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位於花園的角落, 樹上的星星燈閃爍迷離，那個人身著一襲銀白色長裙，手指優雅靈巧地在琴鍵上躍動。

所有人看到彈琴的人, 目光都默契地又回望到莫潮生的身上, 眼裏都帶著善意的揶揄。

封子航率先朝回到花園的宋楠半彎下腰伸出手, 等他們旋轉著進入人群，旁邊的男女也都互相挽手，隨著音樂翩翩起舞。

而莫潮生卻只是舉著手中的香檳, 穿過一道道交錯舞動的身影，望著那道被月色籠罩著的身影。

他靜靜地望了她很久很久，直到曲子接近尾聲, 才踱步地朝她走去，在最後一個音落下時, 他站到了她的面前。

彈琴的少女＊優雅地收回手, 擡頭露出笑容，月光與彩燈交錯著形成絢麗的光圈落在她白皙的臉上，難免有些失真。

惹得本來要開口的莫潮生意外的卡殼。

時筠也沒有在意他的沈默, 而是瞥了一眼他身後的舞池, 睫毛輕顫，“其實本來是想要和你一起跳舞的, 只是……”但隨即她又笑開來, “好在，技多不壓身。”

跳不了舞，還有彈琴來湊。

聽到她的話，莫潮生回過神, 他微微俯身, 目光認真專註地與她對視, 低聲說了句：“謝謝。”

他自然聽得懂她的意思，也清楚這一晚上的安排是為了誰。

“還是先不要說謝謝了。”時筠再次朝他張開了手，“可以麻煩莫先生陪我去個地方嗎？”

莫潮生當然不會拒絕，他輕柔地抱起她，樂隊重新開始演奏，舞池裏的人們跳得更加隨意歡快，他們悄無聲息地從熱鬧的宴會上離開。

“就我們阿筠這手段，哪個男人能不動心？”早已經從舞池退出去的兩人此時正坐在角落喝著香檳，宋楠望著他們離開的身影，邊嘖邊搖著頭。“一看咱莫總那樣子，就知道百分百淪陷了。”

旁邊的封子航松了松領結，“能被阿筠這麽用心，也是他的福氣。”

……

莫潮生順著時筠的指示慢慢朝公寓的二樓走去，當看到陽臺的布置時，他眼眸一深，步子卻沒停，扶著時筠緩緩坐下後，才走向她的對面入座。

“燭光，蛋糕，禮物。”已經坐下的時筠支著腦袋巧笑嫣然地看著他，“還有美麗的女伴。”

“這樣的生日宴還算滿意嗎？莫總。”

莫潮生的視線隨著她的話一點點移動，最後落到眼前這張精致明媚的臉上，他喉結聳動，嗓音因為覆雜的情緒而變得低沈。

“滿意，很滿意。”

得到他的答案，時筠也滿意地笑了。

她將蛋糕推到了他的面前，莫潮生慢條斯理地拿起勺子，時筠註意到他的意圖，擺了擺手拒絕道：“我不吃了，下午做的時候已經嘗過好多半成品了。”

聽到她的話，莫潮生手上的動作一頓，有些詫異地擡起頭。

時筠被他臉上的表情逗笑：“要不要這麽意外？生日蛋糕當然親手做才有誠意啊。”她瞧不過他的慢性子，湊上前奪過他手裏的刀叉勺了一口伸到他的嘴邊。

“嘗嘗看，我的手藝。”

在面前人滿眼的雀躍和期待下，他順從地低下頭吃掉了那塊糕點。

奶油細膩，入口即化，是剛剛好的甜味，一點也不會過分甜膩。

他誠實地開口：“很好吃。”

“那可不。”時筠驕傲地擡起下巴，然後將刀叉塞回到他的手上，“既然好吃，那要全部都吃掉哦，我特意只做了四寸的呢。”

莫潮生看著眼前精致小巧的蛋糕，並不是多覆雜的款式，但看得出制作者的用心。

他想起剛剛他看到時筠在燈下彈琴的樣子時，很多時候，時筠就像擺放在精美的櫥窗裏那個華麗貴重的展品，也許不算柔軟細膩，但絕對精致美麗。

但其實不是的，有的時候，她也是柔軟的。

只是她的柔軟並不輕易對其他人袒露。這樣想著，他的心似乎也跟著陷下去。

緊接著，他看到蛋糕上的櫻桃被一只白皙的手拿走，他順著擡起頭便看見她支著腦袋將櫻桃放進嘴裏，察覺到他的視線也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還說過的話。

反而因為他的註視，而想到了什麽，突然開口。

“想了很久要準備什麽樣的禮物，但是都沒有頭緒，莫大少爺看上去似乎什麽都不缺，唯一想要的大概是莫氏集團掌權的位置，這個我又給不了。想了想，還是決定辦一場生日宴會，總覺得生日這天還是需要擁有很多祝福。”

“這不算是個多特別的聚會，也肯定算不上最豪華最奢侈的生日，但我可以保證，這裏沒有你不喜歡的海鮮，也沒有應酬和生意，嗯也沒有莫煜。”

聽到這，莫潮生忍不住勾起嘴角。

她含著櫻桃核，話語有些含糊，語氣鄭重：“莫潮生，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生日聚會，希望你喜歡。”

顯然時筠小姐並沒有什麽做好事不留名的優良品德，她毫不藏私地將自己的用心良苦全盤托出，希望被鄭重對待的對方可以接受到。

“很喜歡，是真的很喜歡。”而他也重覆著，想要為準備這一切的那個人傳達出他真切的心意。

時筠瞇著眼笑得驕傲又俏皮，莫潮生看著這樣的她，也忍不住揚起嘴角。

“時筠，謝謝。”莫潮生看著她的眼睛，還是沒忍住問出口：“我可以知道為什麽嗎？”

他沒有說清楚，但時筠知道他在問什麽。

她的笑容有些收斂，漫不經心地擺動著手裏的櫻桃梗，不同於剛才的鄭重其事，這時的語氣變得很輕，似乎想要掩蓋什麽情緒。

“因為我答應莫潮生要陪他過生日，答應給他一個驚喜，雖然你不記得了，但我不想成為失約的那個人。”

這是一個意外又不意外的答案，莫潮生慢慢收緊了捏著刀叉的手，他一直看著她，而從始至終都會坦蕩地直視著他的時筠，在說完這句話後卻扭過了頭，將視線轉向遠處熱鬧的宴會。

也許是燭光搖晃，月影柔和，眼前的人似乎染上了幾分涼意，是和平日裏意氣風發趾高氣揚完全不同的模樣。

盡管已經為自己的失憶而道過歉的莫潮生，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地體會到她從來沒有表露出來的難過。

那段本來屬於兩個人的記憶，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記得了。

莫潮生慢慢地放下手裏的叉子，看著那張難得安靜的人，柔聲喚了她的名字，等她轉過頭後，才問出那個問題。

“所以，你是喜歡我的嗎？”

他的重音不是放在喜歡而是後面的那個“我”上。

回過頭的時筠先是一楞，然後才微微勾起嘴角，眼眸彎彎，點著頭說道：“對啊，我告訴過你的啊。我喜歡莫潮生。”

她的回答一如既然的坦蕩直接，似乎並沒有什麽顧忌和猶豫。從他醒來之後，這是第二次聽到這句話，如果說之前的他還半信半疑，此時此刻，望著她那雙純粹的眼睛，再也生不出半分疑慮。

他眼神變得晦澀，明明嘴裏還殘留著蛋糕的甜味，但心裏卻覺得莫名的苦澀，連帶著他說出的話都帶著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酸澀。

他無意識地轉著勺子，假裝不在意地問：“喜歡……之前的我……什麽？”

但她一下子就從他的語氣裏聽明白他在計較什麽，一臉忍俊不禁的樣子，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笑得捂著肚子喘不來氣，搞得本來情緒覆雜的莫潮生看著面前前仰後伏的人，滿心只剩下無奈。

過了好一會，時筠才止住笑意，她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卻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反問道：“莫潮生，你知道你之前是什麽樣子的嗎？”

之前的他……莫潮生嘴角微抿，搖了搖頭。

“其實在今年之前我對你沒有什麽印象，有的也是從別人嘴裏，大概就是那種年少有為事業有成的青年才俊，反正跟我們這群游手好閑的紈絝子弟不是一條路上的，而且你知道嗎，封子航一直覺得你假正經，裝的一副道貌岸然的好模樣，畢竟他可是沒少受到你的打擊。”說到這個，時筠滿臉的笑意，“後來認識了，發現其實他說到也沒錯，你的確比傳說的有意思一點。看著專橫嚴肅，但其實還蠻好說話的，雖然性子不太討喜，但總歸還是可愛的。”

聽著時筠回憶時的笑意，莫潮生的眼神卻越發深重，明明是在誇他，他卻並不覺得歡喜。

隨即，時筠話鋒一轉。

“你問我喜歡你什麽。嗯……我喜歡你得天得厚的少年意氣，也喜歡你揮金如土的瀟灑闊氣。”

本來陷在情緒裏的莫潮生微微一怔，被她的話逗笑。

看到他臉上的笑，時筠也跟著笑著，過了一會，才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她托著自己的臉，認真地望著他，“莫潮生，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很輕松也很愉快，現在也是這樣。對我來說，你一直都是你，我喜歡的也是你。”

她眉眼彎彎，語氣親昵。

“親愛的，你是失憶了又不是失了智，怎麽會問這種蠢問題呢？”

莫潮生早在她說到一半時，就已意思到了自己問題的愚蠢，這樣的問題本來就沒有必要，從始至終，他都是他，並不會因為失去記憶而發生什麽改變。

只是……

他輕輕嘆了口氣，對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睛，承認了自己的愚蠢，“大概因為，喜歡會讓人變得愚蠢吧。”

因為在意，所以才會去計較，才會忍不住患得患失。

這樣直白的話，時筠眼神微怔，嘴角卻愈發上揚，她手指不自覺轉動著高腳杯，饒有興致地輕哼：“嗯？”。

她眼裏的興味太過濃烈，莫潮生難免生出了幾分無奈，但他還是誠實地開口：“時筠，你說得對，我應該也是喜歡你的。”

哈……時筠歪了歪腦袋，她明明記得，她的原話裏面可不是應該。

“雖然很高興你認可我的話。”她臉上依舊掛著笑，嘴上卻說：“只是可惜，我已經打算不喜歡你了。”

大抵是沒有料到在自己說完那樣的話後，會換來這樣的回答，惹得莫潮生手上動作一頓，眼裏難得透露出幾分無措和茫然。

而時筠並沒有在意他的反應，而是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著桌上的小禮盒：“你還沒有拆開你的禮物。”

她這樣生硬突兀地移開話題，他便也只能順從地止住話頭伸手打開了禮盒，只是當看到了禮盒裏的戒指，他錯愕地擡眸，一時間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這是我們的訂婚戒指。”她提醒道：“現在我還給你。”

他合上了蓋子，並沒有做聲，他不是蠢人，自然猜得出她並不是單純歸還戒指的意思。

“莫潮生，其實發現你失憶之後，我還挺高興的，因為我一點也不喜歡我們的開始，太過於輕率和隨意，大概也是因為這樣，你才會這麽輕易地忘記我了吧。”她搖了搖手上的高腳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雙頰染上了淡淡的紅暈，眼神帶著輕佻：“至於你說的喜歡，我相信，卻也知道並沒有多少分量，但好在，我也是一樣。”

她聲音平淡語氣卻篤定，莫潮生聽著她的話啞然失笑，看上去單純簡單的大小姐，其實比誰都聰明清醒。

“也許這些分量，對一場交易來說，已經是足夠的了。”

感情對他們來說更像是一場合作，他們如今所交付的真心早已經足夠支撐他們進入婚姻，履行所謂夫妻義務。

“可我想要的不僅僅是那樣。”時筠晃了晃腦袋，輕聲地問：“比起交易，我更喜歡那種真摯的全心全意的愛意，你難道不喜歡嗎？”

在她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始終認真地註視著她，他沒有回答，卻也聽到了自己的答案。

怎麽會不喜歡呢？

“我想要的自然也給得起，只是我向來不喜歡吃虧的，所以你知道的吧，等價交換的道理。”

“知道。”莫潮生輕輕地笑著，舉起了桌上的酒杯：“我應該說謝謝的，謝謝，你的禮物。”

她的禮物，不是歸還的戒指，而是給他們彼此，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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