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說盡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 畫船聽雨眠——”稚嫩的童聲背著自己還不能理解意思的詞句, 只覺得韻律有趣, 於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覆。

船上的大人們都用寬容喜愛的眼神看著陸雁北。

眼前是碧波粼粼, 荷葉連天，蓮花如蓋的美景, 古人吟詠的詩詞放在此刻本來就很應景，何況小孩子的聲音又清又朗, 雖然不懂，但那種搖頭晃腦間透露出的天真, 反倒更襯這樣的景色。

光是聽著她稚嫩的聲音, 船艙裏靠窗坐著的趙思薇都覺得心情似乎更開朗了一些。

手機在這時突兀地響起，看到來電顯示, 趙思薇臉上的笑意淡下去, 接了起來。對面的丈夫對她擅自跑出來, 還把女兒也一起帶走的事似乎頗為不滿，在那頭喋喋不休地數落她, 又說立刻就來接人。

掛了電話, 趙思薇推開了窗戶。

湖面上浸了水汽的風迎面吹來, 讓她有些頭疼，但趙思薇似乎毫無感覺，只是靠著窗出神。

結果吹了這一頓風，晚上回去就有些不好, 夜裏發起熱來，只好連夜送進了醫院。陸成華從北京趕過來時，病床上的人剛剛退燒，眉頭緊皺，睡得很不安穩。

守在病床前的兩個老人對他沒什麽好臉色。

趙思薇剛剛生病的時候，陸成華忙前忙後，確乎是個二十四孝好老公。可惜“久病床前無孝子”，近一年來，他已經不似往日殷勤了。趙思薇隱約意識到，他恐怕是在外面有了人。但她現在這樣的狀態，也懶得與他爭執，這回帶著女兒回娘家，就是為了散心。

趙父趙母只有這一個女兒，從她的狀態上多少猜到一點，自然對陸成華不假辭色。

見他來了，二老便借口孩子還在家裏，把照顧病人的事推給了他。

兩位老人回到家，一開門進屋就嚇了一跳。原來陸雁北竟然不知什麽時候從床上跑到門口，靠著鞋櫃睡得東倒西歪，聽到開門的聲音，立刻擡手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了過來。

很長一段時間裏，時年不過五歲的陸雁北並不能理解發生在自己生活中的種種變故。

母親一年有半年的時間住在醫院，就算回家的時候也多是在臥室裏，不能打擾……父親經常不在家，偶爾回來一趟總是面容嚴峻、抽煙抽得很兇……家裏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沈重，小孩子或許不懂，但對這種事，總是更敏感。

外公外婆的家，對於母親來說是能讓她放下心來休養的故鄉，對陸雁北卻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半夜驚醒，發現家裏一個人都沒有，她滿心害怕，只好守在門口，也不知什麽時候睡了過去。——其實這不是她第一次這麽幹，睡在玄關，睡在母親的房門外，似乎這樣就能得到一點安全感。

只是以前從來沒有人註意到。

不過，就算註意到了，兩位老人也沒有往心裏去，一方面女兒病重，他們憂心如焚，顧不上別的，另一方面，一夜沒睡又驚又嚇，他們現在也很累，恨不得立刻倒頭休息，所以只是安慰了她幾句。

在大人的眼裏，小孩子什麽都不懂，很多事自然也無需對她解釋，連安慰都顯得像敷衍，並不能撫平她心底的不安。

之後的情況急轉直下，趙思薇的身體本來就已經差不多掏空了，這一病就再也沒有起來，兩天之後，她不得不轉院回北京，那邊的醫生對病情更了解，醫療資源也要好得多。

但是陸雁北卻被留下了，因為她還小，家裏顧不上她，只能暫時托付給外公外婆。

然而趙思薇剛轉院，外婆就因為憂心和操勞過度，也跟著病倒了。

外公半輩子的時間都體體面面，從來不要自己操心生活中的種種瑣事，連照顧自己都難，又要顧著一個病人，幾乎分不出精神在陸雁北身上，只好每天給她一點零花錢，讓她在小區裏玩，餓了就去熟悉的店裏吃飯。

好在小地方，鄰居們都是幾十年的老朋友，倒也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陸雁北一開始確實是老老實實按照安排，但是時間長了，一直沒有人來管她，周圍的環境又都摸熟了，她就開始往更遠處去，兩個月的時間，等外婆從醫院回來時，她已經逛遍了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連口音都學得像任何一個本地的小孩，整個人也曬得黑漆漆的，除了個性依舊沈默，很少跟外公外婆交流，幾乎看不出兩個月前的樣子。

她甚至已經不再期待父母會來接她回家，因為有天晚上，她聽到外婆在電話裏跟父親吵架，她憤怒的嗓音尖利無比，就算壓低了聲音，還是被陸雁北聽到了。

那些話她大都不懂，但並不妨礙她知道，恐怕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有人來接她。

外婆回來之後，家裏有人做飯了，但是陸雁北已經習慣了在外面閑逛，每天都會出門。她就像是一塊沈默堅硬的石頭，任由兩位老人怎麽擔憂勸說，都不為所動。

距離外婆家不遠處，有一座不是很高的山。早上會有一些老頭老太太到這裏來鍛煉身體，其他時候都安靜得很。

陸雁北喜歡這裏，在這裏沒有人會對她說教，可以自己清清靜靜地待著。

逛厭了這座城市，她就經常跑到這裏來，一待就是一整天。

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隨著天氣越來越冷，待在山上也越來越受罪了，被冷風一吹，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變得冰涼，再怎樣都暖不過來。

這天，陸雁北繼續照舊待在山上，即便已經挑了背風的地方，也還是凍得手腳冰涼。直到天快黑了，她才從藏身的地方爬出來，抖抖索索往山下走。

走著走著，面前忽然飛來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是淡藍色的，上面畫著五彩斑斕的光圈，漂亮得不可思議。

這個季節，本不該有蝴蝶。或許是因為這樣，那只蝴蝶飛得也很慢，幾乎是從她的身側慢慢飄過去的。

陸雁北當然下意識地伸手去捉。

只是她忘了自己這會兒渾身冰涼僵硬，反應不如平時那麽迅捷，而這又是在下山的路上。於是一腳踩空，整個人咕嚕嚕從山上滾了下去。

好在這一片山坡確實算不得陡峭，也沒什麽石頭之類的東西，除了滾得頭暈眼花、渾身泥土之外，沒受什麽傷。

陸雁北趴在地上喘氣，突然聽到頭頂傳來另一道聲音，“你在幹什麽？”

她擡起頭看去，那只淡藍色的蝴蝶的影子從眼底劃過，然後陸雁北才看輕了彎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她的眼睛圓圓的，臉圓圓的，頭發也圓圓的，穿著一件鼓鼓的棉襖，整個人看起來也圓圓的，正歪著頭，好奇地打量陸雁北。

片刻後，她伸出手，“我拉你起來嗎？”

陸雁北握住這只手，費力地爬了起來。小女孩站在她身邊，仰頭看著她，眼裏都是驚嘆，“哇，你好高呀！”

陸雁北在同齡的孩子裏一直很高，她從前一直不覺得這是什麽好事，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到，就算想藏也藏不住，別人第一個就看到她。

但這會兒，她突然有點高興。

“你叫什麽名字？我叫南南。”小姑娘又說。

“我……”陸雁北抿了抿唇，“我叫北北。”

……

“一只南美洲亞馬遜河流域熱帶雨林中的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可以在兩周以後引起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卷風。”

現在，她們面前的那只蝴蝶，也正振動它那雙輕薄美麗的蝶翅，在無人察覺之處，掀起未知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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