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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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五十裏夜弦, 引八百諸侯絡繹來朝的舊都朝歌城, 今夜引來的乃是萬千兵火。城墻巍峨,於風霜雨露之中屹立千年, 見過前朝的覆滅, 更註視過盛世的雕零,猛烈的炮火之下,屹立不倒了百年的城墻四分五裂,在晚夏的硝煙之中搖搖欲墜。

“將軍!”裴文遠的親衛半邊臉淌著血, 在四分五裂的城墻上架著火弩,巨大的沖擊將他那略顯單薄的身軀震得後退了半步, 他毫不遲疑, 沖上前來喊得撕心裂肺, “將軍!援軍很近了!城門將破, 兄弟們掩護您去求援……”

裴文遠一把將他從火弩上扯開, 親自架了火弩, 一邊兒發射一邊吼:“放屁!這時候誰敢說退守的事情殺無赦!烏金火炮呢!架上!炮彈沒了就上普通火炮!火炮沒了就上弓箭!有什麽上什麽!快去!”

他話音剛落, 一枚高射的烏金火炮就落在了裴文遠身側七八米的位置, 城墻之上熊熊烈火,城池大地仿佛都在不可抑制地震顫。

裴文遠耳朵被震得發麻, 人僥幸無事,手腳利落地爬起來, 腦子才後知後覺的恢覆,一把就把剛才護著他的親兵推下了樓梯:“給我去!”

親兵看著裴文遠一臉血汙,抹了一把臉上, 不知道是血還是淚,一咬牙,轉身下樓去了。

然而沒走到樓下,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而來的李承祚與蔣溪竹。

李承祚護著蔣溪竹一讓身,把一臉血淚的親兵讓過去,直奔城墻之上。

裴文遠感覺背後有人過來,以為是那親兵去而覆返,中氣十足的一聲吼:“不是讓你……皇上?”

李承祚閃身躲過一道流矢,順著漏風又漏磚的破敗城墻往前走了兩步兒,和蔣溪竹架開那伏在重弩上的陣亡將士,親自搭了弩直接轟了出去。

裴文遠被箭林火雨逼得不能靠近,只能俯身在七八步以外朝著李承祚喊:“皇上!丞相!敵軍火力太猛!朝歌城破只是時間問題!皇上移駕去援軍那裏!臣派親兵護送您!”

“閉嘴!”李承祚又轟出一箭,和蔣溪竹合力續上下一個,這才映著遍野的火光回過臉來,“朕看你這小白臉兒不順眼很多年了!回去就給你賜婚!你給朕爭點兒氣!別好好地喜事兒也得辦冥婚!“

裴文遠:“……”

頭發蓬亂一頭血汙的青年將軍頓時沒詞兒了,他實在是不太懂皇帝陛下的邏輯。

然而大敵當前,他只能全力應敵。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守不住這城池的下場,不必李承祚賜他死罪,他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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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祚一嗓子把胡思亂想的裴文遠吼了回去,那在邊疆鎮守多年的少年將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自己的神形歸了原位,迅速開始指揮起左右兩翼的防守。

從敵人牙縫裏扣下來的那點兒烏金火炮終於準備好了,裴文遠來不及下城墻,居高臨下的面向只等一聲令下的親兵,扯著脖子發出了一聲撕裂的吼聲:“放!”

三門火炮轟鳴而出,劃過已然不算漆黑但依舊熊熊的有著火光的夜色,直撲叛軍陣中,未及落地,便轟然炸成了悲愴絢爛的流火。

炸碎的彈片四散飛濺,卷著血腥與熱浪狂風,頃刻間席卷了叛軍大隊,叛軍軍士被這淩空來的三炮炸得東倒西歪,翻身撲在還未褪去潮濕的軟泥裏,還沒來得及爬起,緊隨而來的三門炮火接踵而至。

炸裂混沌的暴烈之聲連綿不絕,這滿是火光的戰場宛若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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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祚轟沒了手邊兒最後一箭重弩,有幾分氣急地錘了一下那搖搖欲墜的城墻。

叛軍已經重新架上了攻城梯,燃燒的火油從城頭兜頭澆下,入耳所聞皆是撕心裂肺的嚎啕與哭喊,詭異的硝煙氣息裏夾雜了一片含著血肉腥氣的焦糊味道,令人焦躁而不寒而栗。

李承祚和蔣溪竹站在一個倒火油的小兵旁邊,眼見那燃燒的火油所剩無幾,而攻城梯上的人似乎源源不絕一樣前仆後繼。

“箭矢!”李承祚喊道,“弓箭手向下射火箭!沒了火箭就把城墻上的碎石沾上火油推下去!”

站在他身側的蔣溪竹文官出身,武功全無,更是從未見識過這樣慘烈到生靈塗炭的戰場,好在丞相大人一向膽識過人,即使戰場兇險,即使前線一如修羅場,他也沒有一點兒後退之心。

他冒著箭林火雨從那仿佛隨時都要坍塌的城上朝下望了一眼。

攻城梯近在咫尺,而那爬上來的叛軍幾乎要與蔣溪竹這滿是塵土與血跡的臉來個對臉兒,蔣溪竹心下一驚,信手抄起不知哪位陣亡將士遺落的□□,已經彎曲的槍頭依然是貨真價實的精鐵,蔣溪竹握得太過用力,虎口裂開也渾然未覺,用盡了渾身的力氣照著那攻城梯一撬,木梯,背面仰倒,底下的慘叫聲接連不絕。

李承祚看到了這一幕,意味不明地怔楞了一下兒,也從墻邊兒撿起了一柄□□,幾步越過正在給石頭滾火油的將士,繞到一個倒在血泊裏的守城兵所在的位置,一槍撬住了攻城梯。

這固然是個好辦法,然而太徒勞了。

倒下的守城軍越來越多,已經有一處攻城梯爬上了叛軍先鋒,正持刀與城上將士廝殺。

城下的烏金火炮終於打到了底兒,普通威力的火炮遠不及烏金火炮攻勢兇猛,一炮炸下去的效果再不立竿見影,倒下去的叛軍越來越少,攻上來的叛軍越來越多。

裴文遠轟沒了手裏最後一炮火弩,已然殺紅了眼,一柄長刀砍翻了意欲襲擊蔣溪竹的叛軍,又一腳將兩個叛軍鏗然踹下了城樓,一把將蔣溪竹推到了李承祚身邊:“皇上!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臣請帶一隊先鋒,誓死突圍!”

李承祚攬住蔣溪竹,反手削掉了一個叛軍的半個腦袋,猶豫了一下兒,一把將蔣溪竹安在了裴文遠邊上兒:“你是主將!朕哪怕是皇帝,在軍中也是無名小卒,你說話比朕好使!我帶人去!”

裴文遠一楞,愕然道:“皇上!”

蔣溪竹一把拉住李承祚,而皇帝陛下卻像是早就知道蔣溪竹要說什麽一樣,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不知是誰的血,蔣溪竹只覺得自己嘗到了血腥味兒。

“等我回來!”李承祚大步流星地朝下城的方向走去,“裴文遠,保護好丞相,若有閃失!唯你是問!”

裴文遠:“……”

可憐的少將軍裴文遠,被迫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此刻只覺得自己守住城也遲早要被皇帝陛下殺人滅口了。

蔣溪竹根本不管李承祚說了什麽,追著他的方向直直而去,連裴文遠追上來攔截的手都一下打開了。

“李承祚!”蔣溪竹追在他身後,“你說過什麽!我又說過什麽!你不能自己去!你……”

李承祚狠心不回頭,腳下加快,只留了個模糊的背影在夜色裏。

然而,他們兩個人都沒來得及走下城墻。

炮彈再也發不出任何炮火與,弓箭手的箭矢射空,重弩火弩再無一發箭矢填充,火油和碎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殆盡,連死去將士的兵甲武器都被一一打落城墻。

別無所剩,只有守城將士的血肉之軀。

然而叛軍的火力只是比剛才稍微微弱了一點而已。

蔣溪竹一句怒吼尚未說完,一枚不知從哪兒打來的烏金火炮破空爆裂,直直炸上了城墻最後一處尚算的上支撐的地方。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城樓只靠這一支點勉強維持,這一炮轟然炸開,地動山搖,碎裂的紋路像是有著吞噬之力的兇靈“轟隆隆”怪叫著蔓延開來,天地仿佛在顫抖,萬物仿佛在哭嚎,佇立在黑夜裏的城墻,仿佛是耗盡了最後一絲氣數的龐然巨物,終於支持不住,沿著那碎裂的紋路分崩離析,化整為零。

塵土喧囂飛揚,喊殺聲與呼號聲慘然直上雲霄,腳下為刀山,頭上為火海,黑夜像是永遠等不到不它期盼已久的黎明。

日月無光,山河失色。

李承祚在這不可逆轉的崩塌碎裂之中倉皇回過頭,簌簌而下的落石仿佛充滿惡意地在阻擋他的腳步,然而卻不能阻止他向前。

哪怕下一步就是踩空。

坍塌與碎裂之中的前方,紛紛擾擾的戰火之後,生死難忘的離別之前,只有蔣溪竹一雙滿是眷戀的眼。

猶記當年,竹馬在側,青梅繞前的少年,萬裏繁華車水馬龍的京城故裏,他曾執拗地牽著他手,走過多少黃昏後。

夾縫中求生的童年,養晦而不為人理解的少年,直至現在,乾坤在手卻終於迎來皇天色變的青年。

他一直以為,自己還可以沐浴著這雙溫文目光,牽著他的手走過無數個終為昨年。

卻在此刻突然發現,也許人的一生可能就這麽長,一轉身,一眨眼的時間。

這是李承祚畢生所見中最令他揪心的一雙眼,

一眼如在萬水千山之遠。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說謊的孩子要被雷劈。

吾皇:……

作者:拋棄媳婦兒的男人要被磚頭砸。

吾皇:……

作者:再狗血一點兒,你老婆就要失憶,醒過來就問你哪位,然後在你想醬醬釀釀的時候哭著說“哦不這位英雄我們素昧平生不要動手動腳……”。

吾皇:……那樣你就寫不到完結了。

作者:……有道理,要不你死吧,我就可以直接打上BE了。(^-^)V

吾皇:(╯‵□′)╯︵┻━┻你這貨是親媽的話,白雪公主的後娘都和藹可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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