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她, 望了很久很久，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然後他朝她伸出了手。

他帶她上了車，那個姑娘也不問他們要去哪裏, 只是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眼裏是盲目的信任和順從。

他感受到身上那雙本來攥著他衣袖的手慢慢松開, 她緩緩張開了手，閉著眼感受著風穿過她的頭發她的指尖她的身體。

穿過他們空蕩蕩的靈魂。

縣城雖然很小，但卻臨近著海。他們開了很久的車, 一直開到了馬路的盡頭，開到了那片海。

葉岑低頭看向直接在她身旁席地而坐的駱澈，他的帽子被海風吹掉, 露出那張俊朗但滿是傷痕的臉。

她也跟著蹲下身，與他平視, 駱澈有所察覺地轉過頭, 剛好撞進她的眼底。

夜色幽深，他們就那樣面對面對視，兩雙眼眸都深不見底, 是無邊的寂靜和憂傷。海浪時不時席卷著拍打著對岸, 他們卻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

在這龐大的宇宙裏，他們是同樣渺小又無人問津的存在。

然後駱澈率先轉過了頭, 從那片無聲的溫柔中掙脫出來。

“阿澈喜歡海嗎？”

“不喜歡。”

駱澈漠然地看著眼前這邊無邊無際的海, 呼吸變得凝重緩慢。

“我不喜歡這裏，也不喜歡這片海，每次站在這裏，我都感覺自己要被無聲無息地吞噬掉, 沒有人在意。”

他感受有一只手輕輕搭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的手是一樣的冰冷, 只是在她搭上來的那瞬間，駱澈卻覺得自己的心被燙了一下，突然變得炙熱。

他擡眸，看見她平靜的側臉。

“但我很喜歡海，喜歡到就算被吞沒了也沒有關系。”

“我只是怕，會被遺忘。”

葉岑轉過頭，朝他笑著，眼神和她的手一樣柔軟溫和。

“阿澈，我們做個交易好不好？我來做在意你的那個人，你呢，你負責記住我。”

“好。”他毫不猶豫。

葉岑歪了歪腦袋，有些驚訝，“怎麽這麽爽快？”

駱澈微不可聞地勾起嘴角，“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

他們的靈魂飄浮在同一片天空，那裏陰霾遍布，泥濘潮濕，而他們清醒又不堪。

他早就應該走向她的，在她朝自己走來的時候。

他的手一翻，將那只手回握進掌心，她的手那麽小，他輕而易舉就能將她握緊，可他又不敢用一點力氣，總感覺一用力她就會碎掉。

兩個同樣冰冷又脆弱的靈魂，只有抱在一起的時候才能取暖。

他看著她眉眼彎彎，眼神透著說不出的愉悅，他的嘴角也跟著止不住的上揚。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海邊看了一晚上的海。

駱澈感覺到身旁的人的腦袋時不時地點著，她在睡意的邊緣掙紮，到底還是不受控制地閉上眼睛，他感覺到她在向自己傾斜，身子僵硬到壓根不敢動彈。

他等了很久，久到放在身側的手開始難耐，肩上才如願的緩緩落下一個重量。

只是沒等他勾起嘴角，那人卻又猛然驚醒，他的心一下子空落落。而那個剛睜開眼的姑娘下一秒還是撐不住沈重的眼皮，又一次陷入了睡眠。

他下意識朝她靠近，再近一點，再近一點，他貼著她的肩膀，調整著自己的高度，餘光中那個腦袋終於再次緩緩倒向自己。

在她靠到自己的那瞬間，他握緊的拳頭驟然松開，一顆心被填的滿滿當當，沒有人看得見，他眼底有多溫柔。

他想，心臟不是長在左邊的嗎？可是他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似乎在右耳，跟著肩上的人發出的輕緩的呼吸一起慢慢地跳動著。

她很小很小的一只，靠在他的肩膀上很輕很輕。

可是駱澈卻覺得，他所有沈重的人生都抵不過此時肩膀上的重量。

他突然很迫切很迫切的，想要站在光亮處，變得明亮又踏實，變成可以被依靠被依仗的存在。

天光乍破的那瞬間，駱澈慢慢握緊掌心的那個小拳頭，然後他感受到肩上的那個人窸窣的小動靜，她悠悠轉醒，慢慢坐直了身子。

太陽升起海平面，陽光與海水交融，一望無盡的波光閃閃，構成了這世間最明亮寂靜的存在，他們共同沐浴在同一片溫暖的光下，看到了這一生絕無僅有的日出。

駱澈屏住了呼吸，他覺得，他似乎不討厭這片海了。

“阿澈，你知道嗎？我剛剛做了一個夢。”

他低頭看向她。

“我夢見你離開了這座偏僻又落後的城鎮，走向了屬於你的閃閃發光的未來。”她伸出手對著面前這片光亮畫了個大大的圈，“是比現在這一幕還要明亮的未來。”

她的身後是一望無際的海域，海面上是粼粼的波光，可駱澈卻覺得再明媚的陽光都沒有她眼裏的光來得耀眼明亮。

他的心也從來都沒有這麽柔軟過。

就在他因為這陌生的感動而無所適從的時候，他聽見她的聲音。

“所以阿澈。”她眼神真摯，“早讀要開始了，我們該去學校了。”

那天學校的老師和同學破天荒看見駱澈一整天都沒有睡覺，雖然還是沒有聽課，但他居然拿著書在學習。

面對其他人驚異好奇的目光，駱澈全程視若無睹，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可以屏蔽掉外界的所有幹擾，無論好意善意，在靠近他的那瞬間，他就會轉身逃離。

這是他的安全機制，他一直都是這樣孤獨地活著。

直到遇到葉岑。

他身邊來來往往過很多人，有人將他推至深淵，有人拖他下墜，有人指責他自甘墮落，有人站在高處眼神悲憫。

但只有葉岑，只有她牽起他的手，陪他下沈，又在最後拉住他。

然後告訴他，你會有明亮的未來。

這是駱澈活了十幾年，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看著那雙篤定的眼神，他也不由得的去相信，他會有明亮的未來。

他們會一起走向那個明亮的未來。

下課後，葉岑轉過身，將自己的筆記放在了他的桌上，然後看到他緊皺的眉頭。

“阿澈，不要皺眉頭。”

駱澈從艱深晦澀的書裏擡起頭，就看見葉岑平和但充滿力量的目光，他順從地松開了眉。

“你之前落下的東西太多了，現在開始努力會很辛苦。但是阿澈，我會幫你的，相信我，一切都還來得及。”

“那我要幫你做什麽？”駱澈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筆記，擡眸認真地看著她，“既然是交易，我也要付出才對。”

葉岑楞了一下，然後瞇起眼睛笑了，“你負責讓我快樂啊。”

“看著你，幫助你，和你一起努力，我就會很快樂。”

得知到駱澈辭掉晚上便利店的工作，連在上班的空隙時間都拿著書，酒樓的同事有些驚訝，要知道之前駱澈賺錢簡直就是不要命了一樣在賺錢。

當聽到他說自己快要高考想要把心力放在學習上後，他們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早就應該這樣才對，最後一年要好好努力啊。”

聽到他們感嘆他是怎麽突然開竅了，駱澈只是淡淡地笑了。

因為想要抵達她所說的那樣明亮的未來，只是賺錢是不夠的。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不願意向前罷了。

倘若之前的他渾渾噩噩，只想著溫飽和活著，那現在的他有了向往的方向，自然清楚自己應該付出怎樣的努力。

既然想要逃離這裏，就要做好準備才對。

更何況他不是一個人。

他落下太多的功課，想要追上進度，就需要付出比別人要多出一百倍一千倍的努力，幾乎所有空閑的時間，他都在學習。

如果說他之前是在沒日沒夜地賺錢，那他現在就是在沒日沒夜的讀書。葉岑看在眼裏，卻沒有開口勸說什麽。

上天是公平的，想要得到什麽就要付出什麽，之前虛度的荒廢的光陰，終究會在某一天全數奉還。

他一天大概只睡三四個小時，鐵打的身體都會吃不消，晚自習時他不知道怎麽睡過去的，醒來時已經是最後一節。

他的一只手臂橫放在桌上，手掌自然垂下，他轉動著麻痹僵硬的手臂，卻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腕上戴著一條暗紅色的紅繩。

紅繩系得不緊不松，所以他在睡時才一無所知。

他的目光望向前面瘦削的後背，那個姑娘似乎察覺到他已經醒來，卻沒有回頭，而是伸出右手半彎至身後，朝他輕輕晃了晃手。

他看著她白皙的手腕間一模一樣的紅繩，眼眸加深，嘴角慢慢勾起。

駱澈將那條紅繩系緊了一些，然後用力揉了揉眼睛，拿起看到一半的書。

這樣的人生疲憊卻又充實，每一步他都知道前行的意義。

“有什麽不清楚的嗎？”感受到後背黑筆的力度葉岑熟練地轉過身，朝駱澈圈起來的地方認真看去，“這題啊。”

駱澈本來也看著卷子，但不知不覺的，他的眼神就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目光專註地看著題，手一邊寫著嘴裏還嘟囔著什麽，他看著看著，眼神越發柔軟溫和。

然後，他突然看到她鼻子裏緩緩流出一條血跡，血慢慢滴在卷子上，在他堂皇驚懼的目光中，葉岑輕輕揉了揉鼻子，卻擦了滿手的血，她楞了一下。

“抱歉。”

他聽見她這樣說。

那天教室裏所有人看著一向淡漠冷靜的駱澈抱著葉岑跑出了教室，他的背影狼狽又驚慌，像是整個世界在他面前轟然崩塌。

醫院裏的醫生護士來來往往，駱澈抱著自己的腦袋，呆呆地望著灰撲撲的地板，心臟依舊猛烈跳動著，因為劇烈奔跑而模糊的視線，讓他有點看不清醫生臉上的神情。

可他還是從他們如臨大敵的眼神中，感受到如墜冰窟。

直到一道略帶遲疑的聲音響起。

“你好，你是葉岑的朋友嗎？”

作者有話說：

之後更新時間可能會晚一點，九點或者十一點那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