往人身上搭。

在那句話沒說出口前,她始終保持孩子的睡姿,盡管已經長得很大一只,體積和重量都讓人難以承受。

現在她躲得遠遠的,面朝墻,兩人之間像隔了一片海。

“你抱抱我吧。”

也許因為這雨,也許是黑夜使人大膽,柳葉兒輕聲提出訴求。

夜並不是純粹的黑,房間有某些電子設備發出的紅藍光亮,柳葉兒大睜著眼睛jsg,聽見林翡翻身,有幾秒的安靜,似在思考,隨即靠過來,伸出一只手臂環在她肩膀。

柳葉兒可以想象她僵硬的姿態,問:“你為什麽不像從前那樣抱我。”

林翡嘁笑一聲,“你想幹嘛。”

“我想讓你像從前那樣抱我。”柳葉兒重覆,繼而提出要求,“頭在我的肩上,腿搭在我肚子上,手抱住我。”

“這麽具體?”林翡從來沒留意過她晚上怎麽睡的。

柳葉兒“嗯”一聲,已經有點不耐煩,林翡卻把手收回去,“我不想。”

柳葉兒偏過臉看她,尋找她模糊的輪廓,林翡面朝墻壁,“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喜歡你,不是姐姐妹妹的那種喜歡,我不能再配合你假惺惺演什麽姐妹情深戲碼,你要的我給不了,我要的你也給不了……”

林翡說:“之前是我不對,我莽撞,經過這段時間我想明白,我不能借著你對我的疼愛占你便宜。”

“而且你不是個異性戀嗎?”林翡說到這裏,聲音裏有幾分笑意,“咱倆得保持距離,否則也太不道德了。”

“因為你是同性戀我們就不能抱在一起了?”柳葉兒認真發問。

“當然。”林翡說:“除非你也是,並且喜歡我,不然還是別讓我誤會得好。”

是了,過了今晚十二點,林翡就十八歲了,是個大人了。她多厲害,多有原則。

“你在報覆我。”柳葉兒篤定。

林翡輕哼一聲,“那你就當是吧。”

總之,林翡拒絕跟她過分親近,拒絕一切有可能或沒可能的肢體接觸,真正的戒斷才剛剛開始。

林翡說:“再有兩個月我就要走了,我們都慢慢習慣,用大人的方式相處,親近但不親熱。”

她考上最好的體育大學,將要去很遠的地方,華麗的人生剛剛拉開序幕。柳葉兒知道大學是什麽樣的地方,她會繼續訓練,參加比賽,學習新的知識,結識天南海北的朋友,病情或會好轉,乃至痊愈。

這是對的事情。

柳葉兒說:“那挺好的。”

第 二天下午,鄭悅來家裏玩,她沒跳級,比林翡小一屆,馬上升學念高三,昨天剛考完試才有時間出來溜達,也是來給林翡過生日。

這些年林翡跟她一直有聯系,手機上聊天,社交軟件互相點讚評論。相比趙梓彤,林翡跟鄭悅關系更好些。

外公外婆出門去買東西了,兩個女孩坐在客廳沙發上,林翡教她玩游戲,組隊帶她刷怪升級,鄭悅說玩不了幾天,學習忙,林翡說沒關系,就當給自己練小號,今天先玩著。

柳葉兒在房間工作,聽見樓下響亮的大笑,文件存儲後起身,偷偷拉開條門縫往外看。

有幾年不見鄭悅,長大好多,看身量竟然跟林翡差不多高,皮膚有點黑,天生的,所以看起來非常健康,面部充滿神采,頭發隨意紮個團子,穿寬大的黑t和牛仔短褲,長直的小腿搭在客廳茶幾上。

這些小女孩怎麽都長這麽高?柳葉兒摳著門框,心裏有點酸。

女孩之間閑聊,林翡說起自己的病,問鄭悅,“我看起來像有病的樣子嗎?”

鄭悅認真凝視她的臉,“不像。”

於是林翡切出游戲,把手機裏拍的診斷書拿給她看,問:“我現在看起來,有這上面說的這些癥狀嗎?”

鄭悅擰著眉毛一條條看下去,又擡頭對照,“實話說,雖然現在看不太出來,但我覺得你也不冤。”

林翡把手機接過來,重新點進游戲,“回來以後我好多了。”

鄭悅摸了摸她的頭,“沒事的,你不開心,可以跟我說,我媽說明年考上大學給我錢去旅游,到時候我去找你玩。”

“我再跟你說件事。”林翡沖她勾勾手指,“你把耳朵湊過來。”

柳葉兒聽不見她們說了什麽,表情也難以分辨,但她們湊得很近,鄭悅手臂搭在林翡肩膀,是擁抱的姿勢。

林翡說完,鄭悅下巴朝前點了下,“翠翠姐在看我們。”

林翡視線跟隨,柳葉兒神色如常拉來門走出來,不疾不徐下樓。

鄭悅站起來喊“姐姐好”,兩人寒暄幾句,柳葉兒招呼林翡,“跟我去拿蛋糕吧,我中午訂了蛋糕。”

鄭悅收起手機,準備到門口換鞋,柳葉兒叫住她,“你不去了,在家玩吧。”

鄭悅沒說話,擡頭看向林翡。林翡說一起去唄,柳葉兒手臂揮一下,是大人不容拒絕的態度,“悅悅不去了,在家幫張阿姨的忙,看看要不要擇蔥剝蒜什麽的。”

鄭悅想想,也讚同,“那我留在家幫忙。”

林翡和柳葉兒出門,並肩走在林蔭路,距離不遠不近,是林翡所說的親近但不親密,走出一段路,柳葉兒忽然偏臉問:“你們剛才在樓下說什麽,神神秘秘的。”

林翡穿一條異常寬松的淺棕棉布褲子,上身灰色短T,腳踩人字拖,隨意輕松的打扮,還很顯腰身。

她兩手插褲兜裏,披散的過肩發被風揚起,露出飽滿的額頭,“沒什麽啊,就聊天。”

柳葉兒夏天喜歡穿帶盤扣的中式襯衫,下身材質垂順的長裙,長發習慣用木簪盤起,腳踩布鞋。

林翡曾經調侃說她看起來像老家剛開始直播賣茶葉的老姨,她確實是賣茶葉的,直播也慢慢在接觸,故而聽不出人家話裏的調侃,只是反駁說“我不老”。

揚起素白的臉龐,柳葉兒輕輕拽一下林翡的袖子,把她拉近些,“我一直有個事想問你。”

林翡垂眼看她,表示你繼續說,柳葉兒前後看看,“你們女同,是只喜歡特定的某個人,還是喜歡所有女性這個群體啊。”

林翡挑眉,“你覺得呢?”

“我知道我還問你。”柳葉兒淺白她一眼。

林翡笑起來,“我可能是遺傳我媽,我媽是同性戀我也是同性戀。”

“你媽是二婚呀。”柳葉兒分析說:“你媽是遇見你小媽後才那什麽的嘛,她是半路出家,之後也沒有過別人,我覺得她是前者,只是遇見特定的人。”

“你在暗示我?”林翡雙手背到身後,彎腰去看她的臉,“你覺得我也是前者嗎?不過你提醒我了,我應該走出去看看,這世上還有好多姐姐妹妹等著我去愛呢。”

“我沒這麽說。”柳葉兒把臉轉到河那邊,不給她看,“我只是幫助你剖析你自己,因為剛才看到你跟鄭悅在一起,她抱著你……”

說到這裏,柳葉兒忽而冷笑一聲,“跟我說保持距離,跟別人卻那麽親密,你們是好朋友吧,她應該知道你的性取向,還跟你靠那麽近,你倆剛才怎麽不保持距離,你的道德呢?底線呢?”

“我看你說話就跟放屁一樣。”柳葉兒怪聲怪氣。

雨後的天清透涼爽,路邊行道樹的葉片尚有濕漉的雨痕,林翡快走幾步來到柳葉兒面前,倒退前進。

“你幹嘛發脾氣,吃醋啊。”

柳葉兒抿著嘴唇不說話,始終不願看她,視線落在河對岸空空的某個點。

林翡擡手摘了幾片柳樹葉朝她扔過去,“你一個異性戀,少管同性戀的事。”

樹葉掛在額頭碎發,柳葉兒擡手撫了下,沒生氣,表情深而遠,充滿防備,不洩露一點心事秘密。

看似刀槍不入,林翡還是隱約窺見一條發細的裂縫,極其隱蔽,被所謂成年人的堅決和理性藏匿。

“等著吧。”林翡莫名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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