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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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年前, 陸雁北看張愛玲的《小團圓》,她在開頭寫, “雨聲潺潺, 像住在溪邊, 寧願下雨, 以為是下雨你才不來。”

等待一個人的心情,大抵就是如此, 忐忑、糾結,一顆心飄飄乎難以安定, 沒著沒落。如果明知道等的人可能不會來,其中又會摻雜幾分無望, 偏偏無法放棄, 只能這樣等下去。

九莉一生都沒有得到過她想要的安定,總在追尋愛, 又總在破滅中失去。

這種完全被另一個人控制住所有的情緒的狀態, 讓陸雁北惶恐。

也是從那時起, 她意識到自己無法忍受這樣的等待。她可以接受一個人毫無預兆的降臨,卻絕不能允許對方突然地離開。而這一切, 既然不掌控在她手中, 那麽只要她接近某個人, 就必然要承受這樣的擔憂。

離所有人都遠遠的,是她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

事實證明,這種擔憂確實是合情合理的。就像此刻,蒲湘南也決定搬出去, 跟她拉開距離。

仿佛從未知的高空一路墜落,固然在震顫之中感受到了痛苦和暈眩,卻又別有一種腳踏實地的安定感,就像是樓上的第二只靴子終於落下來了,終於不必再懸著心等待。

謝文楠還在喋喋不休地追問原因,陸雁北在原地站了片刻,終於從那種眩暈之中恢覆過來。

“不,不是你的錯。”她掐著手心,沒有看蒲湘南,沈聲道,“是我的錯,你不用搬出去,我走。”

說著就打開櫃子,拿出了自己的包。

她也是今天剛回來,東西放下就出去了,正好還沒來得及收拾,拎在手裏就能直接走。

謝文楠已經被這種發展驚呆了。她三步並作兩步,撲過來按住了陸雁北拎包的手,“你這又是什麽毛病?還嫌不夠亂是不是?”

她看看陸雁北,又看看蒲湘南,很快反應過來,問題竟然處在這兩個關系最好的舍友之間。

對於自己竟然半點都沒有察覺這一點,謝文楠覺得很不可思議。但當務之急是解決眼前的問題,於是她又說,“有什麽問題,就攤開來說清楚,誰做錯了誰道歉,至於非要搬出去嗎?搬出去能解決什麽問題?你們這是要老死不相往來嗎?!”

陸雁北被這句話說得心一顫,掙紮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

但見蒲湘南沒有任何反應,她也只能苦笑,“這件事說不清楚,總之都是我的錯。”她頓了頓,說,“我在學校附近有房子,到那邊去住很方便。宿舍裏的床位也留著,這樣能省很多事。”

後面這句話明顯是說給蒲湘南聽的,而她也確實聽懂了。

她轉過頭看著陸雁北,很想問一句,“你覺得拒絕我是錯的?”

這種說法本來就很奇怪,而陸雁北的表現,也絕不僅僅是拒絕別人之後產生的愧疚。

明知道不該再抱有期待,但此刻蒲湘南還是覺得,因為那句拒絕而鬧得不安寧的人,並不是只有自己。

可既然知道是錯的,既然……並非無動於衷,又為什麽要拒絕?

但當著大家的面,她也無法問出口,只能把這個問題咽了下去,“好,就按你說的。”

見兩個人都避而不談的樣子,謝文楠不由松了手,氣呼呼地道,“隨你們吧!”然後轉身走回去,爬上自己的床,拉起簾子,生悶氣去了。

陸雁北又回頭看了一眼,見蒲湘南靠在櫃子上,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她躊躇片刻,還是拎著包走了。

房子裏一段時間沒人住,冷清得厲害。陸雁北放下包,預約了家政上門,在陽臺上發了一會兒呆,拿起手機給羅語文發消息。

陸雁北:我從宿舍裏搬出來了。

羅語文大吃一驚,連忙追問,弄明白是怎麽回事,不由道,“你既然不去挽回,這個結果也就在預料之中,不是嗎?人的感情又不能一下子抹消,發生過的事也不可能當做不存在,你想讓她怎麽辦呢?”

陸雁北微微一怔,“我……我以為至少可以做普通的舍友和同學。”

“現在難道不是普通的舍友和同學嗎?”羅語文說,“你知道你現在這種語氣像什麽嗎?”

“什麽?”

“責怪被你拒絕的人不夠大度,不能跟你做朋友,不能體諒你的難處,你怎麽這麽婊裏婊氣的?”羅語文毫不留情地說。

陸雁北覺得十分紮心。

也對,不是早就想好了嗎?總不可能讓蒲湘南一直留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等她走出來。

……

只是不在宿舍住,彼此之間的關系好像一下子拉遠了很多。

大學和高中不一樣,沒有固定的教室,每堂課都要卡著時間趕去不同的教室,下了課便各自分開,相處的時間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而且隨著第一學期過去,新生們熟悉了校園,對於大學生活也有各自的安排,很少會像剛開始那樣整個宿舍出動了,課餘時間,每個人都有不同安排。

蘇日娜依舊把精力放在勤工儉學上,謝文楠忙著談戀愛,蒲湘南則愛上了泡圖書館,宿舍裏的氣氛完全不覆上學期的親密。至於已經搬出去,只是偶爾回來一趟的陸雁北,就更是徹底成了編外人員。

在這種氣氛裏,陸雁北和蒲湘南的關系疏遠,似乎也沒有引來任何人的關註。

一轉眼兩個月的時間過去,期中考試結束,五一節就到了。

本該是輕松愉快的假期,學校一一個通知文件下來,正在計劃假期行程的同學們都傻了眼:學校要求他們趁著這個假期,完成一項教學實習。

這種實習以前據說是安排在寒暑假的,但眾所周知,寒暑假所有人都回家了,能自發聚在一起完成整個實習項目的可能性太低,大部分人的實習報告都是胡亂蓋個章,編纂一些資料應付了事。

今年上面下了文件,實習報告查得很嚴,弄虛作假那一套行不通了,學校索性把時間挪到學期中,由學校統一組織完成。

大學一年級的生態實習倒也不算難,就是去某個學校定點的生態農業園進行參觀,完成一份實習報告。

“算了,就當是學校組織旅游了。”蘇日娜十分想得開地安慰道。

謝文楠撇嘴,“如果不要寫實習報告的話,確實。”

只要一想到3000實習報告,就根本沒有半點輕松玩耍的心思了好嗎?

蒲湘南也很憂愁,因為在這之前,她已經跟家裏說好了,讓爸媽趁著假期來北京玩一趟,她可以當導游全程陪玩。——自從過年提過之後,葉友蘭對此十分上心,本來開學時就想來唉,結果她的學校開學比蒲湘南早了兩周,只能作罷,如今才算湊上了時間。

結果那邊車票都買好了,她旅館也定了,這邊居然出了問題。

打電話回去一說,葉友蘭同志十分不在意地道,“那你就去實習,我和你爸還能在北京丟了?你那實習不是就去一天,我們先在你們學校附近逛逛。”

30號這天,蒲湘南去火車站接了人,在旅館安頓好,又替他們規劃好了第二天的旅游路線,才很不放心地回宿舍。

小時候蒲湘南寫春游秋游的作文,開頭第一句必然是“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普照,萬裏無雲……”然而他們去生態農業園這天,卻是天公不作美,一大早天色就有些陰沈,好在天氣預報沒有說有雨,於是一切照舊。

結果才在農業園裏逛了半小時,大雨就嘩啦啦落下來了。

雨下得又大又急,同學們此時都分散在生態農業園各處,也不好立刻集合,只能各自就近尋找避雨的地方。

蒲湘南抱著筆記本,跑進一處大棚,腳步便不由微微一頓。

陸雁北居然提前到達了這裏。

因為生態園太大,個人的力量又太單薄,所以按照師兄師姐們給出的意見,同學們各自分了小組,七八個人一組,各自負責一部分區域,最後在集中起來一起寫實習報告,這樣能省很多事。

而這種偷懶的小心機,只要不交出雷同的報告,學校也不會追究。

所以201宿舍是分開走的。

只是沒想到,又在這裏碰頭了。

蒲湘南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積起一層水的地面,只好硬著頭皮跨進去。

時隔好幾個月,這還是兩人頭一回獨處。這處大棚明明也不小,但蒲湘南莫名覺得有點局促。她選了個距離陸雁北較遠的地方坐下,對著外面的雨簾發呆。

衣服淋濕了,貼在身上有點不舒服。

陸雁北好像往這邊看了好幾眼,她在看什麽?

這兩個月,蒲湘南一頭紮進知識的海洋,過得相當充實,竟也很少想起陸雁北,就算上課的時候看到,也能心平氣和地應對,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但現在兩個人單獨處在這個空間裏,她又發現自己的心跳得有點快。

她想了想,站起來,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幾步。

夾雜著雨霧的風吹進來,撲在蒲湘南的臉上,讓她整個人頓時清醒了很多,就連臉上的熱度似乎也降下了一些,然後——

“阿嚏!”

一個十分響亮的、不合時宜的噴嚏。

因為力度太大,還有一點鼻涕跟著跑出來了。蒲湘南手忙腳亂地捂住鼻子,在身上摸紙巾,結果出門的時候太匆忙,居然沒帶。她覺得尷尬又丟臉,恨不得面前有個洞能鉆進去。

一張紙巾遞到了面前。

蒲湘南連忙接過來,把自己的鼻子處理了一下。

“你衣服濕了,別站在這裏吹風。”陸雁北又說。

蒲湘南連忙後退幾步,又往旁邊走了兩步,避開門口的風。

周遭似乎突然安靜下來了,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連綿不絕。蒲湘南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點不自在,她甚至不敢回頭,只能盯著外面的簾幕一般的雨水發呆。

陸雁北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突然又想起《小團圓》來。

雨聲潺潺,如果下雨能把這個人帶到她身邊,好像也不是什麽壞事。

作者有話要說:2號的更新。

蠢作者把自己關在了碼字軟件裏,出不來更新【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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