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院內的樹下有兩個人正在對弈, 男子一身藍色長袍坐姿隨意，眉眼間卻滿是凝重，只見他手中的棋子拿起已有許久, 卻遲遲落不下子。

而女子的註意力卻不在棋盤上, 她似乎被樹上的蟬鳴吸引住, 微微擡著頭，像是要從那層層疊疊的枝葉中尋找出聲音的來源。

又是一會，楚璟終於接受這棋局已是無力回天的結局, 從棋盤上移開視線，卻瞧見青鳶精巧的下顎，微光穿過樹葉的遮擋灑落在她的臉上, 他幾乎可以看見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還有朱唇上桃紅色的胭脂。

不自覺的, 他喉結微動。

青鳶回過神時, 瞧見楚璟正要拿起手邊的茶杯，她連忙伸出手抵在他的手背上，在感受到他手一顫時, 迅速地扶住茶底, 從他手裏接過茶杯，穩穩地放回桌上。

只見杯裏的茶水微微一晃, 又恢覆平靜。

楚璟忽略心裏那瞬間的異樣, 由著她的動作，靜靜地看著她。

青鳶放好茶杯後，身體微俯向前，朝他靠近, 壓低聲音道：“殿下, 茶涼了。”

早在碰到茶杯的那一瞬, 他便知道了，只是見她回神低下頭，他便顧不上這些，只想借著動作來掩飾面上那一絲怪異，卻不曾想她會伸手阻止她。

楚璟的手背似乎還殘留剛剛那一絲柔軟，她的手指不似尋常小姐那樣柔若無骨，反而多了幾分粗糲，以至於他的心似乎也跟著被劃了一道，他壓抑著心裏的癢意，用力攥緊了手中那顆棋子。

“為何……”為何要壓低聲音。

他話至一半，看見她伸出手指抵在唇邊的動作，話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卻變得晦澀深沈。

然後順著她手指又朝向望去，方才恍然大悟，眼裏閃過懊惱。

他過於沈迷棋局，竟完全未察覺到一旁觀棋的皇祖母不知何時閉上了眼。

見他反應過來，青鳶便盡量不發出一絲聲響地站起身，輕聲但快步地走至塌前，半蹲下身在太後耳邊柔聲道：“娘娘，太後娘娘……”

她喚了幾聲後，太後悠悠然轉醒。

“主子，雖快入夏了，但院裏有風，奴婢扶你回房休息可好？”

太後剛剛醒來，眼神迷離，待青鳶又輕聲覆述了兩遍之後，才聽明白，慢慢地點了點頭。楚璟也早就快步走到身前，一起小心地扶著太後起身。

“年紀大了，連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太後看著他們慢吞吞地說道。

楚璟面露愧色：“是孫兒不好，未曾留意時間，這盤棋下得太久了。”

太後卻笑著搖搖頭，溫柔地拍了拍他的手。

“主子。”

換茶回來的林嬤嬤看著楚璟和青鳶一人一邊扶著太後，連忙擱置下手邊的茶壺，趕上前去。

太後觀棋時身旁不喜歡太多人，通常只有林嬤嬤一個人伺候著，她註意到茶涼了，便起身去換茶，只是一小會的功夫，便快步趕回來了。

“沒事，哀家不小心睡過去了。”太後溫聲道，然後松開他們的手，扶住林嬤嬤的手，“好了，哀家先回殿內休息，你們接著下吧。”

“已經下完了……”

“那便喝喝茶吧，不是換了新茶來。”太後打斷了他的話，面容慈祥，“估摸著安寧一會也要來了，你們在院子裏陪陪她，省得她來吵我這個老人家。”

楚璟笑了，“孫兒領命。”

目送著林嬤嬤扶著太後走進殿內，楚璟才看向身旁安靜的青鳶，“那就喝茶吧。”

“是。”

然後他卻伸手攔住了她要去拿茶壺的動作，面對她不解的眼神，笑著道：“喝慣了慈寧宮的茶，不如嘗嘗東宮的手藝。”說完，他朝遠處揚了揚下巴，對著走上前的人說道：“長遠，沏壺新茶。”

“奴才遵旨。”

只是等他們回到樹下落座，一時間陷入沈默。

但這樣的沈默並不尷尬拘謹，反而彌漫著一股悠然自得的寧靜，也許是因為他們之間獨有的默契，也許是因為她的泰然自若。

這高墻內充斥著欲望與野心，哪怕是在慈寧宮裏，楚璟也能看見無數雙諂媚又虛偽的眼睛，他心知這是人之本性，卻難免心生厭煩。但青鳶不一樣，她看向他的眼裏始終清明沈靜，被這樣一雙幹凈澄澈的眼睛註視著，他的心也會變得輕盈透亮。

他與她相處很自在，是在別處從未有過的自在。

或許於她而言，他不過是個棋藝一般卻屢敗屢戰的輸家。

這樣想著，楚璟的嘴角忍不住揚起，他看著她說道：“不如，再下一盤？”

“好。”她的眼裏也露出笑意。

兩個人的手一齊伸向各自的棋甕，只是這一把，楚璟卻下得隨意，感覺到他的漫不經心，青鳶下棋時也散漫了許多。

“安寧一會會來？”他想到太後先前的話，“她最近似乎很忙？”忙到他偶爾幾次來慈寧宮都不曾遇見她，這和前些日子可是天差地別。

“今日秦小姐進宮了，公主便陪她去皇宮裏逛逛，不過走之前答應了太後娘娘，會帶著秦小姐一起來慈寧宮用膳。”

青鳶一心二用，說著話時便下了一子。

楚璟眉毛輕挑，“她和秦小姐很交好？”

“公主很喜歡秦小姐，常常說秦小姐舞劍舞得很漂亮。前兒個，還念叨著太後娘娘的生辰快到了。”青鳶說著前後不相關的話，手上又落了一子，似乎完全沒有經過思考。

他望著棋盤上她漫無章法的棋風，心下卻琢磨過來，原來是為了生辰禮，只是這借口太過於拙劣。

“太後娘娘說，晚膳要豐盛些，畢竟費些體力。”

聽到她話裏的笑意，楚璟不由得擡起頭，只瞧見她看似一本正經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這宮裏大概只有安寧不算是個聰明人了。

想到這，他下棋的速度慢了下來，“秦小姐……”他話說到一半又頓住。

青鳶：“秦小姐來慈寧宮向太後娘娘請安時，奴婢也在。秦小姐，是個很單純很有趣的姑娘，殿下不用擔心。”

他只是開了個頭，她就明白他的意思。楚璟緩緩落下一子後，眼簾輕擡，看著她嘴邊溫和的笑容，可為什麽，他卻不覺得高興呢？

“殿下，茶泡好了。”

端著茶回來的長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楚璟目光恢覆平靜，又是幾個回合，他才問道：“如何？”

“殿下府上的手藝自然是極好的。”

楚璟神色未變，眼瞧著棋子又落在一個捉摸不透的位置。

“但奴婢覺得，下次還是奴婢來泡吧。”

一旁正添茶的長遠聽到這話瞳孔微張，心下暗自搖頭，這家夥未免太不謙虛，太子殿下向來最不喜歡張揚自負的人。只是下一秒，他卻瞧見自家從不喜形於色的主子，眉梢間的笑意越來越深，快到收不住的地步。

緊接著，他又看見殿下甩開手上的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孤輸了。”

“殿下仁厚。”

長遠手裏的茶壺都要拿不穩了，這是怎麽回事，怎麽自家主子輸了棋看上去卻更高興了。

楚璟看著面前一臉淡然的女子，心裏的話脫口而出：“什麽時候，孤才能贏你一把？”

青鳶喝茶的動作一頓，低頭的瞬間發絲垂落至耳邊，遮掩住她眼中的暗波流動。

只是沒等青鳶開口，遠處便傳來少女清脆悅耳的聲音，然後便瞧著安寧公主牽著一個姑娘走了過來，看見他們時眼睛一亮，松開那姑娘的手便跑了過來，她來不及在意楚璟的眼神，而是湊到棋盤前飛快地瞥上一眼，然後站起身朝那姑娘大聲喊道。

“我猜對了，太子哥哥又輸了。”

長遠默默捂住臉，他覺得他看不懂這個世界了。

楚璟沒有管自家膽大包天的胞妹，而是站起身看向走上前行禮的秦小姐。

“臣女秦歆然參加太子殿下。”

“不必多禮。”楚璟朝她溫爾一笑，“安寧頑劣，倒是讓秦小姐見笑了。”

秦歆然連忙擺手道：“沒有見笑，公主很可愛，比我家妹妹乖巧多了。”

楚璟一楞，卻是沒有想到她是這副性子，如此倒是說得通為何安寧會與她這般投緣，的確如她所說，是個單純直率的姑娘。

這是他們第一次私下見面交談。秦歆然到底是秦大將軍的女兒，雖難免有些局促拘謹，但舉止間倒是落落大方，聽到楚璟詢問她逛皇宮的感受如何時，有些心虛地看向他的身後。

從剛才開始，安寧便拉著青鳶走到一旁嘀嘀咕咕，他不用猜也清楚她們在串通口供，此時秦歆然投去求救的暗號，安寧立刻挺身而出。

“沒事，皇兄已經知道我們的計劃了，他會幫我們一起瞞著的。”安寧牽著比自己還大些的小夥伴，故作老成地安慰著。

楚璟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青鳶，他怎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成了同夥？

青鳶對著他的眼神，從容地福了福身，無聲道：“多謝太子殿下。”

這家夥，楚璟啞然失笑。只是不一會，他便覺得，這個同夥當得不虧。

不知安寧這腦瓜子怎麽想到的主意，拜托秦歆然教她舞劍，還讓青鳶在一旁伴奏。

海棠樹下，琴聲慷慨昂揚，一大一小兩道倩影舉劍起舞，楚璟的目光慢慢落到一旁彈琴的身影上。

下棋、煮茶、彈琴……這雙手，似乎無論做什麽都精妙絕倫。

作者有話說：

為了不劇透，硬生生按住自己想要回覆評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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