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少有能贏了他的人, 或許也可以說，她是少有面對這等天潢貴胄，卻依舊實誠的人。

那時宋家剛出事沒多久, 她便跟在太後身旁, 再懵懵懂懂, 從大人的囑咐旁人的眼色裏，也知道物是人非今非昔比。盡管她比同齡人早熟懂事，明白哭哭啼啼只會惹人厭煩, 只是到底還是個孩子，再怎麽強撐，也難掩眼裏的惶恐和悲意。

雖說是服侍太後, 但太後念在她年幼，並不曾讓人教她規矩學著做事。她第一次隨太後入宮, 慈寧宮上下忙忙碌碌, 楚璟卻在宮殿的院裏看見一個呆坐在樹下的小姑娘，如果不是她桌前有副棋盤，他差點以為她已經睡過去了。

怎麽會有人自己一個人坐著, 卻一動不動。

他走上前想要問她的名字, 卻在走近時看到她眼裏的淚珠嚇得頓住了腳步，沒等他反應過來, 小姑娘已經察覺到有人看了過來, 意識到自己的情況低頭擦起了眼淚。

他進退兩難，躊躇了許久，最後選擇在她面前坐下。

“要下棋嗎？”

小姑娘的眼睛還腫著，楞楞地看著他, 半響後, 才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他那時想著分散她的註意力, 這樣就不會惦記著傷心的事情，還暗暗提醒自己要記得放水，讓著她逗她高興。畢竟他自幼時學習下棋，在上書房幾乎沒有敵手，就連太傅也是讚賞有加。

只是後來情況卻大出他所料，他們下了很久的棋，下到他從起初的漫不經心到後面的力不從心，最後面對已然分出勝負的棋局，楞了半天。

楚璟望著潰不成兵的黑子喃喃道：“我輸了。”

“嗯，我贏了。”小姑娘聲音稚嫩。

楚璟一擡頭就看見她眉眼彎彎的模樣。臉上還留有淚痕的小姑娘此時正瞇著眼，即使抿著嘴也遮不住她臉上的喜悅，夜幕將至，她眼裏卻神采飛揚，惹得本來有些沮喪的他也跟著笑了起來。

到處尋找的下人找到他們時，看到就是這樣的一幕，被暮色籠罩的樹下，兩個孩子相視而笑。

被帶回正殿的他們一眼就看見正中央神色焦急的太後，楚璟喚了聲皇祖母，便投到她的懷中，確保他們二人平安無事後，太後才開始問詢他們的去向。

楚璟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經過說了出來，體貼地忽略掉了看到某人掉眼淚這件事。

太後牽著楚璟的手，慈祥地問道:“最後是誰贏了？”

楚璟坦然承認道：“是我輸了。”

早在知曉楚璟身份後便面露不安的青鳶，在他說出這句話後，敏感地察覺到了眾人眼中的異色，下意識惶惶不安地想要跪下請罪，卻看見太後朝她招了招手。

她猶豫地走上前，只見太後松開楚璟的手，溫柔地覆蓋在她的手上，那雙手雖蒼老卻帶著暖意，惹得青鳶差點又要掉下淚來。

“哀家猜到了，哀家記得青鳶下棋很厲害。”

“是很厲害。”一旁的楚璟也開口道：“和你下棋很痛快，這次我輸了，我們下次再來。”

楚璟自小便是說話算話的孩子。那陣子，他時常跑來慈寧宮找她下棋，雖然從未贏過，他卻也不氣餒不羞惱，反而越挫越勇。後來太後常年待在靜安寺，他偶爾跑去看望，也不忘同她對弈一把。

只是再後來，彼此年歲漸長，太子殿下開始跟著上朝，協同陛下處理政事，自然是沒有閑時特意找人下棋。時間一長，新事日異，他們彼此都差點忘記了這段過往。

他雖經常出入慈寧宮，對太後身邊親近的人有所了解，卻與她接觸實在不多。長大後的青鳶似乎比幼時還要安靜，既不像林嬤嬤那樣親近慈祥，也不像錦年那樣熱情活潑，大多數時候，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偶爾開口也是輕輕柔柔，並不惹人註意。

他對她的印象始終模糊，只知道她性子嫻靜，處事守禮，恪守本分，至於其他卻沒有了，就連面容也是朦朧不清。倘若不是那日她隔了許久再次出現，於殿前的那一眼，他大概也不會註意到她的模樣。就算是這些日子，偶有交談，也只是加深了些印象罷了。

直到今日，他踏入院中，本意是為了看棋，目光卻不由自主被下棋的那個人所吸引。下棋時的她與平日的她是截然不同的模樣，如果說平日裏她沒有什麽存在感，是下意識會被忽略的存在，那坐在棋盤前她的卻有著神奇的吸引力，吸引著所有人的註意力都放在她的身上。

隨著她的模樣逐漸清晰，塵封的記憶也慢慢覆蘇，他想起舊時他常與她對弈，卻是第一次從旁觀的角度看她下棋。新奇中卻又充斥著一股熟悉，就如同她如今給他的感覺。

答應安寧，其中也有他的私心，他已經許久未下棋了，看著她下棋時神采奕然的模樣，他難得感覺到指尖一陣癢意。

而久違的對弈，結果卻不出所料。他還是輸給了她。

如今他望向她眼底的笑意，記憶雖然所剩無幾，但面前這雙眼睛卻逐漸與過往中那雙眼睛重疊，而他也如當初那般，真切地笑了。

“今日看到他們下棋，哀家想起以前的很多事。”

晚膳過後，林嬤嬤扶著太後在禦花園裏散步消食。

建安公主是太後的長女，出嫁前最好的閨中密友就是宋夫人，宋夫人生下青鳶後，還曾帶進宮中給她看過。再後來太後久宿在寺裏，宋夫人沒少陪建安一起來看望自己。

宋家是書香門第，教養女兒自然也是琴棋書畫樣樣不落，但她曾聽建安說過，小姑娘最精通的還是棋藝。有次她隨母親一同來廟裏，正巧遇到司空大師，司空大師見其與之有緣，又得知她棋藝精妙，便與之對弈了一局，太後那時便在一旁觀棋。

“哀家記得，她那時候小小一只，站起來還沒石桌個子高，人小鬼大，下起棋來卻像個小大人的模樣。”

但凡見過那場對弈的人，都會對青鳶驚才艷艷的棋藝為之驚嘆。那麽小一個人，下起棋來卻沈穩冷靜，技藝也遠勝許多大人。最後青鳶雖是輸家，卻也是雖敗猶榮。面對司空大師的讚譽，才露出幾分小兒姿態，躲在了宋夫人的身後。

“老奴也記得，司空大師可是從不誇人的，卻對著青鳶讚譽有加。”

林嬤嬤那時也伺候在太後身旁，自然也是記得青鳶幼時的模樣，對那場棋局也是印象深刻。夕陽落暮，簡陋的石桌前，一個老人與一個小兒在對弈。

“粉妝玉琢的小姑娘，瞧著就聰慧伶俐。我還記得，那時候建安沒少開玩笑說，自己生了閨女也要丟到宋家一起教養著，也養出一個才華橫溢的大家閨秀來。誰能想……”提及舊事，太後的眼神變得苦澀愴然，最後只剩一聲長嘆。

誰能想後來，宋家滿門抄斬，建安公主也於難產那晚一屍兩命。

林嬤嬤擔憂道：“娘娘……”

“哀家知道，都過去了。”太後拍了拍攙扶著自己的老人的手，“日子過得真快，哀家已經許久沒有想起這些事了，直到今日瞧見他們下棋，才恍然記起，青鳶剛來哀家身邊那段日子，小璟時常跑來慈寧宮，兩個小孩一下就是半天，也虧他們坐得住。”

二人的相遇也是有趣，從那日後，楚璟便常與青鳶對弈，像是要贏回來一局才甘心。她瞧著他們樂在其中，也便沒有勸阻，正好鍛煉鍛煉楚璟的心性，也分散青鳶的註意力，一舉兩得。那段日子，眼瞧著青鳶心情都好了許多。

說到這，太後想起了一件舊事，“哀家還記得，那時候哀家還問過小璟，隨從的玩伴那麽多，為什麽偏偏喜歡找青鳶下棋。你知道小璟怎麽說的嗎？”太後眼裏流出笑意，“他和我說，因為只有青鳶不會故意讓著他。就算和青鳶對弈，他一直在輸，也好過自欺欺人的獲勝。”

林嬤嬤也跟著笑了，“殿下打小就聰慧。看得清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奉承。”

“是啊。”太後輕嘆了口氣，“青鳶是個實誠的孩子，無論是對哀家還是對小璟。哀家今日瞧著她和安寧，心裏便忍不住想，青鳶在安寧這個年紀時，已經入宮伺候哀家了。倘若不是造化捉弄，她本應該和安寧一樣，被千呵萬護著，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如今她越懂事，哀家這心啊，越發不是滋味。”

在對弈前，太後還忍不住猜想，這盤棋局，最後誰會是贏家。預料之中的結局，卻令她更加感慨。這些年，青鳶行事謹慎，循規蹈矩，伺候自己既周到又體貼。

但如果不是見到棋盤上的她，就連她都要忘了，青鳶原本是多驚才艷艷的小姑娘。而平日裏心思玲瓏沈穩端正的姑娘，也只有在下棋時，才會露出神采奕然，自信從容的模樣。

青鳶還是那個青鳶，即使家破人亡，塵世浮沈沒有依仗，即使她寄人籬下，做著伺候人的差事，她的脊梁卻一直不曾彎下，始終是幹幹凈凈清清白白的模樣。生活只會磨平她的棱角，卻不會折損她的傲骨，驕傲如她，自然不會同其他人那樣，礙於太子的身份，而委屈求全故意迎合。

她沒有變，是自己心思覆雜了。太後突然想起，“那兩個嚼舌根的丫頭……”

“已經趕出慈寧宮，發配到浣衣局去了。”

……

青鳶自然知道，宮裏有不少人厭惡極了她這副模樣，明明跌入塵埃，明明都是奴才，只有她自恃清高。可越是遭人厭惡，她的背越是挺直，越是要活得漂亮。

她自然懶得去在意這些閑言碎語，但她也不會憑白讓自己受了委屈。

她不在意，但總要有人在意的。

作者有話說：

太子:果然……果然他們都是故意放水，討我歡心

青鳶:殿下有沒有可能，只是我棋藝過於高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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