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來得準時, 等葉岑坐上公交，停在紅綠燈時，她看到了開著車慢慢停在公交旁邊的駱澈。

她認真地看著他停下車, 看著他伸出腳抵在地上, 看著他轉頭漫不經心地朝公交望去, 看見他在看到自己時頓住的目光，然後她露出一抹笑容，朝他小幅度地揮了揮手。

然後她就看見他楞住, 下一秒，狼狽地移開了視線，僵硬地目視著前方, 再沒有往旁邊望上一眼。

葉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明明對著所有惡意都能無動於衷的人，但是當遇到別人的好意時卻會覺得堂皇。

昨天在聽到她最後那句直言不諱的話後, 駱澈瞳孔微睜, 整個人僵在那裏，眼裏難得露出幾分無措和茫然。

等他回過神，就發現葉岑已經將保溫杯放進了自己手中。

他下意識想要拒絕。

“這是我平常吃的藥方, 用來增強免疫力的, 我問過醫生，傷寒感冒也可以喝, 而且這是不花錢的。”她將手負在身後, 拒不退還的姿態，“就當做接受我的感謝吧。雖然你覺得沒有什麽，但我是真的很想謝謝你。”

話說到這份上，駱澈只能收下了。

他啞著嗓：“謝謝。”

“是我該說謝謝的。”葉岑笑了, “謝謝你願意接受我的謝意。”

葉岑到了學校後, 一眼就看見自己桌子上已經被洗幹凈的保溫杯, 她拿起，卻看見裏面已經倒滿熱水。

上課後，駱澈剛坐下位置，前面的人就背過手，遞過來一張便簽。

——今天感覺怎麽樣，還會很難受嗎？如果效果不錯的話，我今天再多帶一杯給你喝。

駱澈凝視這紙條上飄逸但秀氣的字體，按理來說，中藥不是通常都會有安神的成分，可是昨晚喝著中藥的他，滿腦子卻盤旋著她說的那句話。

“我想要靠近你。”

紙條過了很久才傳了過來，葉岑打開一看，他寫了這麽久才只有言簡意賅的幾個字，一如他平時說話的風格。

——還好。不用了。

駱澈剛趴下，紙條很快就傳了過來。

——只是順手而已，反正每天都要煎的。快點好起來的話，才能做事情。好了，那就這樣，你睡覺吧。

她已經不需要他的回覆，就已經做下決定。

駱澈擡眸看向前方專註認真的背影，抿了抿嘴，然後揉起紙條，緩緩閉上了眼睛。

駱澈身體素質很好，再加上葉岑的藥，沒過幾天就好了，某天早上他路過公交站，在葉岑驚訝的目光中停了下來，拿出保溫杯。

“我病好了。”之後不需要喝了。

葉岑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接過杯子，“這樣啊，你病好得很快誒，真好。”

駱澈看著她垂著眼將水杯放進書包裏，微微勾起的嘴角卻似乎帶著一絲憂傷，他想起她說她給他的藥只是順手多煎一副，目光下意識落到她纖細的手腕。

他想說些什麽，卻不知怎麽開口。

葉岑拉上書包的拉鏈，發現眼前的人還沒走，反而目光沈沈地看著自己。

她輕輕眨了眨眼，喚了聲他的名字，“駱澈。”

駱澈回過神，看向她的眼睛。

“你去學校的路上，可以幫我買杯豆漿嗎？”她側頭又看了眼空蕩蕩的街道，“感覺今天的公交似乎會有點遲，可能來不及買早餐了。”

駱澈擰緊車柄，將那句我可以載你的話咽回肚子裏，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又看見她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那加下微信吧，我給你轉錢。”

見駱澈默默地看了眼她手裏的手機，又默默地擡頭看她，就算他一言不發，她也覺得他的表情寫滿了無語。

葉岑歪了下頭笑道：“唔被發現了，我也不是什麽正經學生。”

他眼裏洩出幾分笑意，嘴角也不經意地勾起。

面容冷峻眼神漠然的男生，難得露出笑容，眼裏的陰沈和沈重也跟著褪去。

眼前的人卻楞住，眼裏閃過驚艷，突然說道：“駱澈，你知道自己笑起來很好看嗎？”

明明有一張俊俏的臉，卻總是面無表情地低著頭，劉海淩亂地遮住眉眼，所以，大概從來沒有人發現，其實他笑起來時這麽好看的吧。

駱澈笑容一僵，難為情地扭過頭，收起手機，招呼都沒有打一聲就直接開著車飛馳而過。

但葉岑還是沒有錯過那一瞬間他臉上泛起的紅暈。

等駱澈在校門口的早餐店買完早餐，拿出手機付完錢後，他才看到好友申請的紅點，他點進去看到了葉岑的頭像。

是一只白色的小貓正懶洋洋地躺在陽光下，小貓瞇著眼一臉的愉悅，隔著照片都能聽到它舒服的呼嚕聲。

這樣的頭像，看上去溫暖又柔軟。

是和葉岑本人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也不是，完全不一樣。

駱澈從睡夢中醒來，一擡眸就看見，陽光透過玻璃窗雀躍地落到葉岑的身上，披散在身後的頭發被陽光籠罩著，偶有幾根俏皮地跟著她的動作而顫動。

被溫暖的陽光籠罩著，她身上的孤寂和清冷似乎被驅散了不少。

然後，他突然發現，她潔白幹凈的校服後面出現了好幾道的黑色痕跡，他遲緩地低下頭，就看到了自己桌上未蓋上的黑筆。

他呆在了那裏。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位置和前面的位置沒有再隔著一大片巨大的空隙，直到某次他看到葉岑將他的桌子往前拉，只給自己留下一個狹小的空間，整個瘦弱的身體困在那一片小小的地方。

“這樣我會很有安全感。”她笑著說。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和她熟絡，她會在前一天發微信預訂第二天的早餐，會在拿過早餐時和他說聲謝謝，順便順口聊上幾句，會偶爾從前頭傳來紙條……

而他在不知不覺的，已經默許了她的靠近，在買早餐時也跟著買上一份，而在這之前他向來懶得吃早餐，也會在發現自己弄臟她的衣服後，戳了戳她的後背，在她困惑地轉過頭後，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沒有註意到筆沒蓋上，然後……”他拿著筆在她身後比劃了幾下。

葉岑看著他的動作，反應過來了他的意思，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後背的衣服，靠摸當然是摸不出什麽。

駱澈心虛地說：“要不你明天把衣服給我，我帶回去洗。”

“不用了，沒關系的。”葉岑搖搖頭。

雖然他們都壓低聲音講話，但是還是逃不過講臺上老師的眼睛。

“駱澈，你不想學，不要打擾到別的同學。”

老師聲音不高不低，卻引得全班的同學都望向了這個角落。

駱澈和葉岑大概是十五班最特別的兩個存在，一樣的容貌出眾，也是一樣的難以接近。一個是整日遲到早退，在校絕大數時間都在睡覺，滿身戾氣讓人不敢靠近。一個是突然轉來的轉校生，雖然成績優秀，卻態度冷淡不愛說話，是靠近了也沒有辦法親近的存在。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忽視這個角落，當無法融合也無法接近後，人們似乎都會選擇去忽略，無論是刻意還是不刻意。

所以他們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這兩個人是親近到都上課會閑聊的關系了。

駱澈沒有在意周遭好奇探究的眼神，而是直直地望向眼神中透露著嫌惡的老師，慢慢甩開手裏的筆，靠到了椅子上。

老師眉頭皺得更深了，只是他剛要再開口，葉岑卻站起身。

“老師，是我有點不舒服，所以想要讓駱澈陪我去醫務室看看。”然後她沒有去管老師的反應，而是低頭看向了駱澈，“可以嗎？”

雖然是在詢問他的回答，但葉岑的眼神卻帶著篤定的溫和。

駱澈沈默了一秒，然後便站了起來。

他們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一高一低的身影透著同樣的無所顧忌。

“你沒必要這樣，我又不在乎。”

駱澈低頭看向身旁的人，沒必要為了我出來的，畢竟她上課學得有多認真，他也看得到。

葉岑擡頭看他，彎起嘴角，“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好像還是會覺得難過。”

駱澈腳步頓住，夕陽下，她的眼神平靜卻又溫柔。

然後他看見她瞇起眼睛，又說道：“開玩笑的。”

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是已經親近到可以開玩笑的關系。

駱澈看著葉岑，卻突然註意到她的臉色莫名變得蒼白，眉間微蹙，像是在隱忍著什麽，他本來以為她說要去醫務室也只是個借口，可如今看來，有些不對勁。

他遲疑道：“需要去醫院嗎？”

“被發現了啊。”葉岑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將手緩緩地抵住胸口，她搖了搖頭，語氣微弱，“不用去醫院。”

下一秒，駱澈的衣袖一重，被她扯住，他下意識朝她走近了一步，然後他感受她的頭緩緩靠上了自己的右臂。

“借我靠一下，就好了。”

她聲音微弱，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

駱澈整個人都僵在那裏，感覺一顆心跟著那被扯住的衣袖一起下沈，而被她腦袋抵著的地方似乎可以感受到她的重量，這樣信任的姿勢，他慢慢握緊拳頭，隱忍著一動也不敢動彈。

他們站在樓梯前的走廊，依稀可以聽見教室裏傳出的講課聲，可是他卻覺得，那個聲音離他們很遠很遠，遠到他完全無法凝聚註意力，依靠內容來推測時間的進度。

這個季節的日光並不炙熱，可他依舊感受到莫名的眩暈。

過了很久，他的衣角一輕。

他聽到了一聲輕緩的漫長的呼氣聲，然後右臂處那一抹溫熱跟著消失。

“我好了。”葉岑的手依舊抵著胸口，但她已經站直了身子，“可能是因為中午忘記吃飯了，所以有些頭暈。”

駱澈這才低頭看向她蒼白疲憊的臉，他幾乎是在瞬間就洞察到她在說謊。她安靜地站在夕陽下，皮膚白皙透亮，他想到他回家路過的瓷器店從櫥窗裏看到的瓷器，漂亮又易碎。

只是她不願意說，他也沒有身份去追問。

葉岑對上他沈沈的目光，說道：“明天不用幫我買早餐了，我會請假的。”

作者有話說：

今天更新結束啦～蟹蟹小可愛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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