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雁北本來想說問題不大, 但看到蒲湘南臉上的表情，她到嘴邊的話又收了回去, 微微垂下頭, 做出喪氣的神色, “是有一點。”

她解釋了一下自己的計劃, “你也知道，我們的身份比較尷尬, 不管是我賣股份，還是他們買股份, 都不那麽適合直接出面。所以計劃是由我們共同出資，成立一家新的投資公司, 然後以這個投資公司的名義, 來購買我手裏的這些股份。”

這樣一來，名義上股份跟他們都不相幹, 但實際上卻還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有了這麽一層掩飾, 之後要做什麽也方便。

蒲湘南雖然不懂生意上的事, 也知道合作這種事，別說是陌生人了, 就是親兄弟, 為了利益分配人腦子打出狗腦子的也不是沒有, 遂問，“在新公司的問題上談不攏？”

“是啊，”陸雁北嘆了一口氣，“生意場上的事, 從來都是利益為先。這些人既然私底下與我聯絡，跟陸成華的關系可想而知，他們就是想借這件事搞陸成華，當然想把這家公司捏在手裏了。”

她說著自嘲一笑，“而且我那麽年輕，現在的又是這樣的處境，只能上趕著找他們合作，正是一口吞掉我手中股份的好機會，他們又怎麽會錯過？”

見她情緒不高，蒲湘南不由擡手在她眉心出按了按，似乎這樣就能讓她的眉頭舒展開來。

“你別灰心，慢慢來。”她說。

陸雁北看著她，點了點頭。她身材高挑，平時也一直都是很可靠的樣子，倒是很少露出這樣的情態來。蒲湘南看得心軟，想了想，朝她伸出手，“要抱抱嗎？”

“要！”陸雁北回答得斬釘截鐵。

雖然跟蒲湘南和好了，但是因為兩人目前還停留在“朋友”的階段，雖然關系親密依舊，但平時也就是牽個手搭個肩膀的程度，上回擁抱還是和好那天晚上的事。

正所謂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既然是主動送上門來的福利，她又怎麽會拒絕？

她的語氣太過堅定，蒲湘南甚至錯覺自己聽出了幾分迫不及待，心裏不免覺得有些怪異。但是不等她多想，陸雁北已經湊了過來，伸出手臂把蒲湘南撈進了懷裏。

於是這個念頭在腦海裏微微一閃，就被拋下了。

等這個擁抱結束，兩個人分開時，雙方的距離已經拉近了很多，但誰都沒有提起來，也沒有退開的意思。反正周圍都是一對對的小情侶，大家都是這樣湊在一起，她們混在其中竟然也完全不打眼。

再擡頭看向天空時，才發現不知何時，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只剩下漫天被暈染開的霞光。

陸雁北並不真的打算讓蒲湘南替自己擔憂，所以占足了便宜，她又說，“不過我也沒吃虧，他們的目的，無非是想獨占股份，讓我拿錢走人。而我正好也不想繼續摻和這攤子爛事。不過，總要把手裏的股份賣出合適的價格才行。”

既然不打算跟陸成華魚死網破、同歸於盡，那麽陸雁北當然也要為以後的生活著想，把手裏的股份賣出一個好價錢就十分必要了。

再說，輕易得到的東西很難讓人珍惜。那些股東們越是花費巨大代價從她這裏拿到股份，將來才會越要從陸成華那裏找補回來。有他們牽扯著陸成華的精力，陸成華才騰不出手來對付她。

——被親生女兒背叛，哪怕這個女兒他一天都沒有教養過，陸成華恐怕也是很難接受的。沒有人在後面吸引火力，她怎麽全身而退？

說起自己跟這些股東的交鋒，陸雁北的情緒就不免高漲起來。

蒲湘南在一邊聽著，很快就悟了。她這種狀態，哪有半點需要別人安慰的意思？

“所以你剛才說什麽需要安慰，都是騙我的？”她忍不住問。

其實心裏倒是沒有多少怪罪的意思，但是看陸雁北尾巴都要翹起來了，蒲湘南覺得很有必要給她一個教訓。

陸雁北這才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過得意忘形。但是等她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擡眼，就見蒲湘南正緊盯著自己，若有所思。

但很快，她就註意到了蒲湘南眼底那一絲戲謔，於是心一下子又定了，笑著道，“不算騙人，雖然不需要安慰，但是如果有你的鼓勵，我也能多一點耐心去跟那些人周旋。”

平心而論，這種生意場上的往來，實在沒有多令人愉快。

“真的？”蒲湘南挑眉反問。

陸雁北笑得更開心了，“真的。雖然那些人很討厭，但想到你，想到我是在為我們的未來奮鬥，就覺得可以忍耐了。”

這句話一出口，氣氛似乎又有了一點很不明顯的變化。兩人就這樣躺在草地上，靜靜地對視了片刻，空氣中仿佛浮動著某種令人心緒不寧的東西，讓兩人的心跳都有些失序。

天邊的彩霞正在漸漸淡去顏色，暮色仿佛霧一般，從四周籠罩上來。這一刻，她們忘記了周遭的環境，只有眼前這個人。

氣氛太好了。

有一瞬間，蒲湘南以為陸雁北會親上來。

而她確實也伸出手，手指貼著蒲湘南的臉頰輕輕摩挲著，眼神專註地看著她，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將她描繪得更細致一些。

但是最終，她也只是戀戀不舍地收回了手，用另一種方式給出她的回應，“小小，你再等等我。等結束了這件事，或許我就能給你一個答案了。”

蒲湘南眨了眨眼，將心底那一點莫明的失落壓了下去，點頭應了。

天徹底黑了下去，周圍的路燈倏然點亮，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歡呼。蚊蟲們在夜晚似乎也更加活躍，不知從什麽地方飛出來，在草地上聚集。

陸雁北感覺胳膊上被叮了一下，似乎是之前噴灑的驅蚊液似乎已經失去了效果，連忙站了起來，又伸手去拉蒲湘南，“我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咱們回去吧。”

話已經談完了，蒲湘南當然不會反對。

反正她們就算回去，也能繼續待在一起，而不像其他可憐的小情侶那樣，只能在宿舍樓門口依依惜別。

回去的路上，陸雁北給羅語文發了個消息，請她再幫忙把前幾天見過的那些股東約出來見一面。

羅語文：你是不是真的把我當成你的助理了？

陸雁北：給你開雙份工資。

於是羅語文同志欣然接受了這份兼職。但在開工之前，他還是再次確認了一遍。

羅語文：上次你不是還說要拖一下，讓他們跟著著急嗎，怎麽這麽快又決定要見面，你想好怎麽辦了嗎？

陸雁北：想好了，你只管安排就行。

羅語文：OK。

在金錢的驅使下，“羅助理”很快就安排好了又一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因為是工作日，這次沒有再跑到城外去打高爾夫，而是選在了城裏的一家茶樓，距離陸雁北的學校不算遠，她下了課過去也來得及。

因為距離很近，所以羅語文也沒有特意開車過去接人。結果在茶樓門口碰了面，她才發現陸雁北居然一點準備都沒做。

“你該不會真的是下了課就直接過來吧？”她打量著陸雁北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至少也得換套衣服。”

之前雖然只見了三次，但每一次陸雁北都是西裝革履，力求讓自己顯得成熟而專業，所以乍然看到她這福模樣，羅語文完全不能理解。

“換不換都一樣。”陸雁北一臉輕松地道，“反正我現在到底是什麽處境，所有人都很清楚。而且我年輕臉嫩，就是不能服眾，穿什麽都是一樣的。再說……”

她笑了一下，“弱勢有時候也會有弱勢的好處，就讓他們輕視我吧。”

“你……”羅語文端詳著她的表情，“感覺好像不太一樣了？”

“可能是想開了吧，我的目標是速戰速決，沒必要死死抓著一點兩點的利益不放。”陸雁北微笑。

羅語文便不再說什麽。

反正看陸雁北的樣子，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而且深思熟慮、胸有成竹，既然如此，也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人還是上次那些人，但陸雁北上回說的話，居然也被他們聽進去了，真的沒人在這裏抽煙，而是圍坐在一起，等著表演茶道的工作人員給他們上茶。

陸雁北落座之後，也沒有急著開口，跟著他們一起看完了這次茶道表演，等品完了茶，工作人員推出去，大家又寒暄一陣，她才端正了坐姿，開始進入正題。

“那天我回去之後，也反省了一下。我年紀輕，也怨不得諸位叔伯信不過我，所以今天請諸位過來，就是想跟你們說一聲，我這邊的計劃，要改一下。”

“怎麽改？”胖乎乎的何叔叔笑呵呵的，第一個出聲問道。

陸雁北也笑，“我仔細想了想，還是更願意拿錢走人。所以投資公司的事，我就不摻和了，諸位自己商量就是。股份賣給你們，我要這個數。”她說著，伸手比了一個手勢。

其他人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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