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洵問及她的來意, 許念淡淡地說道：“今日是十月初九。”

他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每逢初九是山下的大日子，山腳下的集市最為熱鬧, 而這一日宗門便會派人下山采辦。

按理來說, 這種活計並不需要許念這個大師姐去操辦, 她只需要吩咐一聲便會有人置辦妥當，之所以會落到許念的頭上，單純是因為她喜歡。

這次同行的不止他們兩, 還有宋明朗和兩個陌生的師弟師妹，宋明朗一見到蘇洵便發現了他劍意突破的事情，一路上少不了奉承話, 蘇洵笑容溫和地聽著，卻沒錯過那個師弟落在許念身上自以為隱晦的眼神。

他的笑意不禁淡了幾分, 許念那日的話還真的是助長了不少本來不敢有的念頭。

而他的目光瞥向那個始作俑者時, 卻發覺她絲毫沒有註意到同行者的心思，註意力已然飛向了山下，雖眉眼依舊淡淡, 但手中晃動的劍穗早已昭然若揭著主人雀躍的心思。

“小念。”

他一聲輕喚, 所有人都瞧了過來，他看著她平靜的眼睛, 笑道：“不是嫌劍醜嗎, 怎麽願意將其帶在身側？”

所有人的目光又望向了許念手中的劍，宋明朗跟著好奇起來，他也是知道師姐對這把劍的嫌棄的，自出了劍窟之後便直接將其丟進乾坤袋, 表示眼不見為凈, 怎麽這幾日居然願意拿出來了。

“因為這個。”許念舉起了那把銀劍, 劍柄上的劍穗也跟著晃了晃，只見那把灰撲撲的銀劍上掛著一條精致的淡粉色劍穗。

“這樣就沒這麽醜了。”

宋明朗默不作聲地眨了眨眼，說實在話，這樣色彩的搭配，只會更加慘不忍睹。很顯然，其他人也有同樣的同感，只是不敢說出口。

蘇洵看著那把劍穗，慢慢勾起了嘴角，毫不掩飾自己的笑容。

難怪，難怪這一路上這把劍那麽安靜，顯然是抗爭不過許念的審美，只能抑郁地裝死，假裝自己不存在。

“其實這樣……”

難道二師兄也接受不了這樣的審美打算說實話了？那三人都齊齊震驚地看向了他，甚至還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以防師兄直言不諱惹怒師姐後造成某些血腥的場面。

而許念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後話。

蘇洵在眾人似期待又似緊張的目光中補充道：“其實這樣的確好看了許多。”

“此次下山，小念可以多買些色彩斑斕的劍穗，我想你的劍也會很喜歡的。”

劍靈：？

所有人失望的同時又松了口氣，很好，秦師兄沒有因為修為長進而性格大變，還是那個溫柔體貼的二師兄。

許念眨了眨眼，察覺到她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的劍靈開始瘋狂跳腳，然後又因為實在過於吵鬧而終於被許念丟回了儲物袋。

劍靈：行吧這樣也好。

蘇洵看著許念的動作，突然問道：“這是小念自己做的劍穗嗎？”

“不是，我手藝很差。”

眾所周知，連雲宗的大師姐手上可以甩出最好的劍招，卻連最簡單的刺繡也做不好，她這雙手天生就適合握劍。

“是我想差了。”蘇洵笑意不變，“那是哪個心靈手巧的小師弟？”

那三人的眼睛又瞪大了幾分，為什麽明明秦師兄語氣溫和，他們卻感到一股不寒而栗呢？難道這就是七層劍意帶來的壓迫感。

許念淡然地搖搖頭：“是個小妖。”

這下宋明朗忍不住出聲道：“小妖？連雲宗什麽時候混進了妖族？”

不同於他們臉上的震驚，許念依舊一臉平靜。

“前幾日在後山修煉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只幻妖。她覺得我的劍太單調了，就幫我做了這個劍穗，我很喜歡。”

她幾句話輕描淡寫，面上卻看不出絲毫異樣，似乎只是在陳述一件很尋常的事情，聽到話的那三人面色卻有些怪異，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礙於她而不敢開口。

這群道貌岸然的修道者。蘇洵察覺到他們的眼神，心裏閃過一聲嗤笑。

只是，幻妖嗎？

這時，宋明朗遙指著前方：“到了到了，快看，好熱鬧啊。”

他轉移話題的水平著實拙劣，只有許念是真的被吸引了過去，只見她眼底難得露出幾分波動，先一步走進人群。

當他們坐在橋邊那個簡陋的小攤時，就連宋明朗也禁不住感嘆：“咱們大師姐還真的是初心不改，長情得很啊。”

旁邊兩個人難免露出好奇的神情，身為許念最親近的小師弟的宋明朗熟練地開始替不喜多言的師姐解釋。

“從師姐第一次發現這家小攤後，每次下山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到這來吃一碗餛飩，十年如一日樂此不疲，從來沒有厭倦過。後來，小攤的攤主也記住了師姐……”

此時攤主已然走到他們這一桌面前，是一個憨厚老實的青年，笑容可掬地問道：“請問幾位客官來點什麽？”

是個陌生的人。

“原先這攤子不是一位老人家嗎？”宋明朗忍不住問道。

“那是家父，前年已經過世了。”

“啊，抱歉。”

“沒事沒事。”青年擺著手笑了笑，“看來幾位是老客人了，只是平日裏倒是不曾見過。”

宋明朗熟練地同店家寒暄著，蘇洵的目光下意識落在了一旁安靜的許念身上，她的面色平靜，即使聽到店主過世的消息，依舊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

在秦熠的記憶中，許念最是偏愛橋頭這家餛飩，自他來到宗門後，每每陪同她下山，在日落時分，他們便會來橋頭吃碗餛飩。

“五碗餛飩。”

“好嘞，客官請稍等。”

待店家走後，那個師弟忍不住安慰道：“師姐不要難過。”

“我為什麽要難過。”許念平靜地反問道，然後在對方的欲言又止中明白過來他的意思，眼眸微垂，“我沒有難過，生老病死不過是人間常態。”

宋明朗跟著點頭：“對啊，說起來，就算是修道者也逃不開這個輪回，不過是比尋常的人活得久一點罷了。”

“還是神仙好啊，不老不死，不生不滅，不受七情六欲困擾。”

他們談論著，眼神中流露出向往。

“但這幾百年來得道成仙的也只有晏河仙長一人。”師妹說著，那雙大眼睛看向了許念和秦熠，“現如今大概只有大師姐和二師兄有希望修成正道了。”

這話一出，其他兩人都是一臉讚同，修道最重要的就是天賦和努力，而他們的師兄師姐顯然是二者兼備。

蘇洵看著他們眼裏的羨意，眉頭輕挑，漫不經心地說道：“誰說修道便要想著成仙，當神仙有什麽樂趣？”明明是同樣的無趣，不止是神仙，這世間的所有都很無趣，這麽無趣本不應該存在。

其他人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理解師兄語氣裏那有些莫名的情緒，而許念只是認真地看著蘇洵，看得他也望了過去，面對她的視線，他依舊沒有收起眼底的那分輕蔑。

他就那樣堂而皇之地表露著自己的不屑，刻意地與她對視著，似乎想要看看她會是什麽反應。

“我也不想成仙。”許念拿起手上的碗筷，“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蘇洵聞言微微一怔，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淡然，她不是在說笑，意識到這一點，蘇洵眼裏興趣漸濃，而說完這句話的許念卻已經低下頭吃起了餛飩。

其他人面面相覷，怎麽師兄師姐和他們想象的不太一樣。

宋明朗：“這大概就是強者吧。”強者的追求就是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三人較許念先吃完餛飩，宋明朗便帶著兩個師弟師妹跑去采購物品，只剩下許念和蘇洵二人慢悠悠地吃著餛飩。

不遠處的攤販熙熙攘攘，隨處可見的喧囂，蘇洵微不可見地蹙眉，他不喜歡這樣的吵鬧聲，只是當他側頭看著許念安靜地望著前方的集市，她看得認真又專註，似乎眼前多有樂趣。

他忍不住開口：“小念似乎很喜歡人間。”

“嗯。”許念回答著，視線仍望著前方，“我很喜歡這人間，雖生命脆弱，人力微薄，可他們卻有一股力量，將這生活過得紅火熱鬧。在人間走過一遭，很難不愛這煙火氣。”

這大概是他回宗之後，聽到許念說的最長的一句話，卻不曾想是聽她說她喜歡這吵鬧的人間。這樣聒噪的人間，值得她這樣的喜歡嗎？

然後許念回過頭看他，“更何況，人間的食物很好吃。”

她猝不及防的回頭，蘇洵還來不及收回眼底的陰沈，以至於二者目光相撞，彼此都是一怔，這不是該出現的秦熠眼裏的情緒，太過於戾氣陰郁。

隨著許念面露疑慮，蘇洵眼神越發晦暗，手不自覺的蓄力。

“秦熠。”她有些遲疑地問，“你是不是不喜歡這餛飩？”

他積攢的郁氣被這一句話搞得頃刻洩去，看到她眼裏的認真，似乎這是什麽大不了的問題。

“我……”如果她是這麽想的，他應該順勢而下才對，可是對著那雙平靜無瀾的眼神，蘇洵難得詞窮，難得有了想要說真話的欲望。

“我嘗不出味道。”

他說著，有些失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大概在他還是蘇洵的時候，自出生那一日起，他的嗅覺與味覺就是壞掉的，所謂美食佳肴人間煙火於他而言如同嚼蠟，哪怕是借著秦熠這副身子，吃著這碗熱乎的餛飩，他似乎依舊沒法真正體會到真正的滋味。

所以他不能理解，不能理解許念對口舌之欲的認真，不能理解她對人間的鐘愛。

“哦。”

……哦？他難得吐露真心，就換了一個哦？蘇洵看著她，眼神微沈。

“其實我也吃不出好壞。”許念慢慢地轉著碗裏的餛飩，“無論什麽味道，是好是壞，其實我都吃不出來。”

蘇洵一楞，怎麽會？

許念半垂著眼淡聲道：“宋明朗以為我喜歡這家店是因為這家餛飩的味道符合我的口味，但我只是覺得坐在這裏看得最清楚罷了。”

“如果自己感受不到，不如去聽去看，借著別人去感受到那個滋味。”

蘇洵怔然地看著她，看著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擡眸往前方望去。

“比如餛飩口味清淡，有人偏愛這樣的清淡，但也有人味重覺得不適應，那一桌的男子放了許多的醋，即使這麽遠的距離也能聞見那酸味，而他旁邊的夫婦顯然嗜辣，兩碗瞧過去都是辣油，吃得大汗淋漓。”

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聽著她清淡的話語，似乎看到了她眼中的人間。那是與他所看到的完全不同的人間，市井煙火，燈影闌珊，每個人臉上是各型各色的模樣。

許念的目光落在了橋上，只見一個半人高的小孩坐在父親的肩上，手上正抓著一串糖葫蘆，小孩吃得滿嘴都是汙漬，眼睛卻亮晶晶的，嘴上時不時還嘟囔著什麽。

“他想把最大的那一顆留到最後。”

果然，那個小孩剛吃完上頭的那顆，便費勁巴拉地從最底下開始舔起，眼睛還不忘盯著中間那顆最大最飽滿的那顆，看著看著蘇洵臉上也不禁流出幾分笑意。

“有時候這樣看著，似乎自己也能感受到味道了。”

聽到她的聲音，蘇洵的目光便收了回來，看回身旁的這個人。

許念面容沈靜眉目清淡，即使是坐在木椅上依舊挺直著背，那身白衫似乎與周遭這喧鬧的凡俗格格不入，但在橋邊昏黃的光影的籠罩下卻又奇異地融於其中。她靜靜地坐著，認真專註地望著面前這一繁華的浮世繪，她的聲音娓娓道來猶如清泉緩緩流入他那幹涸灰敗的心田。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她喜歡這人間，是喜歡做個看客。

她並不想要參與其中，只是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雲卷雲舒人來人往，從他們的眉眼與舉動中去猜想著屬於他們的故事。

而他坐在她的身旁，竟覺得，原本無趣聒噪的人間，也沒有那麽的壞。

“橋的另外一邊有一家茶鋪，茶鋪裏的茶水雖然一般，但配茶的桂花糕卻是一絕，許多來往的過路人還會特意繞道去買。”

蘇洵望著她淡然的眉眼，勾起了嘴角，“那我們也去嘗嘗。”

他似乎也聞見了那股桂花香。

“那樣美味的糕點，應該有好酒相配才對。”

作者有話說：

雖然晚了點，但是也長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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