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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師姐10(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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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第一次見到秦熠時, 是外門弟子通過試煉進入內門的儀式上,她負手站在高臺上,她的父親兼連雲宗掌門指著下面的弟子同她介紹道:“那便是此次宗門試煉的第一名。”

她望了過去, 清一色白藍宗服中她還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 彼時的秦熠正在與身旁的人交談著, 比起旁邊滿眼雀躍的其他弟子,他顯得沈穩大方。

頷首淺笑間,他似有所察擡起頭來, 看到是她,露出了一道溫和的笑容。

這樣的笑,在之後的數十年相伴修煉的日子裏, 許念見過無數回,他對著她永遠都是這樣的笑意, 平和溫柔。

掌門對他另眼相待, 許念絲毫不覺得意外。修道最看重的便是能力,許念能成為掌門的親傳弟子並不只是因為她是掌門的女兒,更重要的是她是連雲宗這一輩裏最有天分的弟子, 也是這百年來突破第五層劍意最年輕的劍修。

所以在內門儀式上, 掌門將秦熠收入門下,成為繼許念之後第二個親傳弟子, 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秦熠的天姿雖不及大師姐,但放眼連雲宗也沒人比得上他的天姿和勤奮。

而秦熠不僅在修煉上努力勤奮,在為人處世更是面面俱到,他了解許念的性子, 知道她不愛處理宗門事宜, 便將大事小事都包攬到自己身上, 所以許念雖是連雲宗的大師姐,但大小事宜幾乎都是由二師兄輔佐掌門處理。

而他也從未出過紕漏,處事正直周全,後來掌門也越發倚重於他。掌門清楚自己閨女一心問道,無心帶領宗門,便將秦熠當做接班人用心栽培。

掌門對秦熠的看重,整個宗門都有目共睹,而掌門想要撮合這兩個宗門最優秀出色的弟子的心思,所有人也都了然,更加是毫無異議。

而對於許念來說,這不是什麽需要她關心的事宜。對於她不在意的,她態度自然隨意,無論是他,或者還是別人,都沒有什麽區別。但如果是秦熠,朝夕相處,對她體貼有加的秦熠,她想還是比旁人好一些的。

直到他下山前的那一日。宗門弟子接任務下山是每個月的常事,可是那一次秦熠卻有些不對勁。或者說,自從降服了那日偷跑進藏書閣裏的魔修之後,她便常常瞧見秦熠若有所思的模樣,只是她沒有放在心上,也從來不曾多問。

自秦熠入宗門以來,他總是笑著,眉眼溫和,似乎從來沒有見他動過怒,這樣不動聲色的人,臨行前那一日的情緒起伏卻連她這樣木訥漠然的人都感覺到了他的異樣。

那晚她從回屋時,看見了佇立在屋外的秦熠,他見到了她,又露出了熟悉的溫柔的笑容。看到她手中的劍,他自然清楚她是剛從後山練劍回來。

“小念本就天資卓越,又這般刻苦修煉。不知什麽時候,我才有可能趕上你呢?”

對於劍道,天賦永遠是首要,明明他也同樣的刻苦修煉著,卻始終比不上許念,他們之間的橫溝從一開始便存在著,無論他如何努力,卻總是追趕不上。

而聽到這個問題的許念卻只是沈默著。

她的沈默並不是覺得這樣問題難以回答,只是她向來不擅長說謊和安慰。

而秦熠自然也是了解她是什麽樣的人,所以沒有得到她的答案,他臉上的笑意依舊溫和,眼神卻漸漸冷了。

“師姐。”在最後的時候,他這樣叫她。

這樣久違的稱呼,惹得許念一楞,他太久沒有這樣喚過她,以至於她都要忘了其實秦熠也應該和其他人一樣稱呼她為大師姐的。

修道者論資排位,註重資歷,而一向明德守禮的秦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再喚她師姐,而是這樣親昵叫著她小念的呢?

她對諸事向來不上心,以至於到這時才突然開始困惑。

這一晚的夜色深重,而秦熠的那雙眸也晦暗深邃,他的眼神太覆雜,許念看不懂他眼裏的情緒,可是卻又覺得熟悉。

似乎他不止一次這樣看過自己,在很多個她不曾註意的時候。

他的聲音很輕,混在沙沙作響的風聲中,幾乎聽不分明。

“對於師姐而說,除了修道,還有什麽值得你在意的嗎?”

在那一瞬間,許念生出了荒唐的錯覺,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卑微和渴望,好像在央求著什麽。

她想說有的,除了修道,她在意的很多的,山下的餛飩,食堂的小排,連雲宗上上下下的弟子,世間的很多很多,她都在意,可是看著他的笑,她又覺得他問的不是這個。

她突然有些看不懂秦熠,又或者說她從來沒有搞懂過他。連雲宗成熟穩重克己覆禮的秦師兄,是他想要讓別人看到的樣子,他從來沒有展現過真正的自己。

可是她又真的不了解嗎?

秦熠回宗的那一日,掌門提出了想要他們結為道侶的建議,那個溫文有禮的男子卻第一次表示了拒絕。

堂上一片嘩然,誰也沒有想到他會拒絕,掌門的臉色瞬間就沈了下來。而站在旁邊的許念看著他臉上依舊溫和的笑意,心下卻有些茫然。

好像不對。

秦熠不該是這樣的,他不會這樣直接拒絕別人。明明和往日一樣溫和的笑容,就連嘴角的弧度都絲毫不差,可是許念卻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看著他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可是這樣陌生的他,卻又讓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真實,像是撕掉了那張束縛著的偽裝,讓她訝然的同時無法收回看向他的視線。

但這樣的感覺來的突兀,她便只是一閃而過便拋之腦後,不再多想。而至於他的拒絕,她也淡然地接受了。一如最初得知到父親動了這樣的念頭,她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異議,只是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他們般配,而她也不排斥他的親近和體貼,所以就接受了這樁事。

如今他不願意,她自然也不會強求。

秦熠的佩劍在這次下山時與魔修對決時不慎毀損,後來他便去了劍窟重新選了一把劍。他從劍窟出來時,許念剛好路過,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中那把銀劍。

“小念。”

他叫住了她,自那日之後他們還是同平日那般相處,比起別扭難受的旁人,他們兩個人反而泰然自若。

“許久未和小念切磋,如今得了新劍,不如比試比試?”

許念自然不會拒絕,只是那場比試,不知是因為新劍的緣故,還是秦熠此番下山有所機緣,她感覺到他的劍意較之之前增進了許多,更加游刃有餘,也更鋒芒畢露。

以至於在那過程中,她居然有些吃力,最後雖然勉強險勝了,但她卻覺得他有所保留。

“好久沒有拿劍了。”他這樣輕嘆著,看著手中的劍,臉上是對決後快意的笑容,然後他才擡眸看向她,卻眼神一頓,他說:“得罪了。”

順著他的目光,許念才感覺到臉頰上那輕微的疼痛,她沒有去管那傷痕,而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未散的笑意。

看到他的笑,那股怪異又浮上心頭,秦熠是不會這樣笑的,他的笑總是溫和,偶爾她會覺得他的笑似乎總是被什麽東西拘束著。

他不會露出這樣帶著邪氣和快意的笑容,這樣的笑太過肆意張揚,不像是他。但他又適合這樣的笑,這樣的笑容比平日裏那仿佛一個模板套出來的笑容來得更生動真切。

讓她看著,便忍不住失了神。

只是在她還來不及搞清楚那股怪異由何而來時,一切都變了。秦熠突然叛出師門,墜入魔道,連雲宗陷入一片混亂,而這時,本就蠢蠢欲動的妖魔也開始肆無忌憚地橫行禍亂人間,所到之處皆是生靈塗炭。

天下大亂,正道弟子紛紛下山,阻止妖魔殘害世間。而造成這一局面的那個人,卻仿佛銷聲匿跡,關於他欺師滅祖的傳聞沸沸揚揚,據說他是因為愛上一只小妖才背叛正道,又因為那只小妖死於正道之手,所以他想要顛覆這人間。

眾說紛紜,比起連雲宗氣憤不已的弟子,許念顯得淡然了許多。就連宋明朗也曾經不解地問過她,問她當真一點也不恨嗎?許念搖搖頭,這是他的選擇。

只是在偶爾的時候她的眼前會浮現臨行前那一晚他的眼神,還有那天他臉上的笑意。

魔族攻上連雲宗的那日,她看到了他,他漠然地站在山巔之上,沒有參與那場混戰,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妖魔與道士廝殺,似乎在看一片螻蟻。

血流成河,橫屍遍野,他的眼裏卻滿是厭倦,不只對他們,又像是對這世間的一切。

因為這一瞬間的失神,她的胸口被一個魔物的利爪穿透,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她半跪著,感覺到生命一點點的流逝。

然後她看見他從山巔上下來,他慢慢往山上走著,在他要繞過自己時,她輕聲叫了他的名字。

她本來沒有報什麽希望的,卻不曾想他居然止住腳步,向她望來,雖依舊眼神冷漠,但他的確在看著她。

“你,不是秦熠。”

他眉頭微挑,眼裏劃過一絲訝然。

其實早在他站在山巔上時,他就看到了她。連雲宗的大師姐,他曾經與她交過手,倒也沒有辜負他時隔百年來第一次舉劍。

他們站在善惡的兩邊,他沒有想到她會叫住他,他也不清楚她為什麽在臨死前還糾結這個問題的答案,但看著她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眸,他還是開了口。

“蘇洵。”

他不是秦熠,他是蘇洵。

然後他看見她眼裏閃過一絲他看不懂的情緒,然後緩緩閉上了眼。

他跨過遍地屍野,將人間地獄拋在身後,在最後舉起劍的那一刻,天道阻止了他。他感受到了那股淩駕於天地的力量,即使再強大的魔力在那力量面前也化為虛無。

聽到天道給他的審判,他只是輕笑著,甩開了手中的那把劍,其實早就應該結束的,他早已厭倦這樣的世間,更是厭倦透了自己。

他淡然地接受著所謂的懲罰,只是當最後一抹神識灰飛煙滅的那瞬間,他眼前疏忽閃過一雙眼睛,那雙永遠平靜的眼睛寫著釋然,像是一個困惑的問題得到了答案。

在連雲宗那短暫的日子裏,他感受得到她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固執卻又不讓人生厭,只是他一直以為她註視著的是這副身子的主人,所以從未在意,但原來她看的是他。

蘇洵。

她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的名字。

作者有話說:

許念一直以為,大概是當“秦熠”提出拒絕的時候,她心生訝然但也是在那一刻將他看進了眼裏,可是能這麽快察覺到他異樣的她,又何嘗不是對真正的秦熠有著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了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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