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切都沒有什麽變化。

他們依舊生活在一個大院裏, 每天清晨並肩走過斑駁老舊的小巷，迎著薄霧和日出走向學校，然後去往不同的教室, 結束一天繁重尋常的課程之後, 他們又會結伴著踏上月色與星光, 路上說著今天發生的趣事或者是遇到的難題。

所有都和往常一樣，蘇晨一如既往的喜歡大笑。

但又有些不一樣，這種異樣微妙又輕微, 似乎只有江淮安一個人意識到。當他又一次聽著蘇晨的聲音，又一次望著她若隱若現的梨渦漸漸失神。

直到蘇晨講完趣事卻沒有得到該有的回應時，一偏頭就看見某人狼狽轉頭的樣子, 對著她的只有通紅的耳朵。

“怎麽了？你剛剛有在聽我說話嗎？”

而反應迅速的江淮安只是不自然地撓了撓脖子，欲蓋彌彰地表示聽了, 然後在蘇晨狐疑地讓他覆述一遍的時候啞口無言, 在察覺到她動手的意圖後撒腿就往前跑去。

身後傳來蘇晨咬牙切齒的聲音，他的嘴角卻咧得老大。

周四早上唯一的一節體育課下課，江淮安和朋友一起走向便利店, 看到某人最喜歡的汽水出了新口味時, 便順手拿了一瓶，然後當他們走到二樓, 其他人拐向教室, 江淮安卻停住了腳步。

在江淮安拍了拍張遠的肩之後，不用開口，張遠就知道他去找蘇晨了。

“不過，你最近怎麽老是往樓上跑？”

江淮安擡起的腳步慢慢地落在了臺階上。

“有嗎？”

“有啊, 之前也沒有感覺你跑那麽勤。”張遠還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隨後說笑著, “就算你們和好了，也不用這麽如漆似膠吧，比小情侶還黏人。”

他說完就擺擺手回了教室，沒有看見江淮安變化莫測的表情。

說實話，他也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

他手上一用力，汽水的涼意就透過包裝傳達到掌心，他洩了力度，不敢再多想，兩個臺階一步往樓上走去。

他剛剛走到七班的後門，想要探頭尋找蘇晨的位置，就和從教室裏跑出來的人來了個迎面相撞。

江淮安被沖力撞得後退了兩步，還沒看清來人，就聽見了熟悉的吸氣聲，他明明胸腔還發疼，眼裏已經盛滿了笑意。

除了蘇晨還有誰會這麽冒失。

只見面前的蘇晨低著頭揉著腦袋，嘴上連連道歉，“不好意思，我……”

他半彎下腰，他的手包住她的手，兩只手疊在一起揉著腦袋。

“蘇晨同學，拜托走路看路好嗎？”

蘇晨這才擡起頭，驚喜地說：“怎麽是你？你怎麽上來了？”

在她擡頭的時候，放在腦袋上的手順勢掙脫開他本來就不緊的束縛。

江淮安的視線下意識追了過去，直到她出聲才不露痕跡地跟著收回手，他故作神秘輕咳了幾聲，然後在蘇晨耐心耗盡前，才慢悠悠地拿出藏在背後的汽水，換來她一臉驚喜卻又裝作不屑的表情。

“你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拿的是情書。”蘇晨剛說完，兩個人的動作就是一僵，還是蘇晨先反應過來，拿走了汽水仔細端詳了起來，“這是新出的口味嗎？之前好像沒有見過。”

從那天之後，他們之間出現無數次這樣的時候，明明之前各種玩笑肆無忌憚百無禁忌，現在很多話都習慣性去斟酌。

他們彼此都小心地不去踏足那片禁區。

江淮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剛要開口，就被一道聲音打斷。

不遠處的林俊抱著一沓的試卷，站在拐角喚了聲蘇晨的名字，見江淮安望過來的視線，還笑著打了聲招呼。

江淮安敷衍迅速地笑了笑，就收回了視線，他發現，他還是不喜歡林俊，哪怕他是個還不錯的人。

“哎。”蘇晨下意識應答著，然後著急忙慌地將汽水塞回江淮安的手上，“你幫我放在桌上，我先走了。”

江淮安剛伸出手想要挽留，蘇晨就已經從他身旁跑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路小跑，跑到林俊的面前，然後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幫他分擔，卻被他紳士的躲開，不知道他說了什麽，惹得蘇晨臉上的笑意更深，背影也更加雀躍。

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他的心像是被一顆小石頭砸了一下，又痛又癢，說不出的感覺。

王青青從廁所回來，就看見江淮安一個人站在門口，她甩著手上的水漬，朝他走去。

江淮安一直等她走到跟前，才收回視線，露出禮貌的微笑，“麻煩幫我放在蘇晨的桌上，謝謝。”

“好。”

“等一下……”

他叫住她，卻遲遲沒有說出下半句，最後還是王青青先開口。

“如果你想問蘇晨和你的事情，你也知道她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告訴你的，所以我自然不會違背她的意願，多透露什麽。”

“謝謝，我知道了。”江淮安神情免不了尷尬。

“不過。”

王青青突然嘆了口氣，她不想多嘴的，卻還是忍不住。

“蘇晨有一天很奇怪，一整天都垂頭喪氣的，怏怏地趴在桌上，問她也不說話，我很少看見她這麽沮喪的樣子。後來她和我說，她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懦弱的膽小鬼。”

“我那時候的表情和你現在一樣的訝異。蘇晨怎麽可能會是膽小鬼，她天不怕地不怕，似乎這個世界就沒有讓她覺得恐懼想要退縮的存在，她明明是我見過最勇敢最大膽的人才對。”

王青青那時候正在寫題，聽到她的話，驚訝地從題海裏抽出身，就看見她趴在桌子上，整個腦袋埋在手臂裏，只露出一雙泛著苦笑的眼睛。

“後來我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說。蘇晨一直都是很勇敢的家夥，唯獨在喜歡這件事上變得膽怯和猶豫。我記得有句話，真愛的第一個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膽怯，在女孩身上是大膽。蘇晨應該算是個例外吧。”

王青青想起有朋友和蘇晨八卦江淮安追求莫筱筱的傳聞，而作為傳聞中男主角最好朋友的她，還要向所有人肯定她的心上人喜歡別人這件事情。

她記得，哪怕等別人走了，那個始終笑瞇瞇的姑娘還逞著能，面對她的心疼，她也只是笑著說，她是真的覺得主動是件很帥氣很酷的事情。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件事情上，江淮安的確比我勇敢。”

她表現得太過於輕描淡寫，就連她自己都忘了，她有多難過。

下樓的時候，江淮安險些一腳踩空，在他心有餘悸地抓住欄桿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天，他和莫筱筱一起去醫務室的那天，留下蘇晨一個人的那天，他回到教室看見了桌上那瓶放了很久的汽水。

他的心，就像攥過汽水的手一樣，濕漉漉。

他想，他實在有愧蘇晨的誇獎，說到底，他只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他連自己的心都沒有看清楚，就莽撞地向前沖刺。

所以，江淮安你是有多蠢多遲鈍，才會看不出她笑容底下的落寞。你又是有多該死，才會讓她因為你而那麽難過。

他的拳頭不受控制地砸向白墻，卻還是壓不住心裏那股遲到了許久的酸楚。

蘇晨回到教室的時候，上課鈴剛剛響過，因為知道地理老師還在辦公室，所以她一點也不著急，淡定地回到座位上。

王青青揚起下巴指了指，“江淮安給的。”

“我知道，他來的時候碰見了。”蘇晨擰開汽水喝了一口，新口味沒有辜負她的期待，心滿意足的她高興地瞇起了眼。

“你們碰上了？”王青青若有所思，她自然知道蘇晨和林俊一起去辦公室，“難怪，難怪我感覺他表情有點奇怪。”

“是嗎？”蘇晨嘴角彎彎。

“嗯，估計是看見你和林俊了。他還問了一些事情，關於你和他的，我就隨口說了幾句。”

蘇晨眼裏滿是笑意，從知道她喜歡江淮安這件事開始，王青青看她的眼神就充滿了慈愛和憐惜，再加上她對她的了解，自然猜得到她說了些什麽。

王青青看她笑開花的模樣，不明所以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沒有發燒啊。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他走的時候表情也很奇怪。”

意料之中。

哪怕知道蘇晨喜歡的人是自己，但是有些事情，還是要旁觀者來講述，才會更有殺傷力。

“我怎麽感覺他的反應，不像是……”

王青青猶豫著沒有將後面的話說出口，她也談過戀愛，所以才會感覺到江淮安的不同尋常，但她又害怕這只是她的猜測，而自己的話會讓蘇晨越陷越深。

蘇晨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她笑著倒在她的肩上，搖晃著手上的汽水。

“我以前一直以為我自己會喜歡那種，高冷的沈穩的，就是和江淮安完全相反的那一種類型。我也不能理解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喜歡他，他雖然長得還可以吧，但是既幼稚又自大了，而且有時候還磨磨唧唧，你都不知道，他嘮叨起來快趕上我媽了。”

王青青靜靜地聽著她吐槽，明明是嫌棄的語氣卻怎麽也藏不住話裏的親近。

“後來，當我發現我喜歡他的時候，我嚇壞了，我怎麽能喜歡江淮安呢，我怎麽會喜歡上江淮安呢？但再後來，我又發現，我喜歡他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這麽好這麽真誠勇敢的江淮安，只要靠近他，就沒有人不會喜歡他的。”

所以，在知道江淮安喜歡莫筱筱的時候，蘇晨才會那麽害怕，哪怕一開始的莫筱筱看上去並沒有這個意思，但她知道，只要給江淮安走近的機會，沒有人不會被他打動的。

“太肉麻了，蘇晨。”

王青青感覺自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嫌棄地把她推開，然後又縱容她再次倒過來。

“你這些話，應該和他說的。”

這麽肉麻但動聽的情話，應該說給心上人聽的。

“我才不要，我先喜歡上他已經很吃虧了。”蘇晨撅起嘴，“我本來想，除非他也一樣的喜歡我，不然我永遠都不會說的。”

不僅這句，剛剛那些話也都是她的真心話。

只是可惜，在原來的故事裏，這些話沒有說出口的機會。

王青青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輕輕問了句，那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我這麽好，他不可能不喜歡我的。”

這個年紀的喜歡懵懂又青澀，許多人初次與之交鋒，甚至連本意都搞不分明。

它是比任何一道數學題，還要覆雜難解的存在。

不過好在她是個寬宏大量的姑娘，有耐心等他自己看清自己的心。

“江淮安同學可真的應該感謝，感謝喜歡他的是天底下最了解他的那個人。”

作者有話說：

年少的心動來得熱烈又輕易，有時候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分得清自己真正的心意。（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蘇晨同學這樣聰明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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