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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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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你家主人何時出來?」

等了片刻,見身旁戈憶歆輕咳出聲,終於有些按捺不住了的段鴻冥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向一邊的羅叔問道。

「我家公子身子弱,過來可能要多費些時間,還請幾位耐心些,多等一會兒。」

段鴻冥聞言,輕輕頷首。

環視著周圍的擺設,那都是些極其簡便的桌椅擺設,但掛在墻上的書畫堪稱一絕。

「咳咳。」

戈憶歆再咳了幾聲,段鴻冥不由得輕皺了皺眉頭。

「請問貴舍可有炭盆?不知能否拿來讓她取個暖?」

「這個……」

雖說醫廬裏不缺炭,可是端木悌向來厭惡那些達官貴人,對待那些達官貴人從不客氣,若是給端木悌知道了他們特意拿了炭盆來照顧這些人,想來是要被發火的。

「醫廬簡陋,何來那些餘錢置辦這些東西。」羅叔說罷,忽地瞥見了不遠處由付兒攙扶著走來的無泫。「哦,我們公子來了。」

本還想說一二句的段鴻冥聞言隨即順著羅叔目光看去。

面上蒙了一塊面紗的男子瞧著身子確實是病弱,即便他身上衣物穿得厚重,可仍讓人有一種瘦弱的感覺。

只見他一身白衣,身上披著一件裘皮銀白披風,只是簡單綰了幾縷青絲至腦後,寒風吹過青絲也隨之蕩起,那樣子瞧著讓人不由得心生憐惜。恍惚間段鴻冥記起了那個與這人同樣讓人放心不下的一個人。

再看向一邊,那攙扶著男子的童兒不知為何,似是與段鴻冥有仇似的總是狠狠地瞪著段鴻冥。

無泫緩步地走到了堂裏頭,微微打量了堂裏的人後隨即便將目光落在了段鴻冥身畔那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不知是得了什麽病,瞧著面色慘白可仍掩不住她的美貌,那氣若浮絲的樣子瞧著我見猶憐。

將目光落到段鴻冥身上的時候,無泫險些腿軟,尚才十三四歲的付兒自然是撐不住無泫的,眼見無泫要跌坐下去的當口,段鴻冥便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無泫的身子。

「你沒事吧?」

端詳著眼前男子,段鴻冥總覺著這人給他的感覺與那個人好像,還有聲音也是極其神似。

若不是那個人已經死了,他指不定要以為……

「我、我沒事。」

心慌意亂地伸手貼上了臉上的面紗,無泫慌亂地站穩了身子,隨即便由付兒攙扶著入了座。

「羅叔,去拿個炭盆吧。這天氣忒冷了,我怕公子要受不住。」

「好,我這就去拿。」

前一刻還說著沒炭盆的羅叔一聽付兒這樣說便連忙應下跑了出去,見狀,段鴻冥不由得輕皺了皺眉頭。

「我是這裏醫廬的主人端木悌的侄兒,名喚喬鶴允。我叔叔今日下山去給山下村民看診,應該要過一陣子才會回來,他回來前請各位在這兒稍等片刻。」

註意到段鴻冥在打量自己,無泫不由得一陣心虛。

「王……我說這位公子,你總盯著我看,不知可否是我臉上有何異樣?」

「失禮了。」段鴻冥淺笑了一下道,「倒也不是覺得有什麽異樣,不過是奇怪為何喬公子你要以面紗蒙臉罷了。」

「怎麽?我們公子用個面紗難不成還要經你同意不成?」

付兒語氣略沖地朝著段鴻冥說道。

段鴻冥一楞,全然不知自己是怎麽得罪了眼前這個小童,竟惹得這小孩如此厭惡他。

「付兒,別亂說話。」

無泫輕斥罷,付兒撇了撇嘴略有些不甘但也不再說話。

「我這臉……長得難看,面上帶著一塊疤,怕嚇到人這才帶了面紗。」

無泫垂眸輕語道,段鴻冥倒也沒有再多問便輕輕地點了點頭轉而看向了戈憶歆柔聲問道:「妳可難受?」

「沒事的,王爺也太愛操心了。」

戈憶歆淺淺笑道,見到段鴻冥披風帶子略有些松了,她輕喘著氣伸手為段鴻冥重新系好。

那親密的舉動看得無泫不由得輕輕抿唇,只覺得眼睛略有些酸澀,他連忙別過了目光不再去看。

起初還只是猜測,可現下……

無泫可以確信眼前這個女子便是收了段鴻冥的心的那個人。

心中只覺一陣疼痛,連帶肺腔也一道疼了起來,喉嚨間又是一陣瘙癢感,無泫忍不住地咳了起來。

「咳咳咳……」

起初幾聲淺咳卻只是讓那陣瘙癢感愈發強烈,按捺不住地用力咳了幾聲後,無泫感覺到口中有著絲絲的血腥子氣。

「公子!?」

似曾相識的情景瞧著教付兒害怕地喚道。

血氣在胸前不停地翻騰,眼前也有些些暈眩,好似要這樣暈過去了,可即便如此,無泫還是強忍住了。

若是在這裏吐血亦或是暈過去都實在是太不合適。

——不能讓王爺知道我是誰……

——不能讓付兒擔心……

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口水,無泫回頭向付兒輕搖了搖頭示意無事要他不用擔心。

「喬公子不知是得了什麽病?」

「沒什麽病,不過是天生身子虛弱。」

無泫輕聲道,察覺出無泫不想多說,段鴻冥倒也沒有不識相地繼續追問。

炭盆沒一會兒便被羅叔帶來了,非封閉的屋子裏頭炭盆作用雖發揮不大可總算是有勝於無。兩邊人就這樣沈默著做了好一陣子,約莫是要到晌午,端木悌這才回到了醫廬裏頭。

一進到堂裏,瞧著堂裏那頗多的人數,端木悌隨即便看向了那縮著身子坐在椅子上的無泫。

「叔叔。」

聽無泫這麽一喊,段鴻冥便知道這突然闖入大堂的男人便是他要找的人,他連忙自位子上起身朝著端木悌走去。

「敢問先生便是傳聞間的神醫端木悌?」

聞聲,端木悌回頭淡淡地看了一眼段鴻冥,他也不說話便徑而回頭走到了無泫身邊伸手為無泫把起了脈。

「我出門前便要你待在屋子裏頭別出來,你怎麽不聽我話?」端木悌聲音裏頭略帶幾分斥責。「你沒事戴面紗做什麽?你自己吸氣少吐氣多,戴著面紗更難呼吸,你還不知道?」

說罷,端木悌便要扯下無泫戴著的面紗,可無泫連忙伸手抵住了,而後便朝著端木悌輕搖了搖頭使了一下眼色。

端木悌是個聰明人,見無泫這個樣子,加之他脈象顯示,端木悌多少便已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先生?」

見端木悌全然沒有註意他們,段鴻冥又問了一聲。

本就不喜歡那些達官貴人,在知道了來人是那個害無泫傷心的混帳東西的時候,端木悌更是不想理睬段鴻冥了。也不說話,端木悌猛地將無泫抱起,便徑直地要朝著無泫的寢室走去。

見端木悌這個樣子,怎麽說也是醫廬裏頭待久了的人,付兒與羅叔自然是知道端木悌怎麽想的了。

略有些落井下石的意思,付兒一下子便喜笑顏開地朝著段鴻冥吐了吐舌頭而後大步地追上了端木悌。

見端木悌要離開,段鴻冥連忙要追上去,可隨即便給羅叔攔住了。

「這位公子還是請回吧,我們先生不想救。」

「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情,怎能如此輕佻地決定說不救!為人醫者,難道先生就沒有一點仁者之心嗎!?」

瞧見端木悌這樣,段鴻冥一時情急不由得喊出了聲。

連風騅都說只有端木悌能救,那恐怕這世間除了端木悌無人能治好戈憶歆的病了。

這是段鴻冥最後的一點希望了。

繼無泫之後,段鴻冥再不想失去他這個唯一的親人了。

聽到了段鴻冥的聲音,端木悌輕咋了一下舌,而後轉身回頭,面上是一臉不耐與不屑。

「我行醫又不是為了懸壺濟世的,我要那仁者之心作什麽?今日我心情不爽,趕著給我侄兒看病,你可別惹了我,若是不然我定要給你些苦頭吃的!再者,這醫術在我的身上,我愛救誰便救誰,不愛救又能如何?」

話說罷,端木悌便要大步走去,可就在這時,無泫拉了拉端木悌胸前衣裳。

「叔叔……」

越過端木悌,無泫清清楚楚地瞧見了段鴻冥面上的著急與苦楚,只覺得眼眶有些濕潤,心疼心痛的同時,無泫用力咳了起來。

「公子!」

付兒見狀連忙上前給無泫輕輕地拍了拍胸口。

「叔叔……求你……救她。」

無泫的眸中含著淚,看得端木悌不由得皺眉。

「你確定?」

無泫不曾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端木悌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而後便略帶幾分不耐地朝著羅叔說道:「老羅,帶他們幾個去安頓一下。我給允兒看過之後再來給他們看。」

「是。」應了一聲,羅叔便朝著段鴻冥說道:「幾位請隨我來。」

段鴻冥松了一口氣,可瞧著那漸漸遠去的端木悌他們,段鴻冥心中總覺得有幾分牽掛不下。

這幾年來在段鴻冥心裏頭揮之不去的人影開始變得愈發的鮮明……



「也不是什麽難治的病,只要每日定時紮針服藥約莫過兩個月後便能好了。」將銀針收入針包,端木悌冷眼瞥著那一旁一臉放心了的段鴻冥不由得輕蹙眉頭,「怎麽,宮裏頭的生活太舒服了,所以風騅連這樣的病都不會看了?」

「這你就該問他了。說來我這裏有一封書信,是風太醫托我帶給你的。」

說罷,段鴻冥便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遞給了端木悌。

接過了信,端木悌看了一下,那信上的字跡確實是屬風騅的。不由得感嘆起風騅即便這麽些年過去了還依舊是難以入目的字跡,端木悌動作利索地拆開了信:

師兄,當年得你來信,讓我得以安心。我雖允諾不將此事洩露,但總覺無泫與三王爺間尚有誤會,該讓他們得以相處。正逢這名戈姓女子患病,故愚弟設計安排他們來此只想讓無泫與三王爺得以誤會解除那邊再好不過了。是否相見還請師兄由無泫拿捏。

「哼。」

端木悌看罷便輕哼了一聲,隨即便將那封信件給捏作一團引火燒了。

他就說這樣的毛病風騅怎會治不好,竟不想這背後還安了這樣的心!若不是當初為了知曉無泫病況,他才不會寄信給風騅透露無泫的下落呢!

想剛才他為戈憶歆看診時段鴻冥所表現出來的緊張與擔心,呵,若要說這對男女之間沒有一腿,誰信?若是這場面給無泫看到了,不過是更讓他傷神傷身,他端木悌又豈會做這樣損人不利己的事?

註意到了端木悌的舉動,段鴻冥略有幾分疑惑地問道:「先生,你這是……?」

「與你無關,你顧好你自己的老相好便是了。」端木悌冷眼瞥了一下段鴻冥,嘴角掛起了一抹不屑的冷笑,「我可是一點也不樂意給你們看病的,不過是看在我允兒的面子上罷了,診金明日我便會開出給你們的,可別賴了。」

端木悌那差到極致的態度令段鴻冥瞧著總有些火氣,可畢竟是有求於人,他也不好發作。

「這是自然。」

「對不起王爺。都是為了我,才害你要受這樣的氣。」

待端木悌離去,戈憶歆聲音虛弱地朝著段鴻冥說道。

「妳何須道歉,這些年來若非妳在我身邊安慰我,恐怕我……」

憶起當年的事情,段鴻冥眸間一陣苦澀掠過,他嘴角雖含著一抹雲淡風輕的笑,可戈憶歆卻知道這些年壓在段鴻冥心中的事情之重,絕非他面上所表現的那般簡單。

「可我總覺得這位先生討厭我們似乎原因不簡單。」

起初在見他們時端木悌所表現似乎還只是單純的不屑,可後來一給他侄兒搭脈後,所表現的便是再明顯不過的厭惡與憤恨。

「是嗎?」

對此,段鴻冥倒是不曾註意,不過他卻異常在意那個病弱的少年公子。

還記得那年,他好不容易知曉了自己的心意而快馬加鞭地追出宮去,追趕了好些時間,可一路上總不見無泫他們,即便是到了目的地也只是被告知沒有這樣的人到他們這兒而一無所獲。再回到宮裏時,卻聽得消息說是車夫帶著無泫走了小道,在半路上遇山賊劫殺。

車夫總算還能擡回一具屍體,而無泫的則是怎麽都尋不到了……

若是無泫在世的話,是否也會似那喬鶴允一般病得弱不禁風?讓人心生憐惜?



「叩叩」

輕敲了一二聲後,端木悌便徑自推門而入,見無泫還呆坐在桌前,他不由得輕嘆了一口氣。

「付兒,你先回去歇息吧。」

聽得端木悌的吩咐,本就有些困了的付兒只是略有些擔心地望了一眼無泫,可畢竟來人是端木悌,所以付兒倒也不用太過擔心地便走出了房間。

「允兒,你該歇息了。」

給端木悌喚道,無泫回神,連忙看向了端木悌。

「叔叔。」轉而是一臉憂愁,無泫苦笑道,「我還不困。」

「既然要這麽難過,你就不該求我去救那個女人。若是那個女人死了,那就不會有人來與你搶人了。」

端木悌冷聲說道,心情略有幾分不快。

「即便是死了一個,也不代表他會中意我。更何況王爺那樣為她著急,我不願看王爺傷心痛苦。」

笑得嘴角只覺得一陣疲憊,無泫輕舒一口氣,再不為難自己來強顏歡笑。

「叔叔,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麽事?你且說來聽聽。」想來八成又是要跟那個混帳有關,端木悌的心情是怎麽都好不起來。

見端木悌這樣,無泫不由得凝眉,沈思了片刻,無泫這才緩緩開口道:「我想請叔叔給我易容,把我的臉弄得有多醜便多仇,至少絕不會讓人將這個喬鶴允與無泫聯想到一塊兒。我知道叔叔易容術也堪稱一絕,若是叔叔,定能將我易容成王爺絕對認不出的樣子。」

端木悌聽著也沒有回話,可他眉間皺紋越發地加深。

「我不想給王爺認出來我是誰。叔叔也不希望在王爺還在醫廬裏的這段時日裏我日日提心吊膽唯恐一個不慎便給王爺撞見我的模樣吧?而且叔叔你更不會想我帶上面紗的吧?」

無泫懇切地求道,雖說是求,可這番話聽在端木悌耳裏卻又與威脅沒什麽區別。

端木悌這輩子最恨被人威脅,可是這也要視這威脅他的人是誰再說。

無泫的性子倔得就跟他死了的爹娘一樣,瞧著似乎性子弱,可一旦他決定了便不會輕易讓步。若是不答允無泫,恐怕事情便真會照著無泫所想的走下去,那可是對無泫的身子百害而無一利。

端木悌無奈地重嘆了一口氣:「真是拿你沒轍。今夜我會給你做個人皮面具,明日一早便能給你戴上,只不過這面具要用我特制的藥水方能取下,且取下了便會壞了不能再用,你可清楚了?」

無泫連忙點頭,眸間淚光盈盈泛著水澤:「謝謝叔叔。」

「謝是不用你謝,我是你叔叔,自當該盡責照顧你的,這些不過是小事一樁。只不過我答應了你這事兒,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端木悌頓了頓,在見到無泫詢問的目光後,他緩緩道,「待段鴻冥他們走了,你得好好照顧你的身子,知道了沒?」

這幾年來端木悌雖不強行去管,可瞧著無泫那越發不愛惜自個兒身體的樣子,作為他的叔叔,端木悌總是心疼的,只是不忍心說罷了。

無泫遲疑了一下,知曉那「好好照顧你的身子」這一話背後所代表的意思,多少也清楚自己不該總記著放不下。宛若是痛定決心一般,無泫遲緩地輕點了幾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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