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來的。

蒲湘南被陸雁北叫醒, 才聽見外面嘩啦嘩啦的雨聲，打在帳篷上, 發出巨大的聲響, 在夜裏聽著有些嚇人。

“不能在這裏睡。”陸雁北說, “雨下得很大, 我怕河床漲上來，得把其他人叫醒。”

秋天的雨, 一下起來就可能要連綿很長時間，他們所在的這一段河床又太淺, 昨天天氣不錯，大家在河邊做晚飯, 就直接把帳篷支在了平坦的河床上, 距離河水不遠，水漫上來, 很容易就被淹了。

見蒲湘南醒了, 陸雁北這才拉開帳篷的簾子, 鉆了出去。

冷空氣順著開口灌進來，蒲湘南打了個哆嗦, 徹底清醒過來, 連忙穿上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叫人。”

陸雁北回身把她塞了回去，“你收拾一下我們的東西，這大半夜的，不可能換地方支帳篷, 估計要轉移到車上去了，別落下東西。”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又補充，“咱們那些資料一定放好，別淋濕了。”

見她這會兒還不忘資料，蒲湘南不由好笑，“知道了，不會弄壞的。”

好在班裏人不多，加上老師們也就是十幾個帳篷，沒一會兒就都被叫起來了。大家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準備轉移到大巴車上去，至於帳篷，只能先丟在這裏了，等天亮再來收。

畢竟是淋了雨，雖然很快就上車，但還是有幾個同學打起了噴嚏。

帶隊的老師找出感冒藥，讓他們一人吃了一片，預防真的生病。這畢竟是旅途之中，距離回去的時間還早，真病了，就算只是感冒也還是有些麻煩的。

謝文楠就是那個打噴嚏的倒黴蛋，她吃了藥，一邊用毛巾擦頭發一邊低聲抱怨，“奇了怪了，出來這麽長時間都不下雨，天天大太陽，怎麽我們一露營就下雨了？”

“同理可得一開運動會就下雨，一高考就下雨。”一個同學在前面說，“這是玄學，沒道理講的。”

說到這個，大家都有很多心得可以分享，車廂裏瞬間熱鬧起來。

“對了，陸雁北呢？”過了一會兒，謝文楠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問蒲湘南。

蒲湘南聳肩，“她跟老師去看儀器了。”

理論上，這些儀器安裝在這裏，是不懼雨水的。但到底還是讓人不放心，所以老師就說帶幾個男生過去看看。陸雁北自告奮勇，老師看她那跟其他男生不相上下的個頭，就點頭了。

謝文楠又打了個噴嚏，她用紙巾捂住自己的鼻子，甕聲甕氣地看著蒲湘南說，“你絕不覺得陸雁北這一年，對學習的事太積極了？”

這一點都不像她。

蒲湘南也這麽覺得，但是，“至少不是壞事。”她說。

相較於其他的愛好，對學習感興趣，無疑是很令人欣慰的事。反正總不至於學壞了，既然如此，又有什麽可擔心的？

謝文楠聳了聳肩，不說話了。

又過了好一陣子，陸雁北才回來，渾身上下濕淋淋的，先在車門處把身上的雨水擰了一下才回來，但還是一走一灘水。蒲湘南見狀，連忙從行李箱裏翻出衣服，又用床單搭了個簾子，讓她在後面換衣服。

換完衣服，又塞了兩片感冒藥。

畢竟是半夜，折騰了這麽一通，又累又困，靠在位置上漸漸開始迷糊，車廂裏便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天將明時，陸雁北就發起了燒。

蒲湘南還是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被熱度驚了一下，才一下子清醒過來，又試了試胳膊和額頭，確定是發燒了，頓時有些焦急。

陸雁北被她的動作弄醒，還有些不清醒，笑著開口，“怎麽了？”

但聲音一出口她自己就意識到了不對勁，聲音變啞了不說，音量還特別小，另外喉嚨裏隱隱作痛，還有點幹癢。陸雁北自己也意識到了不妙，掙紮著坐直身體，“我好像感冒了，昨天的藥呢？再給我吃兩片。”

“什麽感冒，你這是發燒了！”蒲湘南本來就很著急，聽到她這麽漫不經心的語氣，忍不住生氣。

陸雁北“啊”了一聲，自己擡手試了試額頭的溫度，但當然是什麽都沒感覺到，就還安慰蒲湘南，“沒事，發燒是給身體殺毒呢，把病毒都殺死了，大病就不會找上來了。”

這時天已經漸漸亮了，其他同學也開始蘇醒，註意到陸雁北這邊的情況，很快就驚動了老師，三個人一起過來看過情況，見她燒得滿臉通紅，溫度都有些燙手了，便決定立刻啟程，開車到附近的村鎮去看看。

然而不巧他們這時候已經遠離了大城市，附近都是小村子。

倒是也有診所，可以打個退燒針掛個水什麽的。雖然幾位老師一看這裏的規模連學校的醫務室都趕不上就忍不住皺眉，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將就了。

蒲湘南被留下來陪陸雁北看醫生，至於其他人，則還要趕去下一個觀測點。

好在這個村子本來就是下一站的目的地，觀測點距離也不遠，還要回來吃飯睡覺，倒也不用擔心會掉隊。

“你啊……”等老師和同學都走了，蒲湘南坐在陸雁北身邊，看著她手背上的留置針，忍不住嘆氣，“知道你熱愛學習，但是也要顧一下自己的身體吧？”

她眼圈有點紅，“你這樣我會很擔心。”

“我錯了。”陸雁北認錯倒是很爽快，“本來覺得身體一直很好，淋那麽一小會兒雨應該沒問題的。”

她慢慢把手挪過來，捏住蒲湘南的手指，“沒有下次了，我保證。”

“你到底是為什麽啊？”蒲湘南本來想過不必多問，但是這會兒實在是意難平，就忍不住問出了口，“以前也沒見你對這些那麽上心，這一年跟變了個人似的。”

“就是覺得專業內容挺有用的，學一學沒有壞處，藝多不壓身嘛……”陸雁北說。

但是看蒲湘南的臉色，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見糊弄不過去，她只好透露了一點，“我覺得咱們這個專業還是挺有前景的，現在手裏不是有一筆錢麽，就打算做相關的投資。要做生意，當然不能什麽都不懂，不然被人忽悠了還不知道。而且自己不懂，就要花錢請專業的團隊，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反正是本專業的東西，占著近水樓臺的便利，不學白不學。”

這最後一句，就是玩笑話了。畢竟本校雖然是直屬教育部的重點高校，但每年的各種學雜費也是照交的。

蒲湘南倒是聽得一楞一楞的，她沒想到，陸雁北竟然也已經做好未來的打算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之前沒聽你提過。”

陸雁北聽著這口風不好，連忙解釋，“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但現在不是什麽都沒有麽，就一個空計劃，提前說了，萬一中途夭折，你不是白高興的。我就想等稍微有點樣子了，再告訴你。”

“我沒有不高興。”蒲湘南聞言笑了一下，又嘆，“就是覺得你們對未來都有了清晰的規劃，但是我自己好像都還沒想好。”

“嗯，之前你說要考研，本校嗎？”陸雁北狀似不經意地問。

蒲湘南說，“肯定是本校好考。”老師和教授都是熟悉的，互相知根知底，優勢肯定更大。

“但其實我也沒想好。”她隨即又說，“就是覺得，家裏那邊不知道怎麽想的，如果工作的話，他們可能會希望我回湘南去。”

本來她這些心思，一直覺得不足為外人道，也就沒必要跟陸雁北說。但是現在，蒲湘南開始意識到畢業其實已經不遠了，這些事應該早點打算起來，也就索性直說了。

“回湘南不好嗎？”陸雁北笑著問。

蒲湘南瞪了她一眼，像是在說“我這是為了誰？”陸雁北就笑得更厲害了，她慢慢地揉捏著蒲湘南的手指，心平氣和地說，“我是說真的。你先別生氣，聽我說——”

“其實我在哪裏都是一樣的，雖然是本地人，但對留在北京並沒有什麽執念。所以你要是回湘南，我當然就跟你一起回去。”陸雁北說，“反正創業嘛，在哪裏創都是一樣。而且你們那邊是農業漁業大省，相對北京來說，說不定更適合咱們這個專業發揮。”

她說著頓了頓，又故意道，“不過我覺得也沒必要回衡陽，俗話不是說遠香近臭，離得太近了，你爸媽可能看我不順眼，天天挑我的毛病。所以我覺得，岳陽附近就不錯，你說呢？”

蒲湘南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陸雁北的計劃如此周詳，很顯然並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是做過具體計劃的。

而她還在說，“就在洞庭湖邊上買一塊地，搞個生態基地，我覺得就挺不錯的。而且你之前不是說過想養狗嗎？城裏地方太逼仄了，不適合，那邊地方寬敞，就不用擔心這些了。到時候可以多養幾只，還能看家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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